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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时间的刀锋 ...

  •   第二天,落世安被饿醒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饥饿感,而是胃部灼烧般的空虚,伴随着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和冷汗。昨天他拒绝了食物和水,现在身体开始抗议。阳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几道锋利的光带。他盯着那些光带,试图用视觉的刺激转移生理的痛苦。
      门开了。今天只有刀疤男一个人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面包和矿泉水。他把东西放在落世安脚边,然后蹲下来,解开他手上的扎带。
      不是要放了他,只是换个绑法。
      “吃点。”刀疤男的声音比昨天平静了些,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别跟自己过不去。陈总说了,你得活着,活得越久,你哥越痛苦。”
      落世安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手,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变成深紫色,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组织液。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物,胃部一阵痉挛。尊严和生存,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变成了一道残酷的选择题。
      他最终伸出手,拿起矿泉水,拧开,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容器的味道,但流过干涸喉咙的瞬间,仍带来近乎痛苦的慰藉。
      “聪明。”刀疤男看着他喝水,点了支烟,“昨天那个是李成,心狠手辣,陈总专门找来对付你的。我是王猛,跟他不是一路人。”他吐出一口烟圈,“我就是拿钱办事。”
      落世安抬起眼,看着这个自称王猛的男人。他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带着几分狰狞,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昨天李成那种施虐的快感,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
      “为什么做这个?”落世安问,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
      王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女儿病了,需要钱。很多钱。”他掐灭烟,“所以别指望我放了你。陈总给的钱,够我女儿做完所有手术。”
      说完,他重新把落世安的双手绑到身前,这次用的是布条,比扎带稍微温和一些。“中午会有人送饭。别想跑,这楼外面还有两个人守着。”
      他离开后,落世安慢慢吃掉了那个干硬的面包。每一口都像沙砾,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王猛的话给了他一点微小的信息,守卫至少还有两个,加上李成和那个黑衣男人,至少五个人。而这个地方,可能比想象中更偏僻,因为王猛提到“楼外面”。
      他吃完东西,开始仔细观察房间。昨天太慌乱,现在有了点力气,他注意到墙角堆着的罐头瓶里,有几个是玻璃的。玻璃碎片,也许可以当工具。但怎么拿到?他现在被绑在房间中央,离墙角有三四米远。
      他尝试着挪动椅子。木椅很重,但并非完全挪不动。他用脚后跟一点一点地蹭地面,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挪动一点,他都停下来听外面的动静。还好,走廊里很安静。
      花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终于把自己挪到了墙角。汗水浸湿了后背,但至少,那些玻璃罐头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他弯下腰,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捡起一个瓶子。是那种老式的果酱瓶,玻璃很厚。他把它藏在椅子下面,用脚踩住。然后又捡起两个,同样藏好。
      做完这些,他已经筋疲力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闭上眼睛休息。手指上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心脏的搏动。脸颊上的伤结了痂,紧绷着,每次做表情都会扯痛。
      中午,送饭的不是王猛,也不是李成,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神色紧张,放下饭盒就匆匆离开了。饭盒里是简单的米饭和炒青菜,还有几片肉。落世安吃了,吃得很快,像完成某种任务。
      下午,李成来了。他还带着相机,但今天没拍照,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落世安。
      “听说你今天挺乖,吃饭了?”李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很大,“但陈总不满意。他说昨天的照片,你哥反应不够‘激烈’。”
      落世安的心一沉。哥哥看到照片了?哥哥……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今天,”李成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们换个玩法。”
      盒子里是几根细长的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落世安的呼吸停止了。
      “放心,不伤筋动骨。”李成抽出一根针,在指尖转了转,“就是疼。特别疼。”他笑了笑,“而且不留明显伤痕,不影响拍照。陈总要的是一点点累积的痛苦,不是一次性毁掉。”
      他抓住落世安的左手,按在椅子扶手上。针尖抵在指甲缝的边缘。
      “这里是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之一。”李成的语气像在讲解,“轻轻一刺,就能让人疼得想死。”
      针尖刺了进去。
      落世安的身体瞬间绷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那是一种尖锐到无法形容的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指尖窜遍全身。他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
      李成慢慢转动针,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带来更深的剧痛。落世安能感觉到针在肉里移动,能感觉到指甲盖下的神经在疯狂尖叫。
      “疼吗?”李成问,声音里带着愉悦,“疼就对了。你疼,你哥才会疼。”
      他拔出针,又换了一根手指。
      第二根,第三根。左手的所有指甲缝都被刺了一遍。落世安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还挺能忍。”李成似乎有些失望,收起针,“但没关系,明天继续。右手,脚趾,耳朵后面……有很多地方可以玩。”
      他站起身,拍了拍落世安冷汗涔涔的脸:“好好休息。明天见。”
      李成离开后很久,落世安才慢慢从剧痛中缓过来。左手已经麻木了,但那种刺痛感还在神经末梢跳跃,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持续扎刺。他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指甲边缘渗着细小的血珠。
      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屈辱。这种折磨不只是伤害身体,更是摧毁尊严。把他变成一个承受痛苦的容器,然后把这些痛苦传递给哥哥。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摔伤膝盖,哥哥背他去医院,一路上不停地说“世安不怕”。那时候的疼痛有终点,有关心,有温暖的手掌和安慰的话语。
      现在的疼痛没有终点,只有重复和加深。而关心他的人,在很远的地方,也许正在承受另一种痛苦。
      黄昏时分,王猛又来了。他看见落世安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
      “止痛的。”他把药膏扔在落世安腿上,“自己涂。别让李成看见。”
      落世安抬起头,看着王猛。这个男人的眼神依然麻木,但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愧疚。
      “为什么帮我?”他问。
      王猛没有回答,转身要走。
      “你女儿,”落世安忽然说,“她得了什么病?”
      王猛的背影僵了一下。很久,他才低声说:“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配型找到了,但手术费……”他顿了顿,“别问了。涂药吧。”
      他离开了。落世安捡起那管药膏,拧开,挤出一点涂在手指上。药膏很凉,带来短暂的舒缓。他涂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每一个刺痛的部位。
      药膏的味道很熟悉,是哥哥以前常备的那种。这个联想让他鼻子一酸。
      夜里,疼痛再次袭来,比白天更剧烈。神经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他蜷缩在椅子上,牙齿咬着布条,防止自己呻吟出声。汗水浸透了衣服,又冷又黏。
      半梦半醒间,他回到了画室。画架上是他最后那幅未完成的画——扭曲的向日葵。他拿起画笔,想要完成它,但手指握不住笔,颜料滴在画布上,像血。
      然后哥哥出现了,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眼神悲伤。他想走过去,想告诉哥哥自己还能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哥哥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尽头。
      “哥——”他喊出声,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外面风声呼啸,像野兽的咆哮。手指还在疼,脸颊的伤口也在疼,胃里空空如也,全身冰冷。
      第二天结束了。
      他活下来了,但有什么东西在疼痛中死去了。是希望?是尊严?还是那个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天真的自己?
      他不知道。只知道还要活过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直到哥哥找到他,或者直到他撑不下去。
      而在警局的审讯室里,落知意正面对着陈锐。
      隔着防爆玻璃,陈锐穿着囚服,手铐脚镣,但笑容依然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愉悦。他看着落知意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握的拳头,轻轻笑了。
      “落总,气色不太好啊。”
      “世安在哪里?”落知意的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陈锐耸耸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弟弟失踪了?真遗憾。”
      落知意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陈锐,我警告你,如果世安受到任何伤害——”
      “伤害?”陈锐打断他,笑容加深,“落总,你弟弟现在可能正在某个地方,想着你呢。想着你怎么还不来救他。”他凑近玻璃,压低声音,“你知道时间最残忍的地方是什么吗?是它不会停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而你在外面,他在里面,你们隔着时间……也隔着痛苦。”
      落知意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想砸碎这面玻璃,想抓住陈锐的脖子,想把那张笑脸撕碎。但他不能。他需要信息,需要线索。
      “你想要什么?”他强迫自己冷静,“钱?公司?我可以给你。”
      “钱?公司?”陈锐笑了,那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落知意,你还不明白吗?我要的是你痛苦。要的是你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滋味。”他的眼神变得阴冷,“就像我当年一样。”
      “当年?”
      “是啊,当年。”陈锐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虚空,“我也爱过一个人。一个画家,很有天赋,很美。我为他付出一切,金钱,时间,甚至尊严。但他呢?”他的笑容扭曲了,“他拿着我的钱,跟别人跑了。还在圈子里散布谣言,说我强迫他,说我变态。”
      他看向落知意,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恨意:“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被最爱的人背叛,被所有人嘲笑。我失去了一切——钱,名声,还有……”他顿了顿,“还有爱人的能力。”
      “所以你要报复。”落知意明白了,“但世安跟你爱的那个人没有关系——”
      “有关系!”陈锐猛地拍桌,“他们都一样!长得好看,会画画,看起来纯洁无辜,实际上……”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喃喃自语,“实际上都是骗子,都是会背叛的人。”
      落知意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理性的商业竞争,这是一个疯子的复仇,因为过去的创伤,而把恨意投射到无辜的人身上。
      “你恨的不是世安,是你自己。”落知意说,“恨当年那个愚蠢付出、最后被背叛的自己。”
      陈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盯着落知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闭嘴。”
      “被我说中了?”落知意不退反进,“所以你折磨世安,其实是在折磨当年的自己。你想证明,所有美好的东西最终都会破碎,所有纯洁的东西最终都会被玷污。因为这样,你当年的失败就变得合理了,不是吗?”
      长时间的沉默。陈锐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桌面上神经质地敲击。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癫狂而破碎。
      “没错,你说得对。”他承认了,“但你知道吗?最有趣的部分是,你和你弟弟……”他舔了舔嘴唇,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你们之间,也有那种‘不该有’的感情吧?我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落知意的心脏骤然收紧。
      “所以这不仅是报复,”陈锐的眼睛发亮,“这是一场实验。我要看看,当你们面对真正的考验时,那种‘爱’能坚持多久。当他在黑暗中受苦,当你知道他在受苦却无能为力,你们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像当年的我们一样,被现实撕碎?”
      他凑近玻璃,声音像毒蛇吐信:“落知意,我告诉你,你弟弟现在正在某个地方,一天比一天痛苦。而我,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他痛苦,也享受你痛苦。这就是你们为‘爱’付出的代价。”
      落知意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砸在玻璃上。防爆玻璃纹丝不动,但他的指骨传来碎裂的剧痛。鲜血顺着玻璃流下,蜿蜒如蛇。
      “告诉我他在哪里!”他嘶吼,“告诉我!”
      陈锐欣赏着他的失控,笑容满足:“我不会告诉你的。游戏才刚开始。等你收到第三天的照片,第四天的,第五天的……那时候,我们再来谈谈。”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狱警说:“我累了,要休息。”
      狱警看向落知意。落知意站在原地,鲜血从手上滴落,眼睛死死盯着陈锐的背影,像要把他烧穿。
      陆谨言冲进来,拉住他:“知意,够了!我们先出去!”
      落知意被拉出审讯室,在走廊上踉跄了几步,靠着墙壁才站稳。手上的疼痛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疯了。”陆谨言给他包扎伤口,声音发颤,“彻底疯了。”
      “我知道。”落知意闭上眼睛,“但疯子也有逻辑。他的逻辑是折磨和报复。所以世安现在……”他说不下去了。
      手机震动。是一封新邮件,匿名发送。附件是一张照片——落世安蜷缩在椅子上,左手红肿,嘴唇咬破,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
      标题:“第二天”。
      还有一行字:“他在数时间。你也在数吗?”
      落知意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中重生。
      更冷,更硬,更疯狂。
      “找。”他对陆谨言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江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他。然后,我要陈锐付出代价。比他想象的,惨痛一百倍的代价。”
      窗外,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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