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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破碎的画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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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颠簸,无休止的颠簸。面包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雨夜中狂奔,每一次转弯都将落世安的身体甩向冰冷的车厢壁。胶带封着嘴,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和脚踝的皮肤,每一次挣扎都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他蜷缩在车厢角落,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辨认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引擎的轰鸣、轮胎碾压积水的声音,和前排座位上几个男人粗重的呼吸。
“老实点!”一只脚踹在他腿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警告一只不听话的动物。
落世安停止挣扎,强迫自己冷静。心跳在耳边狂响,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四肢百骸,但他不能完全屈服于恐惧。哥哥说过,任何时候都要保持清醒。
哥哥。
最后那个画面又闯进脑海——雨中,哥哥朝他冲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慌和绝望。哥哥的声音穿透雨幕:“世安——”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哥哥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了吗?陆谨言在,应该会保护好哥哥。可他自己呢?这些人是谁?陈锐的手下?他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做什么?
问题在脑中盘旋,没有答案。车子似乎驶离了市区,颠簸变得剧烈,像是开上了山路。雨声更大了,砸在车顶上像密集的鼓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车子终于停下。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冷风夹杂着雨水灌进来。落世安被拖下车,踉跄着摔在泥泞的地面上。雨水瞬间浸透西装,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努力在黑暗中辨认环境。眼前是一栋废弃的建筑,轮廓在雨夜中像一个巨大的、蹲伏的怪兽。窗户破碎,墙体斑驳,周围是荒草和杂乱的建材,这是一个废弃的工地,或者未完工就被遗弃的楼宇。
“走!”有人推搡他。
他被押着走进建筑。里面比外面更黑,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灰尘和铁锈的气息。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摇晃的路径,照亮散落的水泥袋、扭曲的钢筋,和墙上潦草的涂鸦。
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落世安数着,到第四层时,他被推进一个房间。
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看见这里比楼下“好”一些,有窗户,虽然玻璃碎了,但用塑料布潦草地封着。地上铺着几张脏污的毯子,墙角堆着一些罐头和矿泉水瓶。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方吊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坐下。”押送他的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把他按在椅子上,开始用更粗的尼龙绳把他捆在椅背上。
另一个男人,瘦高个,在检查他的随身物品。钱包、手机、手表,被一样样掏出来扔在地上。最后,他的手伸进落世安西装内袋,掏出了那对袖扣。
“哟,好东西。”瘦高个在灯光下打量着袖扣,“还刻了字。‘知’……‘安’……什么意思?”
刀疤男瞥了一眼:“管他什么意思,值钱就行。”
“陈总说了,他身上所有东西都要留着。”瘦高个把袖扣小心地收进口袋,“特别是这种……有纪念意义的。”
落世安的心沉了下去。陈锐连这个都交代了。他不仅要绑架他,还要羞辱他,要用他和哥哥之间最隐秘的情感来折磨他们。
“你们是陈锐的人。”他开口,声音因为胶带撕掉时的疼痛而嘶哑。
刀疤男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聪明。可惜聪明也救不了你。”
“我哥会找到我的。”
“你哥?”瘦高个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手电筒的光直射他的眼睛,“你哥现在自身难保。陈总留了后手,足够让你哥焦头烂额一阵子了。等他腾出手来找你……”他顿了顿,笑容变得阴冷,“那时候,你可能已经不想见他了。”
落世安盯着他:“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刀疤男拍拍他的脸,力道不轻,“就是请你在这里住几天。等陈总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自然会放你走。”
鬼话。落世安不信。从他们谨慎的蒙眼、选择这么偏僻的地点、还有刚才那句“不想见他了”来看,这绝不仅仅是“住几天”。
“喝水吗?”瘦高个递过来一瓶水。
落世安别开脸。
“还挺倔。”瘦高个收回水,自己喝了一口,“随你。反正到时候渴了,你会求着要喝的。”
两人不再理他,走到房间另一头低声交谈。落世安竖起耳朵,努力捕捉只言片语。
“……陈总说至少关一周……”
“……警方那边打点好了,不会这么快查到……”
“……得拍几张照片,发给落知意……”
“……急什么,等明天……”
明天。他们要做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心脏。落世安强迫自己深呼吸,观察环境。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只有一扇门,在刀疤男他们身后。窗户被封着,但塑料布在风中鼓动,也许可以扯开。问题是,这里是四楼,外面是黑夜和暴雨,就算能逃出房间,怎么逃出这栋废弃的建筑?怎么逃出这片荒地?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些罐头上。也许……可以作为武器?或者,制造点什么动静?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刀疤男腰间的枪套形状很明显,瘦高个的裤腿里也别着什么硬物。硬碰硬,他没有胜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雨声,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雷鸣。落世安感到体温在流失,湿透的西装贴在身上,冷得牙齿打颤。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哥哥去郊游,也是这样的暴雨。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哥哥生起火,把他的湿衣服烤干,把自己的外套给他穿。那时候哥哥说:“世安别怕,雷声就是天空在打鼓,雨声就是天空在唱歌。”
那时候的哥哥,会抱着他,会讲故事,会用一切方法驱散他的恐惧。
现在的哥哥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淋雨?是不是也在找他?
眼泪涌上来,但他咬紧牙关,不让它们落下。不能哭,不能示弱。哥哥教过他,越是害怕,越要坚强。
“喂。”刀疤男忽然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的椅子,“听说你是个画画的?”
落世安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刀疤男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画画的,手很重要吧?”
落世安瞳孔收缩。他看着刀疤男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冰冷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别紧张。”刀疤男笑了,“我就是好奇。你这双手,画一幅画能卖多少钱?”
“跟他废什么话。”瘦高个走过来,“陈总交代了,别伤得太明显,至少在拍照前。”
“知道。”刀疤男收起匕首,但手依然抓着落世安的头发,“我就是看看。啧,长得是挺好看,难怪陈总特别‘关照’。”
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让落世安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陈锐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毁掉这样的东西,一定很有意思。”
这些人,是陈锐意志的执行者。他们要做的,不只是绑架。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落世安再次问,“钱?我哥可以给你们钱,比陈锐给的更多。”
刀疤男和瘦高个对视一眼,笑了。
“小朋友,”瘦高个说,“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陈总要的,是你哥哥的痛苦。而让你哥哥痛苦的最好方法……”他蹲下来,与落世安平视,“就是毁掉他最珍视的东西。”
他伸出手,手指拂过落世安的脸颊,动作轻佻而侮辱:“比如这张脸。比如这双手。比如……你这个人。”
落世安猛地别开脸,胸腔里涌起一阵恶心。
“别碰我。”
“还挺有脾气。”瘦高个收回手,笑容变得阴沉,“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一周呢,足够让你学会……听话。”
他站起身,对刀疤男说:“看着他,我去给陈总打电话汇报。”
瘦高个走出房间。刀疤男拖了把椅子在落世安对面坐下,匕首在手中把玩,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他身上。
时间在沉默中煎熬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每一分钟都像永恒。落世安盯着地板上的裂缝,强迫自己思考。回忆建筑外的环境。来的时候,车似乎开了很久,周围没有灯光,只有雨声和风声。可能是郊区的废弃工厂,或者未开发的荒地。
逃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尽可能地留下线索,等哥哥找来。
可是怎么留线索?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了。袖扣,那对刻着“知”和“安”的袖扣,也许……也许哥哥看到会明白。但袖扣被拿走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西装袖口上沾了一点颜料——是昨天画画时不小心蹭上的,赭石色,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颜料。他是画家,手上、衣服上沾颜料是常事。如果……如果能把这里的什么东西,抹上颜料呢?留下标记?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墙角有散落的砖块,地上有灰尘。但颜料太显眼了,会被发现。
正想着,瘦高个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陈总怎么说?”刀疤男问。
“计划有变。”瘦高个压低声音,但落世安还是听到了,“落知意动作比想象中快,警方已经开始大规模搜索了。陈总说,最多三天,必须转移。”
“三天?那……”
“所以得抓紧。”瘦高个看向落世安,眼神变得危险,“陈总说了,既然时间不多,那就……加大力度。”
刀疤男站起来,匕首在手中转了转:“现在开始?”
“明天。”瘦高个说,“今晚让他‘好好休息’。明天……有他受的。”
两人又走到房间另一头低声交谈。落世安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那种随意和戏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恶意的急迫。
他们要做什么?明天要对他做什么?
恐惧再次袭来,这次更强烈,几乎要吞噬理智。落世安闭上眼睛,深呼吸,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哥会来的,哥一定会来的。
他会像小时候每次他被欺负时那样,冲过来,挡在他面前,说:“别怕,哥在。”
可是这一次,哥哥能找到他吗?雨这么大,夜这么黑,这个地方这么隐蔽。
不知过了多久,应急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房间里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一切,然后归于更深的黑暗。
“妈的,没电了。”刀疤男骂了一句。
“将就吧,反正也没什么事。”瘦高个说,“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行。”
脚步声,拖拽椅子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窣,两人似乎在铺毯子休息。
落世安被绑在椅子上,无法动弹。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雨声、风声、远处模糊的雷鸣、还有房间里两个绑匪的呼吸声。寒冷从四肢百骸渗进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落世安感到意识开始模糊。疲惫、寒冷、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他。他试图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你说,陈总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这小子?直接干掉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陈总要的是落知意生不如死。杀了这小子,落知意痛苦一阵子就完了。但这样折磨他,再让落知意亲眼看到……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也是。不过说真的,这小子长得是真不错。可惜了。”
“可惜什么?陈总说了,随便我们怎么玩,只要留口气,到时候能拍照就行。”
“真的?那明天……”
后面的话变成了低笑,像毒蛇吐信的声音。
落世安全身冰冷,连骨髓都冻住了。他终于明白了。陈锐要的不只是用他来威胁哥哥,而是要彻底摧毁他,然后用他被摧毁的样子,去摧毁哥哥。
那对袖扣,那个“知”与“安”,那个扭曲的向日葵。陈锐知道一切,知道那些隐秘的情感,知道那是哥哥最深的软肋。
所以他要撕碎这一切。像撕碎一幅画,把最美的部分,当着画家的面,一点一点撕烂。
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房间。落世安看见刀疤男靠在墙上打盹,瘦高个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阴沉的脸。
然后黑暗重新降临。
落世安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不是为自己,是为哥哥。哥哥会看到什么的?看到他破碎的样子?看到他最珍视的东西被毁掉?
不。不能。
他咬紧牙关,把眼泪逼回去。不能放弃,不能认输。就算是为了哥哥,也要撑下去。撑到哥哥来,或者撑到……撑到撑不下去为止。
雨还在下。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动塑料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像一首送葬的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落知意站在警局的指挥中心,盯着墙上巨大的电子地图。红点标记着已经搜索过的区域,绿色是正在搜索的,黑色是尚未覆盖的。
雨夜的江城,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他的弟弟,被困在迷宫的某个角落,也许在流血,也许在呼喊,也许在等他。
“落先生,”一个警官走过来,“我们调取了酒店周边所有监控,绑架车辆在出城后失去了踪迹。雨太大了,车牌被泥糊住,看不清。”
“继续找。”落知意的声音嘶哑,“扩大搜索范围,郊区所有废弃建筑、工厂、仓库,一个一个找。”
“可是——”
“没有可是。”落知意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我弟弟在那里。找到他。”
警官点点头,转身去安排。陆谨言走过来,递给落知意一杯咖啡:“喝点吧,你已经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
落知意没有接:“有陈锐的消息吗?”
“经侦在审,但他什么也不说。”陆谨言压低声音,“但他那几个手下不见了,我怀疑和绑架有关。正在查他们的社会关系,看有没有可能藏匿的地点。”
落知意盯着地图,手指在某个区域点了点:“这里。北郊老工业区,废弃工厂集中,离城远,人烟稀少。重点搜这里。”
“已经安排了。”陆谨言顿了顿,“知意,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陈锐是个疯子,他可能会……”
“不会。”落知意打断他,声音在颤抖,但异常坚定,“世安会等我。他知道我会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眼泪。
“世安,”他轻声说,像在祈祷,“等哥哥。一定要等哥哥。”
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知道陈锐要做什么。知道那个疯子会如何对待他最珍视的人。
所以他要快。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