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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黎明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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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的深夜,观测站里只剩下落世安一个人。
孙瘸子在天黑前离开了,走时锁死了房门,只留下一句:“陈总明天早上来。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落世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溃烂的伤口在黑暗中持续散发着灼痛和腐败的气味。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准备的了——身体被疼痛分割成无数碎片,精神在希望和绝望的反复拉扯中濒临断裂。只有一点还清晰:哥哥还活着,哥哥在找他。
直升机掠过窗口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反复播放。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确定自己看见了哥哥的脸——在舷窗后,苍白,焦急,眼睛死死盯着这栋建筑。
哥哥找到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让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重新燃起一点微光。他必须活着,必须撑到哥哥来。无论还要承受什么,无论陈锐明天会带来什么。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用于自卫的东西。房间里除了铁床、画架和那堆廉价画具,几乎空无一物。墙角堆着的空罐头瓶?太钝。画架的木质支架?也许可以拆下一根。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用肿胀的手指一点一点拧松画架支架的螺丝。汗水混着脸上的血水滴在地上,手指的伤口重新裂开,每动一下都像在受刑。但他没有停。
螺丝终于松了。他拆下一根长约半米的木条,握在手里掂了掂——不够重,但足够尖锐。
武器有了。接下来是计划。
门是从外面锁死的,唯一的出口是那扇用木板封住的窗户。他之前观察过,木板钉得不算牢固,有些已经腐烂。如果用力踹,也许能踹开。
但这里是三楼。跳下去非死即残。
可如果哥哥在外面,如果哥哥正在接近……也许值得一赌。
他把木条藏到铁床下面,重新坐回墙角,保存体力。窗外是深沉的夜,暴雨已经停了,但风声依然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山林间哀嚎。
时间在疼痛和等待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凌晨三四点,最黑暗的时刻——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是从楼下。汽车引擎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深山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开关车门的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陈锐来了?提前来了?
落世安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脚步声上了楼梯,越来越近。不是孙瘸子跛足的那种节奏,是几个人的脚步声,沉稳,快速。
到了三楼。停在了他房间门外。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落世安抓起藏好的木条,背贴着墙壁,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门开了。
不是陈锐。
是三个陌生男人,穿着深色衣服,面相凶恶。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不是刀,不是枪,是相机,还有强光手电。
“就是他?”光头用手电筒照在落世安脸上,刺目的光让他睁不开眼。
“对,落世安。”另一个人回答。
光头走近,仔细打量他,那种眼神让落世安胃里一阵翻搅——不是评估商品的眼神,是评估猎物,评估一件即将被毁掉的物品。
“陈总交代了,”光头的声音粗哑,“天亮前要把事情办完。照片和视频都要拍清楚,特别是脸。”
落世安握紧了木条:“你们想干什么?”
光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干什么?让你记住今天。也让你哥哥记住——他最爱的东西,是怎么被一点一点撕碎的。”
他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落世安的肩膀。落世安挣扎,用木条挥打,但力气悬殊太大,木条被轻易夺走,扔到墙角。
“按住他。”光头命令。
落世安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一只手粗暴地扯掉他脸上的纱布,溃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这张脸,”光头蹲下来,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陈总特别交代,要重点‘照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不是裁纸刀,是更粗糙的、像猎人用的剥皮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
“你知道陈总为什么这么恨你吗?”光头把刀尖抵在落世安完好的左脸颊上,“不是因为你哥哥,也不是因为生意。”
刀尖慢慢划下。很慢,像是故意延长这个过程。疼痛尖锐而清晰,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面上。
“是因为你这张脸。”光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陈总说,你长得太像那个人了——他爱过的那个画家。一样好看,一样干净,一样……让人想毁掉。”
第二刀,横着划过鼻梁。落世安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但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个人背叛了陈总,跟别人跑了。”光头的刀移向他的嘴唇,“所以陈总要毁掉所有像他的人。要让他们知道,美好的东西,最终都会变成这样——”
刀尖刺进下唇,然后狠狠一划。嘴唇被割开,血涌进口腔,浓重的铁锈味。
落世安闭上眼睛。疼痛在叠加,像海浪,一波比一波更高,几乎要淹没意识。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哥哥在来的路上,哥哥会看到这些,他必须记住,必须活着告诉哥哥……
“还没完呢。”光头站起来,对另外两个人说,“架起来,拍清楚。”
落世安被拖起来,按在墙上。强光手电打在他脸上,相机快门声连续响起,闪光灯一次次照亮他鲜血淋漓的脸。
“好了。”光头拍完照,收起相机,“接下来是正戏。”
另外两个人开始脱他的衣服。落世安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踢打,嘶吼:“滚开!别碰我!”
但无济于事。衬衫被撕开,纽扣崩落——其中一颗滚到墙角,是母亲送他的那件衬衫上的贝壳扣。裤子被扯下,冰冷的空气接触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屈辱。比疼痛更深的屈辱。
他被按倒在地,脸贴着地面,看不见身后的人,只能感觉到粗糙的手在皮肤上移动,感觉到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侵犯。
“拍清楚点。”光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每个角度都要。”
相机快门声再次响起。闪光灯照亮墙壁上他扭曲的影子。
落世安咬破了嘴唇——已经被割破的嘴唇,更多的血流出来。他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死死睁着眼睛,盯着墙角那颗贝壳纽扣。
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是家的一部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缝扣子,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哥哥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温柔。
那是他回不去的世界。
身后的侵犯还在继续,疼痛从身体深处炸开,像有无数把刀在体内搅动。他感到意识在涣散,感到自己在被撕裂,被摧毁,被从“落世安”这个存在中剥离。
但他依然睁着眼睛,盯着那颗纽扣。
直到一切结束。
光头站起来,提上裤子,擦了擦手。“行了。视频和照片都拍好了,足够让落知意疯掉。”
另外两个人也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完成一项普通的工作。
落世安蜷缩在地上,浑身赤裸,伤痕遍布,血和......混在一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他感觉不到冷了,感觉不到疼了,只感觉空洞——像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一具残破的躯壳。
“陈总说,留他一口气。”光头踢了踢他的腿,“等落知意来了,让他亲眼看看。”
三人离开了房间,重新锁上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
落世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新添的刀伤在流血,嘴唇的伤口在流血,身体深处也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看着那些扭曲的图案,像一张张嘲讽的脸。
哥哥要来了。
但他不能让哥哥看见这样的自己。不能。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意识。
他不能让哥哥看见他被毁成这样,不能成为哥哥永远的噩梦。哥哥已经够痛苦了,不能再给他这样的负担。
他艰难地翻过身,用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爬向墙角。每动一下,身体都传来撕裂般的痛,但他没有停。爬到墙角,他伸手,捡起那颗贝壳纽扣,握在手心。
纽扣冰凉,边缘光滑。像母亲的手指,像哥哥的体温。
然后,他看向那扇被封住的窗户。
木板之间有缝隙,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天空——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天际线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哥哥快到了。
他扶着墙壁,一点一点站起来。双腿颤抖得厉害,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但他靠着墙,没有倒下。
走到窗边,他用手指抠进木板的缝隙,用力。腐烂的木板发出呻吟,钉子松动。一块,两块……他抠出一个足够大的缺口。
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和晨露的湿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是最后一次呼吸。
然后他看向楼下。
三层楼,大约十米高。下面是水泥地面,散落着碎石和杂草。
足够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个囚禁了他七天的房间——铁床,画架,散落一地的画具,还有那三幅他被迫画下的画。雨夜的哥哥,童年的庭院,扭曲的向日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自画像上——画中的他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空洞。
他走过去,拿起画笔,蘸了蘸残余的红色颜料,在画布右下角写下两个字:
“再见。”
不是“世安”,不是日期,只是“再见”。
对他二十二岁的人生,对那个永远不会知道的真相,对那个他爱了六年、等了七天的人。
然后,他走到窗边,爬上窗台。
晨风很冷,吹在他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上。他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冷。
天边,灰白渐渐染上橙红。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和哥哥一起看日出。哥哥把他抱在膝上,指着天边说:“世安看,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时候他以为,每一天都会有哥哥,每一次日出都会一起看。
现在,这是他最后一次看日出了。
他握紧手中的纽扣,把它含进嘴里——这是他唯一能带走的,关于家的记忆。
然后,他看向山路的方向。
哥哥,你在路上吗?快到了吗?
对不起,哥哥。我等不了了。
也对不起,我爱你这件事,我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我怕你厌恶,怕你推开我,怕连兄弟都做不成。
现在,不用怕了。
天边的橙红越来越亮,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脸上。温暖,明亮,像哥哥的手。
他闭上眼睛,向前倾身。
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时间被拉长,像慢镜头。他看见天空在远离,看见那扇窗户在缩小,看见自己二十二年的生命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第一次叫“哥哥”,第一次被牵着手过马路,第一次画画得奖,第一次意识到那种不该有的感情,第一次在雨夜被吻额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哥哥在直升机舷窗后的脸……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撕心裂肺,穿透清晨的山林:
“世安——!!!”
是哥哥。
哥哥来了。
但他已经看不见了。
身体撞击地面的瞬间,世界归于沉寂。
只有那颗贝壳纽扣,从他微张的嘴里掉出来,滚落在血泊中,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落知意冲上山坡时,正好看见那个身影从三楼窗口坠落。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
他看见世安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见晨光照在那张被彻底毁掉的脸上,看见那双眼睛在最后一刻睁开,看向他的方向。
然后,坠落。
沉闷的撞击声。像世界上最重的鼓,敲碎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