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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七日始 ...

  •   天亮了。
      雨在黎明前停了,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满水的脏抹布。光线从塑料布封住的窗户渗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
      落世安在椅子上僵坐了一夜。寒冷、疲惫、恐惧,像三把钝刀,轮流切割着他的神经。手腕和脚踝被绳子勒得麻木,皮肤磨破了,传来阵阵刺痛。湿透的西装半干不干,黏腻地贴在身上,带来持续的不适。
      但他还活着,还能思考,这就够了。
      刀疤男和瘦高个也醒了。两人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吃东西,是罐头,打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食物的气味飘过来,油腻腻的,让落世安胃里一阵翻搅……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但比起饥饿,更多的是恶心。
      “喂,小子。”刀疤男走过来,手里拿着半个面包,“吃点?”
      落世安别开脸。
      “不吃拉倒。”刀疤男自己咬了一大口,咀嚼的声音很响,“不过我可提醒你,今天有得你受的。没力气,撑不住可别怪我们。”
      这话里的暗示让落世安后背发凉。他抬起头,直视刀疤男:“你们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刀疤男笑了,露出黄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瘦高个也走过来,蹲在落世安面前,仔细打量他的脸。那种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或者一只待宰牲畜的状态。
      “可惜了这张脸。”瘦高个忽然说,“长得是真不错。陈总特别交代,要‘重点照顾’。”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匕首,在手中把玩。刀刃反射着窗外渗进来的灰光,冰冷而锋利。
      “你知道吗,”瘦高个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陈总年轻时候,也喜欢过一个男人。长得也挺好看,画画也不错。但那个人最后跟别人跑了,还卷走了陈总所有的钱。”
      匕首的刀尖在空中虚划:“所以陈总特别讨厌两样东西——长得好看的男人,和画画的。而你,两样都占全了。”
      “刚好,落氏那么大的产业,能满足所有情况的前提下,陈总当然要玩的开心点儿了,你能理解吧?”
      落世安盯着那把匕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终于明白陈锐眼神里那种病态的恨意从何而来。这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这是扭曲的报复,是把对另一个人的恨,转嫁到了他身上。
      “我不是那个人。”他声音嘶哑。
      “不重要。”瘦高个站起来,“重要的是,你成了陈总发泄的对象。”他收起匕首,“好好享受今天吧。第一天,我们会温柔点的。”
      两人离开房间,锁上门。落世安听见外面走廊传来渐远的脚步声,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
      他们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试着挣扎,绳子绑得很紧,几乎勒进肉里。椅子是木制的,很旧,但还算结实。他前后摇晃,试图把椅子带倒,但重心不稳,差点连人带椅摔倒,只好停住。
      冷静。他对自己说。深呼吸。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从塑料布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落世安环顾四周,寻找任何可能利用的东西。墙角堆着的罐头瓶?太远。散落的砖块?也太远。他现在被绑在房间中央,离墙壁至少有两米。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上。皮鞋还在,虽然沾满泥泞。鞋底……也许能留下痕迹?如果能磨掉一些绳子……
      他弯下腰,努力用牙齿去够手腕上的绳结。但角度太别扭,只能勉强碰到,根本无法解开。尝试了几分钟,下巴和脖子都酸了,只能放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越来越亮,但天空依然是那种压抑的灰。落世安盯着地板上的裂缝,数着心跳,试图用这种方式保持清醒,也计算时间。
      大约过了一小时……或者更久,他无法确定,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两个人,是三个。第三个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门开了。刀疤男和瘦高个先进来,然后是第三个人,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多岁,长相普通,但眼神阴鸷,像冰冷的石头。他手里拿着一个数码相机。
      “就是他?”黑衣男人问,声音平淡。
      “对,落世安。”瘦高个回答。
      黑衣男人走到落世安面前,举起了相机。闪光灯亮起,刺得落世安闭上眼睛。
      “抬头,睁眼。”黑衣男人的命令简短而冰冷。
      落世安睁开眼,直视镜头。他知道这些照片会用来干什么,发给哥哥,折磨哥哥。
      “表情不错。”黑衣男人连续拍了几张,“有恐惧,有不屈,还有一点……绝望?很好,这正是老板要的。”
      拍完照,黑衣男人收起相机,对刀疤男说:“可以开始了。老板交代,第一天,先试试水。”
      刀疤男点点头,走到落世安面前,开始解他身上的绳子。不是要放了他,而是换了种绑法,把他双手反剪到背后,用塑料扎带捆住,然后把他拖到墙边,让他背靠着墙坐下。
      “今天玩个游戏。”瘦高个蹲下来,手里拿着那把匕首,“我问问题,你回答。答错了,或者不答……”他用刀尖轻轻划过落世安的手臂,没用力,但冰冷的触感让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有惩罚。”
      落世安盯着他,没有说话。
      “第一个问题,”瘦高个歪着头,“你哥哥落知意,最怕什么?”
      落世安沉默。
      刀尖压了下来,刺破皮肤。很浅,但疼痛清晰。一滴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手臂上格外刺目。
      “我……不知道。”落世安咬牙说。
      “撒谎。”瘦高个笑了,“他最怕失去你,对吧?”
      刀尖又划了一道,这次深了一点。血顺着小臂流下来,温热而黏腻。
      “第二个问题,”瘦高个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你爱你哥哥吗?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爱。”
      落世安的瞳孔收缩。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砸在他最隐秘的伤口上。
      “不回答?”瘦高个的刀尖移到他脸上,轻轻抵着下颌,“那换个方式问。你哥哥知不知道,你对他有那种……不该有的感情?”
      空气凝固了。黑衣男人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刀疤男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腾。
      落世安闭上眼睛。不能回答。无论怎么回答,都是羞辱,都是把刀递给对方,让他们去刺哥哥的心脏。
      “看来是知道了。”瘦高个的声音带着恶意的了然,“难怪陈总说,这是最好的切入点。”
      刀尖在脸颊上移动,很慢,像毒蛇在试探。然后,用力。
      疼痛炸开。不是划伤的那种锐痛,而是更深的、被切割的痛。落世安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瘦高个收回匕首,刀刃上沾着血。
      他的血。
      “这是第一道。”瘦高个的声音依然平静,“纪念日。纪念你对你哥哥那种……恶心的感情。”
      落世安感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血腥味在鼻腔里弥漫。他没有喊,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瘦高个,眼睛里烧着某种东西……不是恐惧,是恨。
      “眼神不错。”黑衣男人终于开口,“继续。老板说,至少要三道。”
      “三道?”瘦高个挑眉,“会不会太多了?万一破相太严重,后面几天就不好玩了。”
      “老板的意思。”黑衣男人淡淡地说,“他说,要让落知意从第一张照片开始,就痛不欲生。”
      刀疤男吐出一口烟:“那就继续呗。反正这小子挺能忍,到现在一声不吭。”
      瘦高个重新举起匕首。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另一侧脸颊。落世安想躲,但背后是墙,无处可躲。他只能看着那把刀越来越近,看着瘦高个眼中那种施虐的快感。
      “等等。”黑衣男人忽然说。
      刀停在半空。
      “换个地方。”黑衣男人走过来,蹲在落世安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这张脸确实好看。毁了可惜。而且……”他伸手,手指粗暴地捏住落世安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老板要的是一点点摧毁的过程,不是一下子毁掉。”
      他松开手,对瘦高个说:“划手上。右手,手指。他是画画的,手很重要。”
      落世安的心脏骤然紧缩。他猛地挣扎起来,但塑料扎带深深勒进手腕,刀疤男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剧痛让他蜷缩起来,眼前发黑。
      “按住他。”黑衣男人命令。
      刀疤男和瘦高个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黑衣男人抓住他的右手,强行摊开手指。
      “从哪根开始呢?”黑衣男人的声音像是在思考晚饭吃什么,“小指?拇指?还是……”
      他选择了食指。刀尖抵在指关节处。
      “不要……”落世安终于出声,声音嘶哑破碎,“求你们……不要……”
      这是他第一次求饶。为了他的手,为了他还能画画的手,为了那个唯一能表达内心、能留下哥哥模样的方式。
      黑衣男人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满足:“终于开口了?可惜,太晚了。”
      刀尖用力。
      落世安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剧烈颤抖。疼痛从指尖炸开,沿着神经烧遍全身。他看见血涌出来,看见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一道。”黑衣男人松开手,站起身,“够了,今天到此为止。拍照。”
      瘦高个拿出相机,对着落世安的脸、手臂、手指,连续拍了几张特写。闪光灯一次次亮起,像一次次无声的嘲笑。
      “处理一下伤口,别感染了。”黑衣男人说,“老板要他活着,至少在最后一天之前。”
      刀疤男从角落的背包里翻出绷带和消毒水,草草地给落世安处理伤口。消毒水浇在伤口上的刺痛,让落世安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处理完,他们重新把他绑回椅子上,这次是正坐,双手依然反剪在背后。
      “好好休息。”瘦高个拍拍他的脸,动作轻佻,“明天还有更好玩的。”
      三人离开房间,锁上门。脚步声渐远。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落世安低着头,看着自己包扎过的手指。白色绷带很快渗出血迹,像一朵扭曲的小花。脸颊上的伤口也在疼,火辣辣的,但比不上手指的痛——那是更深的、关乎未来的痛。
      他还能画画吗?就算伤口愈合,手指的灵活性会不会受影响?那些细腻的笔触,那些需要精准控制的线条,还能画出来吗?
      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手背上,混着血迹。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绝望。画画是他最后的出口,是他表达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的唯一方式。现在,连这个也被剥夺了。
      窗外,天色依然阴沉。风刮得更猛了,塑料布被吹得哗啦作响,像困兽的哀鸣。
      落世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哥哥的脸。哥哥教他画画时的耐心,看他作品时的温柔,还有那个雨夜,守在他床边时的担忧。
      “哥……”他轻声说,声音破碎,“对不起……我没保护好自己……”
      但他知道,哥哥不会怪他。哥哥只会怪自己,怪自己没保护好他。
      这个认知像另一把刀,扎进心里。他想活着见到哥哥,但又害怕见到哥哥。害怕看到哥哥眼里的愧疚和痛苦,害怕自己成为哥哥永远的负担和伤痛。
      时间在疼痛和寒冷中缓慢爬行。中午时分,刀疤男进来过一次,丢给他一瓶水和半个面包。落世安没有碰。他不想吃他们的东西,不想接受任何施舍。
      下午,瘦高个又进来拍了几张照片。这次落世安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地板。闪光灯亮起时,他闭上眼睛。
      “还挺倔。”瘦高个啧了一声,“不过没关系,明天你就倔不起来了。”
      他离开后,落世安重新陷入孤独和黑暗。手指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针在里面扎。脸颊的伤口也开始肿胀,让他半边脸发麻。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回忆。回忆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第一次去游乐园,哥哥把所有的游戏币都给他;第一次学自行车,哥哥在后面扶着,摔倒了第一时间冲过来;第一次画画得奖,哥哥把奖状裱起来挂在书房……
      还有那个雨夜,哥哥守在他床边,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
      那是他二十二年来,离哥哥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黄昏时分,天空稍微亮了一些,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夕阳。金色的光从塑料布的破洞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小小的光斑。
      落世安盯着那道光斑,看了很久。光在移动,很慢,但确实在移动。像时间,像生命,像一切无法停留的东西。
      他想画画。想用画笔记录下这束光,这个时刻,这种在绝境中依然想要抓住美好的本能。
      但他不能。手被绑着,伤口在疼,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他只能看着。看着光斑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最后消失。
      黑暗重新降临。
      夜晚比白天更难熬。寒冷加剧,伤口在低温下疼痛变得尖锐。落世安蜷缩在椅子上,试图保存一点体温,但无济于事。湿冷像无数根针,刺进骨头里。
      他不敢睡,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也怕做噩梦。但疲惫像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他。在半梦半醒的边缘,他看见哥哥朝他走来,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灰色毛衣,笑容温暖。
      “世安,回家。”
      他伸出手,却够不到。哥哥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是深沉的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
      第一天结束了。
      还有六天。
      或者说,还有一辈子。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落知意盯着电脑屏幕上刚收到的匿名邮件。附件是一张照片——落世安被绑在椅子上,脸颊有伤,手臂有血,眼神空洞而绝望。
      照片标题是:“第一天”。
      落知意的拳头砸在桌子上,骨节破裂,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心脏被撕碎的剧痛。
      “世安……”他嘶声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陆谨言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IP地址是虚拟的,追踪不到。但照片的元数据显示拍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左右。”
      “地点呢?背景有什么特征?”
      “房间很空,墙面是水泥,没有粉刷。窗户被封着,用的是蓝色塑料布。外面……”陆谨言放大照片背景,“外面能看到一角天空,云层很厚,但光线角度显示可能是朝南的窗户。”
      “废弃建筑,朝南窗户,蓝色塑料布。”落知意重复着这些线索,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查。江城及周边所有符合特征的废弃建筑,一个一个筛。”
      “已经在做了。但范围太大,可能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落知意猛地转身,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在流血,他在疼,他在等我!而我在这里……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哽住,身体微微颤抖。陆谨言从未见过他这样,这个总是冷静、总是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一头困兽,绝望而疯狂。
      “知意,”陆谨言按住他的肩膀,“我们会找到他。我发誓。”
      落知意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更浓,但疯狂被强行压下去,沉淀为一种更可怕的冷静。
      “陈锐那边,”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我要见他。”
      “经侦那边不会同意的——”
      “那就想办法。”落知意盯着屏幕上的照片,手指拂过弟弟受伤的脸,“我要知道他把世安关在哪里。无论用什么方法。”
      陆谨言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阻无用。这个男人为了弟弟,可以打破一切规则,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我去安排。”他说。
      落知意点点头,重新看向照片。他放大弟弟的眼睛,在那片空洞和绝望深处,看见了一点点微弱的光,是不屈,是等待,是相信哥哥会来的执念。
      “等我,世安。”他轻声说,像在许下最重的誓言,“哥哥一定带你回家。”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这场以爱为名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而两个被命运捆绑的人,一个在黑暗里等待黎明,一个在黎明前寻找黑暗。
      他们都在赌,赌时间,赌命运,赌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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