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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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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齐的茶室在市中心,店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走过纵深的长廊,来到露天小院,小院搭了葡萄藤,更有假山溪流淙淙。石桌上,小壶里咕噜咕噜煮着茶。茶香那么一溢,满园都是大红袍的香气。
这地方有个闹中取静的意思,再往里走,都是谈事的雅座。隔间装修古朴,雕花的木窗一扇一扇地开,仿佛就要有个穿旗袍的古典美人抱着琴大大方方地朝你欠身。
这地儿风雅到这种程度,本不适合弄自动麻将桌,奈何张齐坚持,跟他一块合伙的那几个富二代竟也同意了——麻将桌一使起来才发现是真有用,什么敌人往桌上一带,架也不吵了,利润也忘了争,只惦记着胡牌。
巧了,虞树生也喜欢这种动作幅度小的活动。
“二五八万。”
对桌摸了张八万,牌一倒,眼睛却盯着虞树生。虞树生自从接了电话就有些心不在焉,见他胡了牌十分懊丧:“上一张牌怎么没碰到呢,怪我没看见,不然我早就胡了。”
“再来再来。”
这隔间平日也熏了香,今日不知怎么打牌的另三人都有些呼吸不畅,明明通了风,天气也不热,还是浑身发燥。他们推倒自己的牌重开一局,张齐笑着开玩笑:“谁给你打的电话,把你魂都勾跑了。”
虞树生把发丝勾到耳后,叹着气道:“一会儿叫他来赔我这一局。”
“你来替我。”
这话提醒了虞树生什么,虞树生朝进来倒水的人招招手,眼睛仍黏在牌上:“我出去接人。”
张齐稀罕道:“什么人还要你亲自去接,新谈上的?”
“大半年了。”
张齐习以为常,牌桌上另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遗憾。张齐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不揭穿,只问虞树生:“这回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女有什么所谓。”
牌好,虞树生有点舍不得走,张齐是个聪明人,起身道:“我替你去接,你告诉我长什么样。”
虞树生接了张好牌,一心二用:“你只管出去,一出门就能看见。”
张齐叹了口气,这就起身出门,走到露天庭院外面还在下雨,雨水淅淅沥沥。他去拿伞,稍微耽误了半分钟,外面有个男人同样撑着伞走过来,手里拎着食盒,身上有雨水潮湿的气息。伞沿微微一抬高,张齐当时就叹了一声:好俊的脸。
第二个念头:好正的直男。
梁裔收了伞,伞尖朝下滴水。他客气地点头,说:“我找虞树生。”
张齐立马想,哦,是虞树生啊,那不奇怪了。
虞树生面前,哪里有什么真正的直男。他要是看上一个人,对方就算比电线杆还直,最后怎么着也得弯成蚊香。早几年流传一句话,说“没有真正的直男,只有没见过虞树生的直男”,这话非常经典,广为流传。
张齐不动声色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心想这个好似跟以往的不一样,都说虞树生收了心和旧情人重归于好,还花大价钱拍了一枚粉钻,想必就是送给这个人了。
这真是糟糕,有的人只要不属于某一个人,就是属于所有人的。至少梦里还能幻想一下,这下不知道多少痴男怨女要梦碎了。
——不过,那也要虞树生真收了心才是。
张齐按下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口道:“请进。”
门被推开,新鲜空气卷着凉意飘进来。虞树生头也不回,语气中有自然而然的熟悉和亲昵:“你害我分心,输了钱。”
梁裔将大衣挂在靠背上,一只手捏了捏虞树生的肩,又拂弄他带幽香的长发,随意看了眼牌:“输了算我的。”
“山楂饼。”
梁裔递给他食盒:“垫垫肚子?我替你摸两把。”
他一提起来虞树生乍然觉得腹中空空,他作息太随心所欲,熬夜到凌晨三四点,一觉睡醒已经第二天下午,床上玩两个小时手机,正经吃上一顿已经是第二天的晚饭。梁裔看着他还能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吃顿午饭,还要百哄千劝,亲了又抱。
“那你来。”
虞树生让开位置,很是护短:“输了我给你报仇。”
梁裔笑笑没说话,虞树生坐下来拆食盒的功夫,他就杠上开了花。
再吃两口饼,山楂含在嘴里酸味还没彻底化开,五分钟不到,又胡了一把。虞树生咽下去,顿时有些惊讶,惊讶之余简直骄傲。他坐在靠近梁裔的塑料板凳上,半个身子都歪过去看牌,“呀”了声赞叹:“梁裔,你太厉害了,把他们的钱都赢回来。”
因为刚吃过东西,说话有些含混,胳膊也支了过来。梁裔捞了把他的胳膊,把人扶正:“坐好。”
虞树生也不生气,柔若无骨地靠过去。这一切张齐看得清楚,不由得又看了眼梁裔。
虞树生这个人,天性就很自由散漫,看上去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同意,其实嘴刁眼光也刁,寻常人入不了他的眼。张齐跟他做了这么久朋友,多少知道一些他的偏好。在一段关系中虞树生更温柔体贴,往往是更强势和更具有主导性的那一方。而梁裔……打牌间隙梁裔递了杯水给虞树生,虞树生低头看了眼温水,刚要说什么,梁裔桌子下的手捏了他一下。
虞树生捧着水老老实实喝了。
——他一向不喝没味道的水。
这一幕落在张齐眼底,张齐感到些许的怪异,又说不上怪异从何而来。
没到半小时,虞树生昏昏欲睡,他困了,张齐留他们吃晚饭,说都是虞树生爱吃的。虞树生偷偷牵了下梁裔的手,十指相扣,然后征求他的意见:“你饿了吗,想不想在这里吃。”
“回去吧。”
梁裔把他发丝掖到耳后,声音很低:“鲈鱼叫人蒸上了。”
“那我跟张齐说一声。”
虞树生见他点头,自己走进茶室。张齐正张罗其他朋友,闻言从包厢出来,顶着背后无数道艳羡视线跟他一块儿去了走廊。走廊布局雅致,挂着山水画,张齐很意外:“这就走了?才七点半。”
这可不是平时虞树生会回去的点。
虞树生打了个哈欠,眼尾曳出一抹晶莹:“明天再来。”
张齐又问:“明天几点来?”
虞树生重新扎头发,后脖颈光滑纤细,颈骨顶起——他身上没有一处不性感,尤其是这里。张齐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有人说他高潮的时候非常漂亮,是拍了视频想存下来舔屏的漂亮。可惜,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虞树生说:“看吧,看我睡到几点起。”
张齐当他说客套话,本来还心情低落,谁知第二日他真的来了,往后连着十天半个月,他都来。打到七八点,同一个人来接。
有一天麻将打得倦了,中场休息,张齐给他倒了杯可乐,见他手都懒得伸颇觉震撼:“你成天都干什么,我见你刚来还意思意思自己动手倒杯水,过了这么几日,怎么……”
他委婉地说:“更不好伺候了。”
虞树生显然没意识到,懒洋洋说:“是吗?”又想不明白地发问,“干什么要我亲自动手呢。”
张齐随口:“你早上起来得从床上下来吧,衣服你要自己穿吧。”
虞树生露出个颇为微妙的表情:“我不出门,穿衣服做什么。”
“……”
张齐抹了把脸,问:“去洗手间要挤牙膏刷牙吧,洗脸你要拧毛巾吧。”
“……”
虞树生不说话,张齐试探着道:“你吃饭用筷子吧……你是自己吃吧。”
沉默。
大段的沉默。
张齐艰难张口,闭上,又张口,虞树生面无表情和他对视,张齐吞吞吐吐:“你是不是……太懒了点。”
诚然,张齐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怪只怪一个人要变懒也太容易了。
虞树生细细地回忆了自己的一天,决定做出改变。
第二日早六点,梁裔起床,准备晨跑。
虞树生听见动静了,前一天闹得太晚,他惦记着自己的决心,胳膊往外一伸,还没露出半个手臂,整个人就被裹进去重重亲了一口。
“我要起来了。”虞树生闭着眼睛说。
梁裔带着他手往下伸:“醒这么早?”
“……”虞树生微微喘息起来,不自觉仰起脖子,被衔着喉结咬了一口。顿时睁开眼,似嗔似怒地瞪了梁裔一眼。
“没什么事。”
梁裔面不改色地抽出手,说:“你睡吧。”
虞树生把身体往深黑的床单四件套里埋,蝴蝶骨连着天鹅般的肩颈线,雪白一片。光影半明半晦,他肩头涌动着玉石剔透温润的质地。梁裔不由得意动,在他左肩落下湿热的吻。
虞树生和睡意挣扎了半天,没抵挡过,一觉醒来已经大中午。他还在发呆,光裸的胳膊往床头柜上一伸,拿到自己的手机,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就刷了半天——他跟巡逻似地,每一个app都点进去看有没有新的消息,新的动态,碰上感兴趣地还要点个收藏或者赞,偶尔注意力被那一条吸引,又牵引到另一个东西上去。再切出来回邮件和工作消息,等他再一看时间,一点半。
到了睡午觉的点。
虞树生又开始理所当然睡午觉。
人的身体机能也很奇怪,在国外他没这么多睡意,往往还要吃两粒安眠药。安眠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睡得他一晚上都是梦,醒来精神十分乏力。到了梁裔这儿不同,他每一寸骨头都那么慵懒下去,呼吸、温度、湿度,连靠近的体温都十分合心意一般,这些东西织就一张温柔网,让他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往下落,落进男人宽阔胸膛中。
什么都是梁裔一手安排的,床垫,四件套,枕头,贴身衣物,室内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湿度,早餐、晚餐,零食和饼干……等虞树生终于想起来那一天,他已经非常多天没有花过一分钱。他真正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那么宝贵自己的长发,担心别人扯断哪怕一根,但他甚至不再自己洗头。
……虞树生终于察觉到不对。
黄昏,金光穿透地平线,夕阳边的云层瑰丽诡谲。虞树生抬起脚背,搭在半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膝盖上。他洗过头,湿发半干,水珠从他发鬓滴进梁裔领口。很久之后,他笑了,半低下头,以相当亲昵的姿态说:“你想把我养成一个废物吗,梁裔?让我再也离不开你。”
梁裔西装革履,单膝触地,身形巍巍如山。这男人从任何角度看都不是善茬,虞树生抽回自己的腿,被不容抗拒地反握回去。他吃痛,随即被桎梏得更紧。
梁裔俯下身,亲吻了他的脚背。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梁裔看着他的眼睛,再温和不过地说。
虞树生看他良久,慢慢笑了起来:“你真可爱,甜心。”
他没有当回事,他太年轻了,还没有见过爱的囚笼。他以为钢丝不会勒进自己的骨肉,他将会一生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