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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地狱的第七日 ...

  •   黑暗,然后是颠簸。
      落世安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车的后备箱里。嘴被封着,手脚被更粗的尼龙绳捆死,身体随着车辆的每一次颠簸撞击在冰冷的车壁上。脸上纱布已经松动,伤口在粗糙布料的摩擦下传来阵阵刺痛。
      爆炸的记忆碎片般闪回——火光,巨响,哥哥扑过来护住他的身体,然后黑暗。
      哥……哥哥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刺进心脏。他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但胶带封着嘴,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后备箱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汽油和铁锈的气味,还有……血腥味。是他自己的血,还是……
      车突然急刹,他的头重重撞在车壁上,眼前金星乱冒。然后他听见开门声,有人粗暴地把他从后备箱拖出来。
      天已经黑了,或者说是另一个夜晚。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更偏僻,更荒凉,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的三层水泥楼,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像一座坟墓。
      “走!”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李成,也不是王猛。两个蒙面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拖着他走进水泥楼。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空气湿冷刺骨,墙壁上渗着水珠,地面满是苔藓和瓦砾。他们把他拖上二楼,推进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之前的更小,更脏。墙壁是裸露的水泥,爬满霉斑。地上铺着几张发黑的草席,墙角堆着一些空的食品袋和矿泉水瓶。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生锈的铁床,床上没有床垫,只有几块破木板。
      最刺眼的是房间中央——那里摆着一个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张白纸。旁边的小桌上,整齐地排列着颜料、画笔、调色盘。
      落世安的心脏猛地一沉。
      “陈总特别交代的。”一个蒙面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他说你是画家,不能荒废了手艺。所以给你准备了这些。”
      另一个人把他按在铁床边坐下,重新绑好手脚,这次是把他绑在床架上。
      “游戏规则很简单。”沙哑声音的男人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画笔,“每天画一幅画。画得好,有饭吃。画不好……”他顿了顿,“有惩罚。”
      落世安盯着那支画笔。那是他最常用的型号,连牌子都一样。陈锐连这种细节都调查清楚了。
      “今天画什么?”沙哑男人问,像是在问一个学生。
      落世安没有回答。胶带还封着嘴。
      男人走过来,粗暴地撕掉胶带。皮肤被扯痛,伤口又渗出血。
      “说。画什么?”
      “我……”落世安的声音嘶哑破碎,“不画。”
      男人笑了,那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不画?那今天就没饭吃了。而且……”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短鞭,牛皮制的,在手中轻轻敲打,“还有这个。”
      落世安闭上眼睛。疼痛,饥饿,这些他都能忍。但画画……在这样的时候,用这种方式,是对他最后的侮辱。画画是他表达内心、记录美好的方式,不是用来讨好施虐者的工具。
      “不画。”他重复。
      鞭子落下。
      第一下抽在肩膀上,隔着衬衫,但力道大得让布料瞬间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落世安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第二下,第三下。鞭子像毒蛇,在他背上、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红肿的鞭痕。疼痛叠加,但他依然沉默。
      “还挺硬气。”沙哑男人停下,喘着气,“但陈总说了,你一定会画的。因为你心里有想画的东西,对吗?”
      他凑近,压低声音:“你想画你哥哥,对吧?那个为了救你,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哥哥。”
      落世安猛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你哥哥啊。”男人直起身,语气轻松,“爆炸中受伤了,听说伤得不轻。现在在ICU,能不能醒过来还不知道。”
      世界在那一瞬间坍塌。
      哥……在ICU?生死未卜?
      不,不可能。哥哥不会有事。哥哥答应过会带他回家,哥哥从不食言。
      “你骗我……”落世安的声音颤抖。
      “我骗你?”男人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举到他面前。
      视频是在医院拍的,隔着ICU的玻璃窗。病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插满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虽然画面模糊,但落世安认出了那张脸——是哥哥。苍白,毫无生气,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视频很短,只有十秒。但足够了。
      落世安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挤压。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干呕。
      “现在,”男人收起手机,把画笔塞进他手里,“画吧。画你哥哥。画得越像,我越早告诉你他的情况。”
      画笔在手中颤抖。落世安低头看着这支熟悉的笔,这支曾经画出无数张哥哥肖像的笔。现在,他要用它来交换哥哥的信息,用他最爱的方式,来换取最残酷的真相。
      屈辱。但比屈辱更强烈的,是恐惧——对哥哥生死的恐惧。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画架上的白纸。白得刺眼,像医院墙壁,像死亡的颜色。
      “我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男人解开他右手的绳子。左手还被绑着,但右手可以动。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伤口还在疼,但勉强能握住笔。
      颜料是廉价的学生用颜料,颜色不准,质地粗糙。但他不在乎。他挤出色块,调色,在调色盘上混合出记忆中的肤色、发色、眼睛的颜色。
      第一笔落下时,眼泪也落下来。滴在颜料里,混成一团浑浊的灰。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的心。但手很稳——多年的肌肉记忆,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依然能精准地勾勒出轮廓,捕捉神态。
      他画的是雨夜那晚的哥哥。坐在他床边,手覆在他额头上,眼神温柔而疲惫。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温柔,最后一次感受到毫无保留的关心。
      画到眼睛时,他的手停顿了。哥哥的眼睛最难画——总是冷静克制,但深处藏着只有他能看懂的温柔和隐忍。现在那双眼睛可能再也睁不开了,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了。
      “快点。”男人催促。
      落世安咬紧牙关,继续画。细节,光影,质感。他用最粗糙的颜料,画出最细腻的情感。像一个濒死的人,用最后的力气写下遗书。
      一个小时后,画完成了。
      画中的哥哥栩栩如生,温柔得让人心碎。落世安放下笔,看着这幅在屈辱和恐惧中诞生的作品,忽然觉得恶心。他把画从画架上扯下来,想要撕碎——
      “别动。”男人抢过画,仔细看了看,吹了声口哨,“画得真不错。陈总会喜欢的。”
      他把画小心卷起,收好,然后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瓶水,扔在落世安腿上。
      “吃吧。你哥哥还没死,暂时。”
      暂时。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落世安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他机械地拿起面包,塞进嘴里。味道,口感,都尝不出来。他只是咀嚼,吞咽,像完成某种维持生命的仪式。
      男人离开了,锁上门。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落世安靠在冰冷的铁床架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霉斑形成的诡异图案。脸上伤口在疼,背上鞭痕在疼,手指伤口在疼,但都比不上心里的疼。
      哥哥在ICU,生死未卜。
      而他在这个地狱里,用画画换取关于哥哥的零星信息。
      多么讽刺。他曾经以为,画画是他和哥哥之间最纯粹的连接。现在,却成了他被操控的工具。
      夜深了。寒冷像无数根针,刺进骨头里。落世安蜷缩在铁床边,试图保存一点体温,但无济于事。他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半梦半醒间,他回到了医院的ICU外。隔着玻璃,他看着病床上的哥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哥哥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神空洞,像不认识他一样。
      “哥……”他在梦里喊,“是我,世安……”
      哥哥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闭上眼睛。
      “不——”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全身。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有风声,像无数人在哭泣。
      他慢慢坐起身,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向那个画架。白纸还在,颜料还在,画笔还在。
      明天,还要画。
      用他最爱的方式,继续这场以爱为名的凌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江城第一医院ICU外,落知意并没有躺在病床上。
      他坐在轮椅上,左臂打着石膏,额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爆炸中他确实受伤了——左臂骨折,轻微脑震荡,多处擦伤。但远没有到“生死未卜”的地步。
      那段视频是伪造的。陆谨言查到了来源——陈锐手下一个擅长视频剪辑的人制作的,用的是落知意过去的照片和医疗剧的片段合成的。
      “他们用这个来控制世安。”陆谨言低声说,“让他相信你重伤,从而更彻底地操控他。”
      落知意盯着手中那张模糊的视频截图,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能想象世安看到这段视频时的绝望,能想象那种以为哥哥要死了的恐惧。
      “王猛招了。”陆谨言继续说,“他说陈锐准备了三个转移地点,世安被带去的可能是北山那个废弃观测站,或者西郊的旧水厂。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因为执行转移的是另一队人。”
      “两个地点都查了吗?”
      “都在查。但需要时间。陈锐这次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电子痕迹。”
      落知意闭上眼睛。爆炸后的混乱中,他失去了世安的踪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但四十八小时过去了,线索再次中断。
      “陈锐那边呢?”
      “还在审讯。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笑。说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你找不到弟弟的焦虑,享受世安在黑暗中等待的痛苦。”
      落知意睁开眼,眼神冰冷如刀:“他会在乎什么的。查他所有在乎的人,所有他在乎的东西。我要让他知道,伤害世安的代价。”
      “已经在做了。他有个姐姐在澳洲,有个私生子在瑞士。还有他那个画廊,虽然名义上是别人的,但实际控制人是他。”
      “全都盯住。”落知意说,“必要的时候,用一些‘特殊手段’。”
      陆谨言看着他眼中那种不顾一切的狠厉,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彻底变了。那个总是冷静克制、遵守规则的落知意,在弟弟被绑架的第四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可以为弟弟摧毁一切、包括自己的人。
      “还有一件事。”陆谨言犹豫了一下,“周曼来过了。她父亲……周氏决定撤回对落氏的所有支持。”
      落知意扯了扯嘴角:“意料之中。还有吗?”
      “银行那边也催得很紧。如果下周还不能解决资金问题,可能真的要申请破产保护了。”
      “让他们等着。”落知意的声音平淡,“等我把世安找回来,一切都会解决。”
      他说得那么肯定,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陆谨言看着他,忽然相信了——这个男人会找到弟弟,会解决所有问题,哪怕要颠覆整个世界。
      “我去催调查进度。”陆谨言说。
      他离开后,落知意操控轮椅来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繁华如常。但那些灯光里,没有一盏是为世安亮的。
      他想起小时候,世安怕黑,每晚都要开着小夜灯睡觉。他总说“哥,灯灭了会有怪物”。他会揉揉弟弟的头发,说“有哥在,没有怪物敢来”。
      现在,灯灭了。世安在黑暗里,而他不在身边。
      “世安,”他轻声说,手指在玻璃上划过,像是要触摸那个远在黑暗中的弟弟,“再等等哥哥。这次,哥哥一定会找到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爆炸的瞬间,他本能地护住了世安,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权衡——就像过去的十二年,每一次危险来临,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保护世安。
      道德,伦理,社会的眼光,那些曾经让他痛苦、让他回避的东西,在生死面前,变得苍白可笑。
      他爱世安吗?
      是的。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爱,是更深、更危险、更不容于世的感情。他一直在逃避,在用“责任”“保护”来包装,但内心深处,他知道真相。
      只是他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他就必须面对那个可怕的可能性——如果他不是哥哥,如果他没有这层血缘的保护壳,他和世安之间,会是什么?
      现在,世安在受苦,可能以为他要死了。而他在外面,无能为力。
      如果世安真的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像被扔进冰窟。他不敢想下去,不能想下去。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他雇用的私人调查员:“北山观测站发现近期活动痕迹。西郊水厂暂无发现。建议重点排查北山。”
      落知意立刻回复:“给我具体坐标和建筑结构图。我要在黎明前行动。”
      “风险很大。那里地形复杂,可能布有监控和陷阱。”
      “那就带上排爆专家和电子干扰设备。”落知意的回复毫不犹豫,“黎明前,我要进去。”
      发送完信息,他操控轮椅离开病房。走廊里,护士想要阻拦,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我要出院。”他说。
      “落先生,你的伤——”
      “我说,我要出院。”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护士后退一步,不敢再劝。
      陆谨言闻声赶来:“知意,你要干什么?”
      “去北山。”落知意看着他,“世安在那里。”
      “现在?你的伤——”
      “死不了。”落知意打断他,“备车,备人,备装备。一小时后出发。”
      陆谨言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阻无用。这个男人已经等了太久,忍了太久,现在有了线索,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会用百分之百的疯狂去赌。
      “好。”陆谨言最终说,“我去安排。但你答应我,这次听指挥,不能一个人冲。”
      落知意点头,但眼神里的意思是:如果世安有危险,任何指挥都不重要。
      一小时后,车队驶出医院,融入夜色,朝着北山方向疾驰。
      车后座上,落知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手中紧紧握着一枚纽扣——是从爆炸现场找到的,世安衬衫上的纽扣,边缘还沾着一点颜料。
      他把纽扣贴在胸口,像在汲取力量。
      “哥来了,世安。”他轻声说,“这次,一定带你回家。”
      夜色如墨,山路蜿蜒。
      地狱的第七日,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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