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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三日:镜中的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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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落世安是被冻醒的。
夜里气温骤降,从塑料布破洞灌进来的风像冰刀,切割着他单薄的衣衫和裸露的皮肤。他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手指的刺痛在寒冷中变得麻木,但脸颊上的伤口却像被重新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
天亮了,但光线比昨天更暗淡。云层厚得像铅块,低低压着,房间里一片昏沉。落世安盯着地板上的灰尘,看着它们在微弱的气流中缓慢盘旋,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他想起美院的舞蹈教室,想起那些在阳光下旋转的身影。林薇有一次拉他去看现代舞彩排,说:“世安你看,痛苦也能这么美。”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理解了——当痛苦成为常态,当身体变成承载痛苦的容器,的确会衍生出一种畸形的美,像被霜冻摧残却依然挺立的花。
门开了。
今天进来的是王猛和另一个陌生男人——不是李成,也不是那个黑衣男人。新来的男人很壮,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桶水和一块抹布。
“陈总吩咐,”王猛的声音有些僵硬,“今天……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落世安困惑地看着他们。王猛避开他的眼神,和那个壮汉一起开始清理房间。他们动作粗鲁,把墙角堆积的罐头瓶、空水瓶扫到一边,用抹布随便擦了擦地,扬起一阵灰尘。
然后壮汉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几面小镜子——那种廉价的美妆镜,塑料边框,背面印着俗气的花纹。他用胶带把镜子贴在四面墙上,正中央,对着落世安。
“这是……”落世安感到不安。
“陈总说,”王猛终于看向他,眼神复杂,“让你好好看看自己。”
镜子贴好了。八个镜面,从不同角度反射出落世安的身影——被绑在椅子上,衣衫褴褛,脸颊带伤,嘴唇干裂,眼神空洞。每一个镜像都略有不同,有的扭曲,有的放大,有的只截取局部:青紫的手腕,带血的手指,苍白的脖颈。
像一个破碎的万花筒,里面全是破碎的自己。
“中午李成会来。”王猛丢下这句话,和壮汉一起离开了。
门关上。落世安独自面对八面镜子。
起初他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但镜子的存在感太强了,余光里总能捕捉到那些倒影。他试着闭上眼睛,但闭眼时,那些镜像反而更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无数个受伤的自己,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他重新睁开眼,强迫自己正视。
最正对面的那面镜子,映出他完整的脸。三天前,这张脸还干净、年轻,带着艺术生的敏感和忧郁。现在,左脸颊上那道伤痕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像一条丑陋的虫子趴在皮肤上。右脸颊也有几处细小的划伤,是挣扎时蹭到的。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为干渴和咬伤而肿胀开裂。
他看起来像鬼。或者说,像一幅被恶意涂抹的画。
旁边的一面镜子只映出他的上半身。衬衫领口沾着已经变成褐色的血渍,肩膀处被绳子磨破了,露出里面同样青紫的皮肤。锁骨突出,能看见骨骼的轮廓——三天,他瘦了很多。
另一面镜子聚焦在他的手上。左手手指红肿未消,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右手相对完好,但手腕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他看着这些镜像,忽然理解了陈锐的意图。这不是单纯的羞辱,这是精神折磨。强迫他审视自己受损的样子,强迫他接受“被摧毁”的事实。而且通过镜子,这种审视被无限复制、放大,让他无处可逃。
时间在镜子的包围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他都在看着自己。看着伤痕,看着狼狈,看着那些原本属于落世安的部分一点点消失,被这个囚徒、这个受害者取代。
中午,李成果然来了。他今天没带相机,也没带针,只带了一个小录音笔。
“感觉如何?”李成拉过一把椅子,在落世安对面坐下,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和镜子里的自己相处得愉快吗?”
落世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地板。
“不说话?”李成笑了,“没关系,我说就行。陈总让我录点你的声音,给你哥听。”他凑近些,“你知道你哥昨天来见陈总了吗?他看起来很糟糕,眼睛红得像要杀人,手上缠着绷带——听说砸玻璃砸的。”
落世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哥哥去见了陈锐?还受伤了?
“他很关心你。”李成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一直问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陈总当然不会告诉他,只是给他看了照片。你猜你哥看到照片时什么表情?”
落世安闭上眼睛。他不想听,但声音还是钻进耳朵。
“他哭了。”李成说,声音里带着施虐的快感,“落知意,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对着你的照片哭了。陈总说,那场面很有意思——一个在玻璃这边哭,一个在照片里受苦,两个人隔着时间和空间,一起崩溃。”
录音笔的红灯在闪烁,记录着每一句话。
“你想听听你哥的声音吗?”李成忽然问,“陈总录了一段,让我放给你听。”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短暂的沙沙声后,哥哥的声音响起来,嘶哑、破碎,带着落世安从未听过的绝望:“世安……你在哪里……告诉哥哥你在哪里……”
只有这一句,重复了三遍。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音频结束了。
落世安猛地睁开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想捂住耳朵,但手被绑着。他想喊“哥我在这里”,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感动吗?”李成收起手机,“你哥很爱你啊。可惜,爱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一面镜子前,用手指抹了抹镜面:“陈总说,今天不伤害你的身体。今天只做一件事——让你记住自己现在的样子。让你记住,是因为你,你哥才那么痛苦。”
他转身,看着落世安:“好好看着镜子。看看你这张脸,这双手,这副样子。记住,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不够强大,因为你拖累了你哥,因为你们之间那种……恶心的感情。”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扎进落世安最深的恐惧和愧疚里。是的,如果不是他,哥哥不会这么痛苦。如果不是他,陈锐不会用这种方式报复。如果……如果他没有爱上哥哥,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像毒藤,缠绕住心脏,收紧。
李成离开了,留下录音笔继续录音——录下落世安的呼吸声,录下他压抑的抽泣声,录下这个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和镜中无数个破碎的倒影。
下午,王猛送饭时,看见落世安盯着镜子发呆,眼神空洞得像灵魂已经抽离。他沉默地放下饭盒,解开落世安手上的布条——今天连绑都懒得仔细绑了,只是松松地缠了几圈。
“吃饭。”王猛说。
落世安没有动。
王猛蹲下来,看着他:“别听李成的鬼话。他在摧毁你的意志,让你自己放弃。”
落世安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他说的不对吗?如果不是我,我哥不会……”
“你哥爱你,那是他的事。”王猛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但你是受害者,不是罪人。明白吗?”
这个简单的道理,在三天非人的折磨后,在镜中倒影的反复映照下,变得难以理解。落世安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我女儿,”王猛忽然说,“她做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光了,瘦得皮包骨,每天吐,疼得整夜哭。她也问过我:‘爸爸,是不是因为我,你和妈妈才这么辛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告诉她,不是。生病不是她的错,爱她、照顾她,是我们的选择,我们的责任。”
落世安抬起头,看着王猛。这个脸上有刀疤、为钱绑架他的男人,此刻眼神里有种朴素的真诚。
“你哥也是一样。”王猛说,“他保护你,爱你,那是他的选择。你不该为他的痛苦负责,更不该为陈锐的罪行负责。”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落世安的肩膀,力道很轻:“吃饭。活着。等你哥来。”
他离开了。落世安盯着地上的饭盒,很久,终于伸出手,打开。还是简单的米饭和青菜,但今天多了一个煮鸡蛋。
他慢慢地吃,每一口都咀嚼很久。鸡蛋很香,蛋白滑嫩,蛋黄绵密。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哥哥都会给他煮鸡蛋,说“吃了就有力气了”。
是啊,要有力气。要活着,等哥哥来。
他吃完饭,把鸡蛋壳小心地收进饭盒里。然后,他开始重新审视那些镜子。
这一次,不再是恐惧或自怜。他仔细地看着每一面镜子,观察角度、光线、反射的范围。正对面的镜子最大,映得最全;左侧的镜子有点歪,影像扭曲;右上角的那面镜子位置最高,只能映出他的头顶和天花板的一角。
他忽然发现,右上角那面镜子,通过反射,能看见窗外的一角天空——之前被塑料布遮挡,现在通过镜子的角度,能看见一小片灰白。
还有,左侧那面歪斜的镜子,因为角度问题,能反射出门下方的一小条缝隙——能看见走廊地板的水泥颜色。
信息。这些镜子,在折磨他的同时,也给了他观察外界的工具。
他盯着那面能反射天空的镜子,看着那片灰白缓慢变化。云在移动,光线在变化。他可以通过这个判断时间,判断天气。
他又看向那面反射走廊的镜子。偶尔有人走过时,能看见鞋子的影子,能判断是谁——王猛的旧军靴,李成的黑皮鞋,那个壮汉的工装靴。
原来,连折磨都能变成工具。只要你还愿意观察,还愿意思考,还愿意……活着。
黄昏时分,李成来收录音笔。他检查了录音,满意地点点头:“效果不错。你哥听到这些,一定很‘享受’。”
落世安抬起头,直视他:“告诉他,我很好。告诉他,我在等他。”
李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终于有反应了?不错。这句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
他离开后,落世安重新看向镜子。这一次,他在那些倒影里,看见的不只是伤痕和狼狈,还有一点点微弱的东西——是眼神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是的,他在等哥哥。无论还要等多久,无论还要承受什么,他都会等。因为哥哥说过,会带他回家。
而哥哥的承诺,从未失信过。
夜里,风声更大了,像无数冤魂在哭嚎。镜子里,无数个落世安在黑暗中静坐,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塑。寒冷刺骨,但这一次,他没有蜷缩。他挺直脊背,看着镜中自己挺直的倒影。
第三天结束了。
镜子没有摧毁他。反而让他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是谁,在等谁,为什么而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落知意听着录音笔里的内容。弟弟压抑的呼吸声,李成恶毒的话语,还有最后那句“告诉他,我很好。告诉他,我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眼泪。是心疼,是愤怒,也是……希望。
世安在等他。世安相信他会来。
那么,他就必须去。必须找到他。
他打开电脑,调出所有废弃建筑的数据。北郊老工业区,二十三处符合“多层、废弃、朝南窗户”特征的建筑。他一个一个地看卫星图,看街景,看任何可能的线索。
陆谨言推门进来,脸色凝重:“知意,有新发现。王猛——就是那个刀疤男,我们查到了他的背景。他女儿确实在江城第一医院血液科,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还差三十万。”
落知意抬起头:“联系医院。所有费用,我来付。条件只有一个——让他说出世安的位置。”
“他会合作吗?”
“他必须合作。”落知意的眼神冰冷,“为了女儿,也为了他自己。告诉他,如果他配合,我不追究他的责任,还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带女儿去最好的医院。如果他不配合……”他顿了顿,“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代价。”
陆谨言点头:“我去安排。”
“还有,”落知意叫住他,“陈锐那边,继续施压。用所有合法、非法的手段,我要他知道,碰了世安,会有什么下场。”
“经侦那边已经在查他的所有账户了,但进展很慢。”
“那就帮他们加快。”落知意说,“找黑客,找私家侦探,找任何能用的人。我要在三天内,看到陈锐所有肮脏交易的证据。”
陆谨言看着他眼中的疯狂,知道劝阻无用。这个男人已经被逼到悬崖边,要么带着弟弟一起回来,要么和敌人同归于尽。
“我会搞定。”他说。
陆谨言离开后,落知意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停留在一栋废弃的纺织厂上——五层楼,窗户大多破碎,卫星图上能看到屋顶有蓝色塑料布的痕迹。
他放大图像,仔细查看。厂房周围是荒地,远处有一条废弃的铁路。地理位置偏僻,离主干道很远,符合“不易被发现”的特征。
最重要的是,厂房朝南的窗户,在卫星图上能看到反光——像玻璃,或者镜子。
镜子。
落知意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照片里那个房间,墙壁是水泥的,窗户被封着。但如果里面有镜子,对着窗户……
他立刻给技术部门打电话:“我要这栋建筑的所有信息。历史用途,废弃时间,现在的产权归属。还有,调取最近一周这个区域的所有交通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车辆进出。”
挂断电话,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建筑轮廓,轻声说:“世安,再等等哥哥。就快了。”
窗外,夜雨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