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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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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知意回江城的那天,下着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飞机延误了三小时,等他坐上车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雨水猛烈地拍打着车窗,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前方车辆的尾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红斑。
“落总,直接回家吗?”司机老张问。
“嗯。”落知意闭着眼揉太阳穴,南城之行的疲惫深入骨髓。谈判最终勉强达成协议,但条件比预期苛刻得多。
更麻烦的是,陆谨言查到的线索指向一个更复杂的局……陈锐的锐达资本只是个幌子,背后还有更深的势力。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曼的消息:“知意,回来了吗?父亲想约时间讨论订婚宴的细节。”
他简短回复:“刚下飞机,明天联系。”
车驶入庭院时已经晚上九点。别墅里只有几盏夜灯亮着,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冷清。落知意提着公文包走进门厅,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
陈伯迎上来:“大少爷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点。”落知意环顾四周,“世安呢?”
“二少爷在画室,今天一整天都在那儿。”陈伯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昨晚好像没睡好,今天脸色不太好。”
落知意皱了皱眉,快步走上二楼。画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他轻轻推开门,看见落世安趴在画架前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沾满颜料的画笔。
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雨景——灰蓝色的天空,被雨水打湿的街道,模糊的行人背影。色调阴郁压抑,与落世安平时温暖明亮的风格截然不同。
落知意走近,目光落在弟弟脸上。落世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嘴唇有些干裂。他伸出手,想叫醒弟弟回房睡,却在触及肩膀前停住了。
睡梦中的落世安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呢喃:“哥……别走……”
落知意的手悬在半空。雨声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只有画笔滚落在地的轻微声响。他最终只是从旁边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弟弟身上。
转身离开时,他注意到画架旁散落着几张素描稿。其中一张画的是他自己的侧脸,线条极为细腻,连眼角那道极浅的疤痕都勾勒出来了……
那是小时候为保护世安被玻璃划伤留下的。
画纸右下角有个日期,是四天前,他生日那天。
落知意拿起那张素描,看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陈伯收拾东西的声音,他才将画纸放回原处,悄声离开了画室。
落世安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毯子从肩上滑落,他茫然地坐起身,发现画室的灯还亮着,哥哥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空气中残留着熟悉的雪松香气,是哥哥常用的那款须后水的味道。
他猛地站起来,毯子落在地上。走到门口时,却听见楼下传来谈话声。
“……所以周家的意思是,订婚宴最好在下个月中旬办。”是周曼的声音,温柔却清晰,“那时你公司的项目应该也稳定了,天气也还不算太冷。”
“可以。”落知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具体事宜你们定,需要我配合的直接告诉秘书。”
落世安的手停在门把上,指尖冰凉。
“那世安呢?需要特别安排什么吗?他好像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周曼问。
“不用。他到时候出席就好。”
“好吧。对了,巴黎那边我联系好了,那位画廊负责人说随时可以安排见面。世安的作品我看过,很有潜力,去那边发展会更好。”
“谢谢。”
对话还在继续,但落世安已经听不清了。他慢慢退回画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像是永无止境的背景音。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打雷下雨,哥哥都会来他房间陪他。那时候的床不大,两个少年挤在一起,哥哥的手臂环过他肩膀,说:“别怕,哥在。”
现在哥哥还在,却不会再抱着他说“别怕”了。哥哥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妻子,未来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而他,落世安,将永远只是“弟弟”,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保持适当距离的亲人。
画架上的雨景图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落世安盯着那灰蓝色的调子,突然抓起画笔,蘸满深灰色的颜料,狠狠抹在画布中央。一笔,两笔,三笔……直到原本的画面被彻底覆盖,变成一片混沌的暗色。
颜料顺着画布流淌下来,滴在地板上,像凝固的血。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天空仍然阴沉。
落知意下楼时,看见落世安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牛奶。弟弟的脸色比昨晚更差,苍白得近乎透明。
“没睡好?”落知意在他对面坐下,陈伯端上早餐。
“有点。”落世安低头切着煎蛋,动作机械,“哥,南城的事顺利吗?”
“解决了。”落知意不想多谈公事,“你呢?听说昨天一整天都在画室。”
“在赶一幅作业。”
“注意休息。”落知意喝了口咖啡,“巴黎的事考虑得怎么样?周曼帮你联系了那边的画廊,机会难得。”
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落世安放下餐具,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哥就这么想让我走?”
落知意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对你是好机会。”
“如果我说我不想走呢?”落世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如果我宁愿留在江城,留在你身边呢?”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陈伯识趣地退进厨房。
落知意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世安,你不能永远依赖我。你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
“为什么不能?”落世安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就我们两个人,像过去十二年一样——”
“那不可能。”落知意打断他,声音冷硬了些,“我要结婚了,你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家庭。这是正常的成长和分离。”
“正常的成长和分离……”落世安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破碎,“是啊,正常的。是我太不正常了,对吧?”
“世安——”
“我吃饱了。”落世安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太急,碰倒了牛奶杯。乳白色的液体迅速在桌布上蔓延开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转身离开餐厅,脚步仓促。落知意坐在原地,看着那片狼藉,眉头紧锁。
陈伯出来收拾,小心翼翼地说:“大少爷,二少爷他可能只是……”
“我知道。”落知意揉着眉心,“青春期情绪不稳定,加上我要结婚,他可能有点不适应。”
他如此定义,如此说服自己。也只能如此。
落世安没有去画室,而是直接出了门。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美院。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湖边写生。
“落世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同系的林薇,正抱着画具从教学楼出来:“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学校吗?”
“临时改变主意了。”落世安勉强笑了笑,“你呢?”
“来拿点资料。”林薇打量着他,“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林薇是个活泼的女生,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系里的趣事,落世安只是偶尔点头,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快到门口时,林薇忽然说:“对了,你听说那个新来的投资方了吗?据说要在我们学校设个奖学金,专门资助优秀学生出国深造。”
落世安脚步一顿:“投资方?”
“嗯,好像是什么锐达资本。据说负责人很年轻,还亲自来学校考察过呢。”林薇翻着手机,“喏,群里有人发了照片。”
她将手机递过来。照片是在校领导陪同下拍的,中间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长相普通,笑容却让人不太舒服,那笑容太标准了,像是精心计算过角度和弧度。
照片下的标注是:锐达资本CEO,陈锐。
落世安盯着那张脸,莫名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前阵子在家附近见过相似的身影,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世安?”林薇碰了碰他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落世安将手机还给她,“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转身快步离开,拿出自己的手机,想给哥哥打电话,却又犹豫了。哥哥现在大概在忙订婚的事,或者处理公司的问题,哪有时间听他说这些没根据的怀疑?
手机屏幕上跳出推送新闻:“落氏集团与周氏企业联姻在即,或将重塑江城商业格局”。
配图是哥哥和周曼在一次商业酒会上的合照。照片里,哥哥的手礼貌地扶着周曼的后腰,两人都面带微笑,看起来般配极了。
落世安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他站在街角,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家不再是单纯的家,哥哥不再是完全的哥哥。而他自己,困在这份无法言说的感情里,像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无法挣脱。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子在路口停下,又很快驶离,消失在雨幕中。
落世安没有注意到,那辆车的后座上,有人正透过单向玻璃注视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雨越下越大了。他最终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车驶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美院的方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却抓不住头绪。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陈锐放下望远镜,对前排的助理说:“继续盯着。记住,我要他所有的行踪习惯,越详细越好。”
“是,陈总。”
车内的气氛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天气。陈锐把玩着一枚硬币,硬币正面刻着一朵扭曲的向日葵,背面则是落氏集团的LOGO。
“落知意,”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冷,“很快,你就会知道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滋味了。”
硬币被他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正面朝上。向日葵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