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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慈善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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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雨从下午就开始下,绵绵不绝,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浸泡在阴郁里。
落世安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系上最后那颗衬衫纽扣。黑色西装合身得近乎锋利,领带是深蓝色的,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二十二岁,即将踏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为了一个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人。
桌上放着那对袖扣,深蓝色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知”与“安”,被一朵扭曲的向日葵连接。陈锐的挑衅,陈锐的暗示,陈锐的圈套。
他将袖扣放进西装内袋,没有佩戴。
再也没有佩戴。
这不是礼物,是证据。
手机震动,是陆谨言发来的消息:“车在门外。我的人在酒店外围,随时接应。记住,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发信号。”
落世安回复:“知道了。我哥呢?”
“他已经在路上了。陈锐要求分开到场,可能是想制造什么效果。”
分开到场。落世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这又是一个算计,陈锐想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下分别入场,然后在某个时刻让他们的反应成为焦点。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保,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他和哥哥在庭院里,他骑在哥哥肩上,两人都笑得很灿烂。那时候阳光正好,向日葵开得正盛。
现在向日葵快谢了,哥哥的笑容也是。
下楼时,陈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老人的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二少爷,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落世安接过伞,“如果我哥打电话回来问,就说我很好,让他别担心。”
“好。”陈伯顿了顿,“二少爷,不管发生什么,大少爷他……真的很在乎你。”
落世安点点头,撑开伞走进雨中。黑色的加长轿车停在庭院里,司机下车为他开门。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车驶离别墅,驶入雨夜的江城。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霓虹在水幕中晕染成朦胧的光斑。落世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预演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陈锐会在晚宴上公开提出资助,用各种方式逼他接受。如果他拒绝,陈锐可能会拿出某些“证据”,也许是伪造的协议,也许是其他更阴险的东西。如果他接受,就落入了圈套。
但哥哥说,他们准备了反击。
“我们需要他主动出手,”昨晚在书房,落知意摊开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陈锐的资金流向,“一旦他在公开场合胁迫你,我们就有了证据。陆谨言已经联系了经侦和媒体,只要他动手,我们就收网。”
“如果他不动手呢?”
“他会动手的。”落知意的眼神冰冷,“陈锐这种人,享受操控的感觉。他会在最得意的时候露出破绽。”
计划听起来周密,但落世安心中仍有不安。陈锐太狡猾,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来。
车子在江城大酒店门前停下。酒店灯火辉煌,金色的大门在雨中闪耀着奢华的光芒。侍者撑伞上前,为他开门。
“落先生,请跟我来。”侍者恭敬地说。
落世安下了车,将伞交给侍者,整理了一下西装。酒店大堂里,水晶吊灯倾泻下明亮的光,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隐约的音乐声。
慈善晚宴在二楼宴会厅。落世安走进电梯时,看见镜面墙壁里自己苍白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电梯门打开,宴会厅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巨大的空间,水晶灯如瀑布般垂落,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点和鲜花。宾客们衣着光鲜,举着酒杯低声交谈,空气中浮动着虚伪的笑声和刻意的寒暄。
落世安一眼就看见了陈锐。他站在宴会厅中央,被一群人簇拥着,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香槟,笑容温和得体。但落世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扫视全场,像猎人在搜寻猎物。
刘副院长也来了,看见落世安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换上热情的笑容走过来:“世安,你来了!陈总等你很久了。”
“刘副院长。”落世安礼貌地点头。
“来来来,我带你去见陈总。”刘副院长伸手想拉他,落世安巧妙地侧身避开。
“我自己过去就好。”
他穿过人群,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落氏集团二公子的身份,在这种场合就像标签,贴在他的背上。
陈锐也看见了他,举起酒杯示意,然后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朝落世安走来。
“落同学,欢迎。”陈锐在他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他,“这身西装很适合你。”
“谢谢。”落世安声音平淡。
“怎么没戴我送的袖扣?”陈锐笑着问,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是不喜欢吗?”
落世安直视他的眼睛:“太贵重了,不敢收。”
“贵重?”陈锐笑了,“比起你哥哥最近遇到的麻烦,一对袖扣算什么。”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落氏的账户被冻结了?真让人担心啊。”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落世安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哥会处理的。”
“是吗?”陈锐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那我拭目以待。对了,晚宴后有个小型交流会,关于锐达艺术基金的签约仪式。你作为重要嘉宾,一定要参加。”
“签约仪式?”
“是啊。”陈锐的笑容加深,“美院推荐了几位优秀学生,你是其中之一。基金会会提供全额资助,包括出国深造的所有费用。”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这对你现在的情况来说,应该是雪中送炭吧?”
落世安感到一阵寒意。陈锐在公开场合提“签约”,是在逼他表态。如果现在拒绝,就显得不识好歹,而且会让人联想到落氏的困境,陈锐在用这种方式暗示,落家已经落魄到需要接受施舍。
但如果接受……
“签约的事,我需要考虑。”落世安说。
“考虑?”陈锐挑眉,“这么好的机会,还需要考虑?”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落同学,艺术之路需要支持。你哥哥现在自顾不暇,你也要多为自己的未来着想啊。”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落世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落知意到了。
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疲惫而危险的气息。记者们围上去,闪光灯此起彼伏,但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朝落世安和陈锐的方向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落知意的目光越过所有人,锁定在弟弟身上,眼神里有审视,有担忧,最后沉淀为冰冷的平静。
“陈总。”他在陈锐面前停下,微微点头,“感谢邀请。”
“落总肯赏光,是我的荣幸。”陈锐的笑容纹丝不动,“刚才正和你弟弟聊锐达艺术基金的事。我觉得以世安的才华,去巴黎深造再合适不过了。”
落知意看了弟弟一眼,然后转向陈锐:“世安的未来,落家自有安排,不劳陈总费心。”
“是吗?”陈锐晃了晃酒杯,“可我听说落氏最近遇到些麻烦,资金周转不灵。艺术培养需要大量投入,落总现在还有余力吗?”
气氛瞬间紧绷。周围的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两位江城商界的新旧势力正面交锋。
落知意笑了,那笑容冰冷而锐利:“陈总消息很灵通。不过,落氏还没到需要外人施舍的地步。”他转向落世安,“世安,过来。”
落世安走到哥哥身边。落知意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但手上的力度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陈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落知意说,“但落家的人,不需要别人来规划未来。”
陈锐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盯着落知意,眼神阴沉:“落总,有时候固执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付得起。”落知意迎上他的目光,“就怕有些人,付不起。”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电光火石。周围的宾客大气不敢出,连音乐声似乎都变低了。
最终,陈锐先移开视线,重新挂上笑容:“既然落总这么说,那就当我多管闲事了。不过,”他看向落世安,“签约仪式还是会举行,落同学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欢迎。”
说完,他转身离开,重新融入人群。但落世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们。
“你还好吗?”落知意低声问。
“嗯。”落世安点头,“哥,他刚才……”
“我知道。”落知意松开手,但依然站在他身边,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他急了。这说明我们的反击起作用了。”
落世安看向哥哥,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哥,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几个小时。”落知意避而不谈,“陆谨言在外面,一旦有异常,他会发信号。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
“那你呢?”
“我拖住陈锐。”落知意的目光扫过全场,“今晚,该做个了结了。”
晚宴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变了。落氏兄弟成了全场焦点,每个人都想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落氏的命运,陈锐的野心,这场对决的胜负。
落世安跟着哥哥,礼貌地与一些长辈打招呼。他能感觉到,有些人看他们的眼神里多了怜悯,有些人则明显在保持距离。商界就是这样,风向一变,人心就变。
自助餐环节,落世安没什么胃口,只拿了杯果汁。落知意被几个老客户围住,似乎在解释什么,表情平静但眼神疲惫。
“世安。”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落世安转身,看见周曼站在身后,穿着一条浅紫色礼服,妆容精致,但眼睛里有些红血丝。
“周曼姐。”
“你哥哥……”周曼看了一眼远处的落知意,“他最近压力很大吧?”
“嗯。”
周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父亲昨天跟陈锐吃了顿饭。回来后说,落氏这次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落世安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周曼姐,”他问,“如果我哥一无所有了,你还会和他结婚吗?”
周曼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婚姻不只是感情,还有责任和承诺。而且……”她顿了顿,“落氏不会那么容易倒的,对吧?”
答案很明显了。
爱情,在某些人眼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却有人为其倾尽一生,
落世安点点头:“对,不会倒的。”
周曼还想说什么,但陈锐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宴会厅里响起:“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锐达艺术基金的签约仪式。”
灯光聚焦到讲台上。陈锐站在那里,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锐达资本的LOGO和“艺术未来计划”的字样。
“艺术需要支持,人才需要机会。”陈锐的声音充满激情,“今晚,我们有幸与几位极具潜力的年轻艺术家达成合作意向。请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
他念了三个名字,都是美院的学生,一个个上台,在准备好的协议上签字。闪光灯闪烁,掌声响起。
落世安感到一阵不安。他看着哥哥,落知意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最后一位,”陈锐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也是我特别看好的一位——落世安同学。”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落世安身上。灯光也打了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世安,请上台。”陈锐微笑着,但那笑容里满是算计。
落世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哥哥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背,是无声的支持。
“落同学?”陈锐又问了一遍,“难道要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吗?”
“他不去。”落知意上前一步,挡在弟弟面前,“陈总,我说过了,落家的人不需要接受你的资助。”
陈锐的笑容冷了下来:“落总,你这是在耽误你弟弟的前程。还是说,你宁可让他跟着你一起沉船?”
赤裸裸的羞辱。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落知意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还没开口,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LOGO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文件截图:银行转账记录,空壳公司注册信息,还有几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照片里,陈锐和几个人在隐蔽的场所会面,其中一个人,是落明远。
“这是什么?”有人惊呼。
陈锐的脸色瞬间惨白:“关掉!快关掉!”
但画面还在继续。一份份证据轮番出现,陈锐操控股市的记录,与“黑曜石”组织的联系证据,甚至有一份录音的文字稿,内容是关于如何做空落氏集团的详细计划。
最后一张照片,是陈锐在瑞士银行的账户截图,余额数字长得惊人。
“这是……商业犯罪!”有人喊道。
宴会厅彻底乱了。记者们疯狂拍照,宾客们议论纷纷,保安试图控制场面,但无济于事。
陈锐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慌。他猛地看向落知意:“是你!”
落知意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经侦支队的队长。
“陈锐先生,”队长亮出证件,“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涉嫌操纵证券市场、洗钱等多项罪名。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陈锐后退一步,撞到了讲台。他看着落知意,眼神从恐慌转为疯狂:“你以为你赢了?落知意,我告诉你,你还没赢!”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对着麦克风大喊:“游戏还没结束!落知意,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让你最重要的东西——”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经侦人员控制住了。但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落世安。
落世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太浓了,浓得像要把他烧穿。
混乱持续了十几分钟。陈锐被带走,宾客们陆续离场,记者们被要求删除照片但显然不可能。落知意和经侦队长简短交谈后,回到弟弟身边。
“哥,”落世安抓住他的手臂,“他说游戏还没结束——”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落知意拍拍他的手,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证据确凿,他翻不了身了。”
“可是——”
“我们先回家。”落知意打断他,“这里太乱了。”
他们走出宴会厅,陆谨言在走廊上等着,脸色凝重。
“陈锐的手下不见了。”陆谨言低声说,“我刚才在监控里看到,有几个人在陈锐被带走前就离开了酒店。”
落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查他们去哪了。”
“已经在查了。”陆谨言看了看落世安,“今晚我送你们回去,多派几个人跟着。”
回程的车里,雨下得更大了。雨刷器疯狂摆动,但前方的视线依然模糊。落世安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扭曲的世界,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陈锐最后那句话,那个眼神,像诅咒一样萦绕不去。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让你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是他吗?
车子驶入别墅区,雨中的庭院一片漆黑。车停下,落知意先下车,撑开伞,伸手扶弟弟。
就在这时,暗处突然冲出几个人影。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落世安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从哥哥身边拽开,雨伞飞了出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全身。他听见哥哥的怒吼,听见打斗声,听见陆谨言大喊“住手”。
但他被拖着往后院走,力气大得惊人。他挣扎,踢打,但无济于事。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看见哥哥冲过来,却被另外几个人拦住。
“世安!”哥哥的声音撕裂雨幕。
落世安想喊,但一只粗糙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他被拖向围墙边的侧门,那里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
最后一刻,他看见哥哥挣脱了束缚,朝他冲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慌和绝望。
然后车门关上,黑暗吞没了一切。
引擎发动,车子冲进雨夜。落世安被按在后座上,嘴被胶带封住,手脚被捆住。他挣扎着看向后窗,透过雨水斑驳的玻璃,看见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黑暗里。
再也摸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