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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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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指挥官的身份?”洛佩中将问。
洛佩中将与伽法勒共事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于伽法勒的为人作风从未亲身了解,但因各式各样的传闻而颇为耳熟。
不要相信伽法勒·杨所说的每句话,但一定要信任身为指挥官说的每个字。
很矛盾,但这是军部大多数与他共事人的一致评价。
随便找了个地儿坐下的伽法勒眉眼弯弯,心情颇好地支起下巴仰头直迎他的目光,语调欢快地反问:“你也听说了那些传闻?那个评价?”
“算吧,有趣的传闻总是像火箭那样。”洛佩耸耸肩,答道。
从格温多琳上将的玩笑话中听来的也算的上是听说传闻吧。
“可以这么理解。”伽法勒说。
裴祈半倚着墙,兴致缺缺地垂眼出神,指尖有搭没搭地在臂弯敲敲打打,莫名给人种游离在外,无处可依的感觉。
他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出神发呆还是别的什么。但形单影只的,让伽法勒觉得他不仅仅孤独,而且有点难过。
于是伽法勒起身走到他身边,面露一丝忧心,非常具有人文关怀地问了声:“还好吗,要喝点安抚剂吗?”
这话说得活像是把安抚剂当成了可以随时随地塞嘴的糖豆,要是被西贝拉军医听了,绝对会先给他一教育的巴掌,然后边刻薄嘲讽边给他上最基础的生理课。
伽法勒早在之前又多加了几勺甜味在安抚剂里,他想管他什么孤独难过,先喝上口甜味安抚剂先。
裴祈慢吞吞地用目光仔细端详了伽法勒自认帅气逼人的脸,恹恹地耷拉着眼皮:“你演得好差劲,建议报班进修。”
伽法勒闻言摸上自己的脸,语气诧异:“有吗,我可是很真情实感地在关心你哎。”
裴祈烦躁地捏了捏眉心,直言不讳:“哦那你的真情真是虚假得难以让人信服。给你两个选择,把你那加了至少六勺甜味剂的安抚剂要不丢了,要不我灌你嘴里,二选一。”
“你的刻薄也和西贝拉女士如出一辙——”话音未落,伽法勒双手捂头嗷了一嗓子,扭头看人,“好疼!”
西贝拉军医若无其事地刚收回捶伽法勒脑袋的拳头,轻飘飘地射去一道犀利的视线:“没规没矩,居然有胆子编排长辈。”
“西贝拉军医!您出来了!”洛佩给格温多琳发了讯息后,便收起终端。胡茬邋遢的中年男人一脸掐媚似的凑了上去,像是供祖宗,“您交代的全都办妥当了,连轴忙碌下您也辛苦了……”
西贝拉老太太熟练地推开洛佩的脸,手动止住他喋喋不休的话,扫视一圈问:“上将人呢?”
洛佩中将因脸颊肉被西贝拉手一推堆成一团,以致说出的声音略有些含糊:“……在鲁赏(路上)。”
西贝拉松开手,自顾自往她那间研究室走:“那我去拿报告。”
“我也去——”洛佩中将大声道,巴巴地跟在她身后,然后喜提西贝拉军医一脚。
“别来碍眼。”
被踹回原地的洛佩中将淡定站起来,拍了拍粘上灰的衣服,转身朝西贝拉军医的方向展臂挥手,笑得一副乐呵呵的赔钱样:“好哦西贝拉女士,我会在这里等你的!不用担心我!”
这上赶着的模样着实有点难以入目,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小白脸,伽法勒敬佩不已,恍然大悟,心道军部真是个稀奇的地儿,什么事都能见个正着。
“你瞎想什么?”格温多琳从远处走来,只瞧上一眼就知道伽法勒在想些什么,随口道,“污秽。”
伽法勒自认冤如窦娥:“……?”
格温多琳白他一眼,低声给他解释:“洛佩是半造人,西贝拉亲手救活的,懂了吗?”
伽法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这样,这样啊。”
半造人是指即将夭折的婴幼儿,依靠科技人工手段剔除掉大多数发育不完全的内脏器官,植入人工仿真脏器从而活下来的人,他们有的甚至连皮肤都是科技仿真。
进而绝大多数半造人体内科技仿真都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七十,有的甚至更高,要依靠定期的科检以及特殊针剂才能一直保持正常人那样生活。可即便如此,半造人的死亡率依旧居高不下。让即将夭折的婴幼儿进行半造手术本来操作难度就高,风险极大。
据报告显示这场手术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即便手术成功了,在婴幼儿长至三岁之前,排斥反应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病症也足以瞬间夺走这条脆弱的生命。三岁后至成年的这段期间也非常难熬,随年龄增长逐渐成长的脏器需要定期更换,每更换一次脏器伴随出现的不同排斥反应……
这段时间的半造人大多都是在培养舱里度过的。
在这段时间为保护他们脆弱的机体,医疗人员通常会选择让他们陷入长时间的沉睡,直至他们成年。成年后有一段不算长的适应期,期间半造人需要经验丰富,三观正常,道德感高的医疗人员充当引导者,帮助他们适应并了解他们这具与众不同的身体。
因为他们从一出生就脱离正常社会太久,引导者对于他们来说是接触这个世界最初始的途径,因此他们绝大多数会非常依赖他们的引导者,犹如幼童依赖父母那样。
如果不特意提起,真正经历半造全过程并给予正确引导的半造人其实与正常人并无差异,洛佩中将就是个典型例子。
只是在对待引导者西贝拉女士时,他相较于平时不同,会表现出无意识的依赖,虽然看上去有点怪异,但也仅此而已。
“上将,报告书。”西贝拉军医怀抱半指厚的报告,一出来就见格温多琳和伽法勒在打闹,见怪不怪地照常履行自己的职责,将报告递到格温多琳手里。
格温多琳一把推开伽法勒,轻咳两声,上前双手接过报告礼貌地道:“非常感谢您,西贝拉女士。”
西贝拉军医翻了个白眼给她的长官,向上扶了扶自己眼镜,语气凉丝丝得像冰块:“现在再装已经太迟了,格温多琳上将。我又不是不知道您的本性。”
格温多琳充耳不闻,依旧保持优雅的微笑。
被一巴掌推开的伽法勒刚站稳迎面就见裴祈淡淡地注视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裴祈难得好心地举起根手指,屈尊纡贵地指了指报告:“想验证猜想,还不去看吗?”
这话直接点醒伽法勒,忙凑了上去,在格温多琳身边跟她一起看报告。
几分钟后,报告被合上。
“简而言之,是类污染的恶性感染,感染源是女人眼睛上的眼影?”格温多琳说。
“准确来说是眼影上的特殊物质——曼殊梵临。”西贝拉镜片反射的光锐利异常,眼里的厉色如同实质般压迫在场,“这是一种相当危险原矿物质,长时间接触能够改变人体体内的基因序列,出现类似污染生物的恶性变异。而且这种矿物相当靠近A1禁区,如果要采集,那必定要进入军禁线内。”
“虽然曼殊梵临色彩艳丽,磨粉后更是流光溢彩,但早在多年以前这已经是联邦明令禁止的禁用矿物,更何况军禁线常年重兵把守,能进去除了正规联邦军,那就只有亡命之徒……”
西贝拉军医边说边用设备调试精度,放出全方检测舱的检测数据以及分析结果,指着其中的基因变异指数以及曼殊梵临检测部位,面向在场四人。
“不过有关这方面我接触不深,重新说回曼殊梵临。如图所见,基因变异指数高出正常三倍有余,依照时间推算死者从开始接触曼殊梵临至少三个月起步,这是件极其糟糕的消息。既然能将曼殊梵临融进眼影这种日常用品上,那么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沾染了曼殊梵临,那些感染携带者至少两个月,其他未检测出来的人……”
她没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她的未尽之意,脸色都非常难看,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恶性感染案。
格温多琳暗骂一声,给副官洛佩中将打了个手势,让他去召集所有高级军官准备开会。
伽法勒的视线停留在曼殊梵临指标上,他一脸若有所思:“军禁线内的原特里斯矿区,那里污染侵蚀已经高达百分之七十,如果要深入采集矿物,那所穿戴的防护服至少要达到A1标准。据我所知,A1标准的防护服属于军部医疗S级机密,哪怕去地下黑市都很难有渠道秘密购入亦或者制作。”
格温多琳锋芒毕露的目光骤然扫射向他,面容阴沉似水,久居上位的气质倾泻而出,压迫十足:“你的意思是军部内部——”
“不,只是猜测,更何况很难又不代表绝对没有。”伽法勒轻声打断格温多琳说,“这件事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上将,理清关联线索都很费力,更别提连根拔起。我想我们现在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你说对吗?”
格温多琳冷静下来,缓缓吐出口气转了话题:“说的是,你要来开会吗?”
伽法勒摇头:“我有点事需要去验证,劳烦上将开完会后将会议记录发我通讯一份。”
“行。”格温多琳也没觉得他真会来开会,大度摆手,很好说话地应下。
“哦对了上将,我建议你派几队人去探测一下井水的曼殊梵临污染指数。”伽法勒想起什么,突然说,“我去安全区逛过,女信徒的祈祷动作可是抚摸过眼睛的。”
一波未息又来一波,格温多琳只觉一阵窒息,立马抬手招了四队人员去捞水检测。
西贝拉军医这时出声向在场众人略作科普:“曼殊梵临很难溶于水,水中有轻微指标无伤大雅,烧水沸腾可以消灭大多数曼殊梵临,不过指标极高的话,哪怕烧水了也会对人体造成危害。”
伽法勒点头问西贝拉军医:“西贝拉女士,刚才那名感染者情况如何?”
“她体内基因变异症状不严重,但是由于长期沾染曼殊梵临导致眼部坏死成了供给曼殊梵临的体内通道。无奈之下只能强行剔除眼部所有神经以及眼球切断通道,然后将其放置修复舱里慢慢修复体内变异基因。”西贝拉说着叹了口气,很头疼地说,“但其实修复舱并不能很好地修复变异基因,所以那名感染者我不能保证她往后的身体状况如何,是否会短命,是否会患上其他严重疾病,这些都很难预料。但不过有一点能保证,目前她不会有性命之危。”
“至于以后能不能做人工眼球植入等眼部手术,还需要等她醒后进行系统评估后才能得出结论。”
无论科技如何进步,人类在灾祸疾病面前还是显得是那么渺小。生命脆弱如浮叶,于风中摇曳,于水中漂浮,残烛末年碾落成泥却在亘久之后再度新生。
格温多琳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拦住点头往外走的伽法勒,狐疑地盯着伽法勒:“原特里斯矿区因污染辐射早八百年前就被弃之成废矿了,你上哪知道它的污染侵蚀度的?”
伽法勒一身正气地纠正她:“是一百四十七年前,上将你的夸张手法用得很……”
格温多琳啪地给他一巴掌,微笑道:“别瞎打岔,亲爱的伽法勒上校。给我说实话。”
伽法勒捂着被打的手臂上下搓了搓,相当能屈能伸地坦然解释:“哦我上一次出任务是被军部搜救人员从原特里斯矿区捡出来的。”
格温多琳一愣,声音莫名干涩:“出任务……是那个A3……”
伽法勒点头直白承认:“嗯,我濒死在原特里斯矿区,身上唯一能用的就一污染侵蚀仪,我昏死前拿出来看了一眼,挑了个污染侵蚀最低的地方准备等死……”
裴祈闻言看了他一眼,眼里情绪晦暗难明,随后便移开视线垂下眼睛,静默不发一言。
伽法勒不知道自己怎的,视线不受控地停在裴祈身上不肯移开。
然后手臂又挨了格温多琳一巴掌,只不过这一次力道很轻,就听她抖着声音,这位一向从容的Alpha上将难得不顾人前礼仪地说:“别瞎扯淡,等什么死?!快呸掉,你要一直活着伽法勒·杨!”
被攥住衣襟的伽法勒也愣住了,一向能言善辩的嘴一时间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发出几声简单语气词,干巴巴地点点头。
格温多琳松开他,目光沉沉地描摹他的容貌,眼里的难过与愧疚几乎要化成实质,争先恐后地出来糊了伽法勒一脸。
伽法勒抿抿唇,很不适应很不习惯,不知所措地刚上手拍上格温多琳的肩想宽慰些什么就听她轻声在他耳边说:
“怀疑一切坚定信仰的同时,也请一直活下来,我的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