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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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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世界在落世安的感知里变成了由疼痛拼凑的碎片。
脸颊上的伤口在溃烂——廉价的纱布、肮脏的环境、缺乏妥善的处理,让那三道刀伤开始发炎。红肿从伤口边缘蔓延开来,皮肤紧绷灼烫,每一次牵动面部肌肉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左手的指甲缝已经化脓,刺痛感不再尖锐,却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折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钻咬。
他被转移到这个水泥楼已经三天。三天里,每一天他都被迫画一幅画。
第一幅,雨夜的哥哥。第二幅,童年的庭院。第三幅,扭曲的向日葵。
每一幅画完成后,那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落世安现在知道他叫孙瘸子,因为左腿有些跛——都会仔细审视,然后给出“评价”和“奖励”。
“画得不错。这是水。”
“今天不够生动。这是鞭子。”
“这张……陈总会喜欢。这是面包。”
奖励和惩罚简单直接,像驯兽。落世安逐渐学会了“配合”——不是为了食物或水,而是为了孙瘸子偶尔透露的、关于哥哥的零星信息。
“你哥今天又做了一次手术。”
“你哥还没醒。”
“医生说可能成植物人。”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已经麻木的心脏。他不再流泪,眼泪会感染伤口;他也很少说话,舌头的伤还没好,说话疼。他只是画,用那支廉价的画笔,在粗糙的画纸上,一遍遍描绘记忆中的哥哥。
今天要画什么?
孙瘸子没指定主题。他只是把画纸夹好,把颜料摆好,然后坐在房间角落的破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落世安。
沉默比命令更可怕。
落世安握着画笔,盯着空白的画纸。手指因为炎症而肿胀,握笔的动作笨拙僵硬。他该画什么?还有什么可画的?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哥哥最后一次抱他的样子——爆炸前一刻,哥哥用整个身体护住他,手臂环着他的肩膀,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那么暖,那么真实。
他想画那个瞬间。但手在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恐惧——恐惧那个画面会成为永恒,恐惧那真的是最后一次。
“不画吗?”孙瘸子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落世安低下头,笔尖悬在画纸上方,颤抖。
“陈总今天来电话了。”孙瘸子继续说,语气平淡,“他说,如果你今天画得好,他会考虑……让你和你哥通个电话。”
落世安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孙瘸子:“真的?”
“信不信由你。”
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信。他想听听哥哥的声音,想确认哥哥还活着,哪怕只是呼吸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手依然在抖,但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强行稳住。笔尖落下,第一笔,勾勒轮廓。
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耗费巨大的力气,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他在回忆那个瞬间的每一个细节——哥哥手臂的角度,身体的姿态,脸上那种决绝而温柔的表情。还有他自己,蜷缩在哥哥怀里,眼睛睁大,惊恐,但深处有一丝依赖。
依赖。他依赖了哥哥二十二年。从父母去世那天起,哥哥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所有的安全感和归属感。而现在,哥哥可能再也无法保护他了,可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眼泪终于涌上来,滴在画纸上,晕开刚画上的颜色。他用手背粗暴地抹掉,继续画。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孙瘸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唯一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画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三个小时后,画完成了。
画中的兄弟紧紧相拥,背景是爆炸的火光和纷飞的碎片。哥哥的表情平静而坚定,弟弟的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信任。整幅画色调灰暗,只有两人相贴的部分,有一点点暖色,像黑暗中最后的光。
孙瘸子走过来,仔细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
“陈总。”孙瘸子说,“画好了。要让他听吗?”
电话那头传来陈锐的声音,有些失真,但那种愉悦的语调清晰可辨:“让他听吧。毕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落世安的心脏骤然收紧。
孙瘸子把手机放到他耳边。他听见电流的沙沙声,听见陈锐轻微的呼吸声,然后——
“世安。”
是哥哥的声音。
嘶哑,虚弱,但确实是哥哥的声音。
落世安的呼吸停止了。他想说话,想喊“哥”,但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世安,听得见吗?”哥哥的声音继续传来,断断续续,像是用尽力气,“别怕……哥哥在找你……一定会找到你……”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护士急促的说话声:“落先生,你不能说话,你的伤——”
通话中断了。
短暂的十秒。只有三句话。
但落世安听见了。哥哥还活着,还能说话,还在找他。
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心底重新燃起。很小,但足够照亮这片黑暗。
孙瘸子收回手机,挂断。“满意了?”
落世安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水。
“那就继续画。”孙瘸子说,“明天,陈总要你画一幅自画像。要画你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个样子。脸上裹着脏污的纱布,眼睛浮肿,嘴唇干裂,浑身伤痕。
那是哥哥可能永远也看不到的样子。但如果画下来,如果哥哥有一天能看到……
“我画。”落世安听见自己说。
孙瘸子离开了,锁上门。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落世安靠在铁床架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蛛网般的霉斑。脸上伤口在跳痛,但心里的痛稍微减轻了一点点。哥哥还活着,还在找他。
那就够了。只要哥哥还活着,只要哥哥还在找他,他就能撑下去。
哪怕要画下自己最不堪的样子,哪怕要一遍遍重温这些屈辱和痛苦。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那短暂的十秒通话。哥哥的声音,那么虚弱,但那么坚定。
“别怕……哥哥在找你……一定会找到你……”
这句话,他会记住。直到最后一刻。
而在北山的密林深处,落知意的搜寻陷入了僵局。
暴雨从昨夜开始下,到黎明时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山林被浸泡在冰冷的水幕中,能见度不足十米,山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像在沼泽中跋涉。
“落总,不能再往前了。”一名搜寻队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泥石流预警,前面路段已经塌方了!”
落知意站在雨幕中,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和下巴流淌。他左臂的石膏已经用防水布裹了几层,但依然沉重僵硬。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山体滑坡掩埋的道路,眼神里是濒临疯狂的焦灼。
北山观测站就在前面那座山的背面。直线距离可能只有两公里,但现在,这条路断了。
“绕路。”他简短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绕路要翻过这座山,至少需要四小时!而且这种天气,太危险了!”
“那就翻山。”落知意转身,开始朝侧面的山坡走去。
陆谨言一把拉住他:“知意!你冷静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翻山等于送死!”
“世安等不了!”落知意甩开他的手,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等了七天!七天!每一分钟都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可能性太可怕,不能想,一想就会疯。
“我们已经派无人机过去了。”陆谨言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冷静,“如果观测站里有人,热成像会发现的。等雨小一点,我们再——”
“等不了了。”落知意打断他,声音嘶哑,“我刚才听见他的声音了。”
陆谨言一愣:“什么?”
“我听见世安的声音了。”落知意闭上眼睛,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在梦里。他在喊我,在哭,在说‘哥,疼’。”
那不是梦。那是刚才在车里短暂休息时,他产生的一种近乎幻觉的感知。有那么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世安的痛苦,那么真实,那么近。
“那是幻觉,知意。你太累了,压力太大了——”
“不是幻觉。”落知意睁开眼,眼神里有种可怕的笃定,“他在那里。他在等我。我能感觉到。”
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感觉”,在平常的落知意看来是荒谬的。但现在,那个理性的、克制的落知意已经消失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被恐惧和爱逼到绝境的男人,愿意相信任何可能的指引。
“给我卫星电话。”他说。
陆谨言把电话递给他。落知意拨了一个号码,是他在警局的关系。
“张局,我需要直升机。”他开门见山,“现在,马上。”
电话那头传来为难的声音:“知意,这种天气直升机起飞太危险了,而且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人质在那里,上面不会批准的——”
“我出钱。租私人飞机,租飞行员,所有责任我承担。”落知意的声音不容置疑,“半小时内,我要看到飞机。”
挂断电话,他看向陆谨言:“你带人继续从地面搜寻。我坐直升机过去。”
“你疯了!这种天气坐直升机——”
“那就让我疯。”落知意看着他,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像眼泪,“陆谨言,如果世安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了。你明白吗?”
陆谨言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去安排。”
他转身去联系直升机公司。落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山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纽扣。
刚才那通打给世安的电话,是陈锐的安排。他早就知道——孙瘸子是双重间谍,表面上为陈锐做事,实际上收了落知意的钱,答应在必要时候传递信息。那通电话,是孙瘸子冒险打来的,用的是加密线路,不会被监听。
他确实说了那三句话。但陈锐不知道的是,孙瘸子在挂断电话前,用摩斯密码敲击话筒,传递了一个信息:“北山观测站,三层,东侧房间。”
所以世安在那里。确定无疑。
而现在,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座山,一场雨,和这该死的、无法跨越的两公里。
直升机在二十分钟后抵达,是一架小型民用机,飞行员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但看到这种天气还是皱紧了眉头。
“落先生,这种天气飞行违反安全规定,我强烈建议——”
“双倍酬金。”落知意已经爬上飞机,“三倍。走吧。”
飞行员叹了口气,启动了引擎。螺旋桨搅动雨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飞机摇摇晃晃地起飞,在暴雨中像一片脆弱的树叶。
机舱内,落知意系好安全带,眼睛紧盯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视野一片模糊。他只能看见下方被雨水浸透的山林,像一片墨绿色的海洋。
“观测站在哪里?”飞行员问。
“北纬32度47分,东经117度12分。”落知意报出坐标,“山顶南侧。”
飞行员调整方向,飞机在风雨中艰难前行。每一次气流颠簸都让机身剧烈摇晃,落知意胃里翻江倒海,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盯着下方,试图辨认出那个废弃的建筑。
突然,飞行员喊了一声:“看到了!十点钟方向!”
落知意立刻看去。透过雨幕,他看见山顶南侧,有一栋灰白色的水泥建筑,三层,窗户都用木板封着。建筑周围是荒草丛生的空地,再往外是密林。
就是那里。
“降低高度,绕建筑盘旋。”落知意命令。
“不行!气流太乱,靠近建筑会有危险——”
“降低高度!”落知意的声音近乎咆哮。
飞行员咬了咬牙,操纵飞机下降。距离越来越近,落知意能看清建筑的细节了——斑驳的墙体,破碎的窗户,屋顶上的积水。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三楼东侧的一个窗户,木板之间有缝隙。缝隙里,有微弱的光透出来。
灯光。有人在那里。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世安在那里,就在那扇窗户后面,在等他。
“准备降落。”他对飞行员说。
“这里没有降落场地!我们必须回山下——”
“我说,准备降落!”落知意解开安全带,已经准备强行开门。
就在这时,飞机猛地一晃。一股强烈的侧风袭来,飞行员拼命控制操纵杆,但飞机失去平衡,开始旋转下坠。
“抓紧!”飞行员大喊。
落知意被甩向舱壁,受伤的左臂重重撞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抓住扶手,眼睛依然盯着那栋建筑,盯着那扇有光的窗户。
飞机在失控中下坠,离建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在最后一刻,飞行员奇迹般地拉起了机头。飞机擦着建筑的屋顶掠过,螺旋桨刮掉了屋顶一大片瓦砾,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机身剧烈震动,警报声刺耳地响起。
“引擎受损!必须迫降!”飞行员吼道。
落知意什么也听不见。在飞机掠过建筑的瞬间,他看见了——三楼东侧那个房间的窗户里,有一张脸。
苍白的,裹着纱布的,但那双眼睛,那双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正看着天空,看着这架失控的飞机。
是世安。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有一瞬,但足够。
世安看见他了。知道哥哥来了。
然后飞机下坠,建筑消失在视野中。飞行员拼命控制方向,朝着山下相对平坦的地带滑翔迫降。
剧烈的撞击,翻滚,世界天旋地转。
落知意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脑海里只有那双眼睛。
世安的眼睛。
还活着,还在等他。
够了。
飞机在山坡上迫降,机翼折断,机身严重变形,但奇迹般地没有爆炸。救援队很快赶到,把落知意和飞行员从残骸中拖出来。
落知意额头撞破了,血流满面,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挣扎着站起来,推开要为他包扎的医护人员。
“去观测站……”他嘶声说,“世安在那里……快去……”
陆谨言按住他:“知意,你受伤了!必须去医院——”
“不去!”落知意甩开他,眼睛赤红,“我要去接世安。现在,马上。”
他看着前方那座山,看着山顶那栋建筑。暴雨还在下,山路依然危险,但他不在乎。
世安看见他了。世安在等他。
那么,他就必须去。爬也要爬上去。
“给我一支止痛针。”他对医生说,“然后,上山。”
医生和陆谨言对视一眼,知道劝阻无用。这个男人已经看见了弟弟,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够让他燃烧最后的生命去奔赴。
止痛针注射后,落知意感觉疼痛稍微减轻。他拒绝了担架,自己朝着山路走去。陆谨言带人跟上,一行人重新踏入暴雨中的山林。
每一步都艰难,但每一步都更靠近。
世安,等等哥哥。
哥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