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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后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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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定在下周五,但风暴在周三就提前降临。
落知意凌晨三点接到紧急电话时,正在书房审阅陆谨言刚发来的调查报告。文件里详细列出了陈锐过去五年在欧洲的活动轨迹。
大部分时间在苏黎世,与多家空壳公司有往来,其中最可疑的是与一个代号“黑曜石”的商业犯罪组织的联系记录。
电话是财务总监打来的,声音在发抖:“落总,出事了。银行刚才通知,要冻结我们所有账户,说是接到举报,怀疑公司涉嫌洗钱。”
落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哪家银行?”
“所有主要合作银行,几乎是同时收到的通知。”财务总监快要哭出来了,“明天早上的工资都发不出去了,供应商那边……”
“我知道了。”落知意打断他,“通知所有高管,六点开会。还有,让公关部准备应对方案,天亮前发给我。”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像孤独的眼睛。他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
这是陈锐的杀招。冻结资金,切断命脉,让落氏在短时间内陷入瘫痪。接下来就是舆论攻击,客户流失,股价崩盘。最后,要么低价收购,要么彻底毁灭。
但陈锐算错了一件事。
落知意回到书桌前,打开保险箱。里面不是现金或珠宝,而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十二年前父母去世时,他清理父亲办公室发现的。父亲留下的不只是公司,还有一套完整的危机应对方案,以及一个秘密账户,里面是母亲家族的信托基金,独立于公司资产之外。
父亲在最后一份备忘录里写道:“知意,如果有一天公司遇到无法化解的危机,用这个。但记住,这是最后的底牌,用一次,就没了。”
十二年来,无论多难,他都没动过这笔钱。但现在,是时候了。
他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知意?”
“舅舅。”落知意说,“我需要动用信托基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少?”
“全部。”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舅舅说:“你确定?那笔钱是你母亲留给世安的。”
“就是为了保护世安。”落知意闭上眼睛,“有人要动他。”
舅舅叹了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联系瑞士银行,明天中午前解冻三千万到临时账户。剩下的,分批转入这几个离岸账户。”落知意报出一串数字,“还有,我要‘黑曜石’的所有资料,特别是他们五年前在苏黎世的活动记录。”
“那帮人不好惹。”舅舅警告。
“我知道。”落知意睁开眼睛,眼神冰冷,“但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电话挂断后,他给陆谨言发了条消息:“按B计划执行。通知所有可靠的老客户和供应商,明天下午见面。”
陆谨言秒回:“收到。世安那边……”
“我会处理。”
发送完消息,落知意看向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四十分。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离风暴全面爆发还有更短的时间。
他走出书房,来到落世安的房间门口。门缝下没有灯光,弟弟应该睡着了。他轻轻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见床上蜷缩的身影。
落世安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手抓着被子边缘。落知意走近,想伸手抚平那皱起的眉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上次这样守在世安床边,还是雨夜发烧那次。那时候世安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说:“哥,别走。”
现在世安不会再那样做了。那个雨夜之后,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世安依然礼貌,依然听话,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雨夜死去了。
落知意在床边坐下,看着弟弟的睡颜。二十二岁的世安,脸上还残留着少年的轮廓,睫毛很长,像小时候一样。但眉头紧锁的样子,却像极了父亲思考时的神态。
“对不起,世安。”他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哥哥可能……保护不了你太久了。”
但他会尽力。用尽一切,赌上所有。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刺破夜色。落知意站起身,轻轻带上门。回到书房,他换上了最正式的西装,深灰色,三件套,领带是母亲去世前送他的那条暗纹深蓝。
镜子里的人陌生而冰冷,像是套上了一层铠甲。落知意最后调整了一下袖扣,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战斗开始了。
落世安醒来时,家里异常安静。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半。平时这个时间,哥哥要么在吃早餐,要么已经去公司了。但今天,楼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起床下楼,餐厅里空荡荡的,桌上也没有早餐。陈伯从厨房出来,脸色有些为难:“二少爷,大少爷一早就出去了,说今天会很忙,让您自己安排。”
“知道了。”落世安顿了顿,“陈伯,我哥走的时候,看起来怎么样?”
陈伯犹豫了一下:“大少爷看起来很累,但……很坚决。像是要去打一场硬仗。”
落世安点点头,走到窗边。庭院里,园丁正在清理昨晚被风雨打落的枝叶,那些向日葵只剩下一半还在枝头,金黄的花瓣沾着露水,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世安,你看新闻了吗?落氏出事了。”
落世安心里一紧,立刻打开新闻客户端。财经版头条触目惊心:“落氏集团涉嫌洗钱,多家银行冻结其账户”。下面的详细报道里充斥着“危机”“崩盘”“调查”这样的字眼。
他快速往下翻,看到一张照片,哥哥从公司大楼走出来的画面,被一群记者围堵。照片里,哥哥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几个保镖护着他上车。
报道时间是半小时前。
落世安立刻给哥哥打电话。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他又打给陆谨言,这次接通了。
“陆大哥,我哥呢?”
“在公司处理事情。”陆谨言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世安,你今天别出门,就在家待着。如果有陌生人来,别开门。”
“公司的事严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点麻烦,但你哥在解决。听话,在家待着。”
电话挂断了。落世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他只觉得冷。
他想起那份在刘副院长办公室拍到的文件,想起陈锐那张假笑的脸,想起那句“毁掉这样的东西,一定很有意思”。
这不是巧合。这是陈锐的计划。
他转身上楼,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把昨晚拍到的所有照片和视频整理成一个文件夹,然后写了一份详细的说明,从第一次见到陈锐,到讲座,到偷听到的对话,所有细节。
写完后,他犹豫了。该发给谁?直接发给哥哥?但哥哥现在一定焦头烂额,可能没时间看。发给警察?没有实际犯罪证据,光凭这些可能不够。
最后,他决定做两手准备。将文件加密后,发到了哥哥的私人邮箱,同时抄送了一份给陆谨言。然后,他又用匿名邮箱发给了几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
做完这些,已经是上午十点。手机依然安静,哥哥没有回电话,也没有回消息。
落世安走到画室,看着那幅即将完成的扭曲向日葵。画布上,花瓣纠缠挣扎,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他拿起画笔,蘸了最浓烈的金黄,在画的右下角签下名字,不是“世安”,而是完整的“落世安”。
这是他第一次在作品上签全名。像是某种告别,也像是某种宣告。
手机忽然响了。不是哥哥,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落世安同学吗?”是一个礼貌的男声,“我是江城慈善基金会的,关于周五晚宴的事,想跟您确认一些细节。”
落世安握紧手机:“什么晚宴?”
“锐达资本和陈总主办的慈善晚宴啊。您的邀请函已经寄到美院了,刘副院长说您会参加。”对方顿了顿,“陈总特别交代,您是重要嘉宾,一定要出席。”
“我——”
“晚宴上会有很多艺术界的前辈,对您未来的发展很有帮助。”对方打断他,语气依然礼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而且,陈总准备了特别惊喜给您。您一定不会想错过的。”
电话挂断了。落世安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周五晚宴。陈锐的特别惊喜。
他想起偷听到的那句话:“一旦他签了协议,落知意就会投鼠忌器。”
这是陷阱。明知道是陷阱,但他必须去。因为如果他不去,陈锐会用其他方式逼哥哥就范。而他现在有证据,有准备,也许能在晚宴上找到更多线索。
下定决心后,落世安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周五晚宴,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到时候再说。”
发送完,他走到衣柜前,开始挑选周五要穿的衣服。最后选了一套简单的黑色西装,是去年生日时哥哥送的,他只穿过一次。
镜子里的人穿着合体的西装,头发因为刚才的匆忙有些凌乱。落世安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去年生日。哥哥把西装递给他时,眼神温柔:“世安长大了。”
那时他以为,“长大”意味着更多可能。现在才知道,“长大”意味着更多责任,和更多无法言说的痛。
楼下传来门铃声。落世安警觉地走到窗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人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陈伯去开门了。落世安快速下楼,在陈伯要签收前拦住他:“什么东西?”
“落世安先生的加急快递。”快递员递过签收单。
盒子不大,包装精美,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落世安让陈伯退后,自己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盒子,他愣住了。
是一对袖扣。铂金材质,镶嵌着深蓝色的宝石,设计简洁而优雅。但让他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袖扣背面刻的字。
左袖扣:“知”
右袖扣:“安”
中间用一个极小的向日葵图案连接。
落世安的手指拂过那两个字,指尖微微颤抖。这不是哥哥的笔迹,但意思太明显了。知意,世安。他和哥哥的名字,以这种隐秘的方式被刻在一起。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打印着两行字:“周五晚宴,期待相见。有些礼物,适合在特殊场合送出。”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
是陈锐。他在挑衅,也在暗示——他知道他们兄弟之间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并打算利用这一点。
落世安猛地盖上盒子,像是被烫到一样。他抬头看向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像从未出现过。
“二少爷,”陈伯担忧地看着他,“这……”
“没事。”落世安把盒子收起来,“陈伯,这几天如果有人送东西来,一律拒收。我不在家时,任何人来都说我不在。”
“是。”
回到房间,落世安把盒子锁进抽屉最底层。但那双袖扣的样子已经刻在脑海里……知,安,向日葵。
陈锐想干什么?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们?还是想逼他们在公开场合露出破绽?
手机震动,这次是哥哥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家吃饭。等我。”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落世安眼眶一热。他回复:“好。我等你。”
发送完,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些顽强的向日葵。即使花瓣被打落,即使茎叶倾斜,它们依然朝着太阳的方向。
也许,这就是生长。在风雨中,在黑暗中,依然固执地朝着光。
即使那光会灼伤自己。
傍晚六点,落知意准时回到家。
他看起来比早上更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看见落世安时,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等很久了?”
“没有。”落世安接过他的外套,“哥,吃饭吧。”
晚餐很简单,三菜一汤,都是落世安亲手做的,他知道哥哥最近胃不好,特意做了清淡的菜式。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气氛有些沉默。
“公司的事……”落世安先开口。
“我能处理。”落知意打断他,给他夹了块鱼肉,“你专心准备毕业展就好。”
又是这句话。落世安放下筷子:“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陈锐在针对你,也知道他接近美院是为了什么。”
落知意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弟弟:“你知道多少?”
“全部。”落世安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他在做空落氏的股票,知道他和我二叔有勾结,知道他想用我来威胁你。我还知道,周五的慈善晚宴是个陷阱。”
落知意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落世安拿出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这是我在刘副院长办公室拍到的证据。还有陈锐私下接触我的录音,虽然不完整,但能听出他的意图。”
落知意接过手机,快速浏览那些文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你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从陈锐第一次出现在美院开始。”落世安轻声说,“哥,你总是保护我,但这次,让我帮你。”
落知意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许久,他低声说:“对不起,世安。是哥哥没保护好你,让你卷进这些事。”
“不是你的错。”落世安伸出手,轻轻覆上哥哥的手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那只手温热而颤抖。落知意睁开眼,看着弟弟,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落世安从未见过的脆弱。
“周五晚宴,你不能去。”落知意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落世安没有抽回手,“如果我不去,陈锐会用其他方式逼你。但如果我们一起去,也许能找到机会反击。”
“不行——”
“哥。”落世安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十二年前,你保护了我。现在,让我保护你一次。就一次。”
落知意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弟弟,此刻眼神里的坚决像极了父亲。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面对任何危机都不退缩的父亲。
他忽然意识到,世安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小鸟,而是可以并肩作战的鹰。
“好。”他最终说,声音沙哑,“但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
“我答应。”
两人达成共识,晚餐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些。落知意难得地吃了两碗饭,落世安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里一阵酸涩。
饭后,落知意去了书房,落世安收拾碗筷。厨房的灯光温暖,水流声哗哗作响,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些简单平静的日子。
收拾完,落世安泡了杯茶端到书房。门没关,他看见哥哥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垮着,像是在承受无形的重量。
“哥,喝茶。”
落知意转过身,接过茶杯:“谢谢。”
两人沉默着,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窗外夜色已深,万家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
“世安,”落知意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输了,公司没了,你会怪我吗?”
落世安摇头:“不会。公司没了可以再建,但你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落知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弟弟,灯光下,世安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你还记得爸妈刚走的时候吗?”落世安轻声说,“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完了,公司要破产,我们要被送走。但你站在我面前,对那些亲戚说:‘世安有我,公司有我。我们会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只要哥哥好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落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有些发红。
“傻孩子。”他低声说,伸手揉了揉落世安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哥哥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我保证。”
这个保证很轻,但落世安相信。就像他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即使有时会被乌云遮挡。
“周五,”落知意说,“我会安排人保护你。陆谨言会在场外接应。如果情况不对,你什么都别管,直接去找他。”
“那你呢?”
“我拖住陈锐。”落知意的眼神冷下来,“有些账,该当面算算了。”
落世安点点头。他知道劝不动哥哥,就像哥哥劝不动他一样。他们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同样的固执。
离开书房前,落知意叫住他:“世安。”
“嗯?”
“无论发生什么,”落知意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做最后的嘱托,“记住,你是落世安。我的弟弟。这就够了。”
落世安站在原地,看着哥哥,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从未经历过风雨。
永远的弟弟。
“我知道,哥。我一直都知道。”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到房间,他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眼泪终于落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像压抑了整个雨季的雨水。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周五即将到来,像一场无法逃避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