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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撕裂的边界 ...

  •   醉酒发生在落知意与周家正式见面的那个周末。
      地点是陆谨言新开的酒吧,美其名曰“给兄弟放松”,实际上陆谨言是看不下去落知意越来越紧绷的状态。
      南城回来后,落知意几乎住在公司,白天处理积压的工作,晚上应对层出不穷的麻烦……供应商突然毁约,银行收紧信贷,老客户陆续转向竞争对手。
      “有人在针对落氏。”陆谨言把威士忌推到落知意面前,“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系统性打击。”
      落知意没接那杯酒,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审阅法务部刚发来的文件:“查到源头了吗?”
      “所有线索都断在锐达资本那里。”陆谨言压低声音,“但陈锐这个人,我越查越觉得不对劲。他像凭空冒出来的,五年前的记录一片空白。”
      “继续查。”落知意终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喉咙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最近有什么动作?”
      “频繁接触落氏的高层,开出的条件很诱人。”陆谨言顿了顿,“昨天,你二叔和他吃了顿饭。”
      落知意眼神一冷。二叔落明远一直对父母留下的产业虎视眈眈,父亲在世时就多次试图插手公司事务。父母去世后,落知意用强硬手段将他排除在核心管理层外,这笔账对方记了十二年。
      “盯着他。”落知意说,“还有,派人跟着世安。”
      陆谨言一愣:“你觉得他们会动世安?”
      “以防万一。”落知意看着杯中剩余的冰块,“陈锐如果真想搞垮落氏,会从我软肋下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陆谨言却听出了一丝罕见的紧绷。这个总是冷静克制的男人,只有在涉及弟弟时,才会泄露真正的情感。
      酒吧门被推开,风铃清脆作响。落世安走进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哥哥,脚步顿在门口,表情闪过一丝慌乱。
      “世安?”落知意皱眉,“你怎么来了?”
      “林薇说这里新开,想来看看。”落世安说的是实话,只是省略了后半句——林薇临时有事没来,而他原本打算转身离开,却在看到哥哥车的那一刻改变了主意。
      陆谨言识趣地起身:“我去招呼其他客人,你们聊。”
      落世安在哥哥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吧台暖黄色的灯光。吧台后,调酒师擦拭着玻璃杯,爵士乐在空气中低回,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喝点什么?”落知意问。
      “不用,我坐会儿就走。”
      “那就橙汁。”落知意对调酒师说,语气不容置疑。
      橙汁很快端上来,玻璃杯外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落世安没有碰它,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两人沉默着,落知意继续看手机,落世安则盯着哥哥的侧脸,灯光在那张脸上投下阴影,眼下的疲惫显而易见。
      “哥,”落世安终于开口,“你最近很累。”
      “公司事多。”落知意头也不抬。
      “和周曼姐的订婚……顺利吗?”
      “顺利。”
      又是一阵沉默。落世安端起橙汁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划过喉咙,他却尝不出味道。
      “哥,”他声音更轻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让你结婚,你会——”
      “世安。”落知意放下手机,抬眼看他,眼神里有警告,“不要说任性的话。”
      “任性?”落世安笑了,那笑声短促而苦涩,“原来我的感受对你来说只是任性。”
      他忽然招手叫来调酒师:“给我一杯你们这里最烈的酒。”
      “世安。”落知意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二十二岁了,哥。”落世安直视着他,“法律上可以喝酒,心理上……也应该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了吧?”
      酒很快端上来,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落世安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烧灼食道的感觉让他眼眶发红。他其实很少喝酒,酒精过敏体质让他一直避免接触这些,但此刻,他需要某种东西来麻痹那些快要溢出的情绪。
      第二杯,第三杯。
      落知意试图阻止,但落世安固执地推开他的手。酒精开始起作用,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只有哥哥的脸在视线中异常清晰。
      “你知道吗,”落世安趴在吧台上,声音含糊,“小时候你总说,等我长大了,就懂了。现在我长大了,还是不懂……不懂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你喝多了。”落知意站起身,去拉他的胳膊,“我们回家。”
      “我不要回家!”落世安猛地甩开他,动作太大,碰倒了空酒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
      陆谨言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他喝多了。”落知意脸色难看,强行扶起弟弟,“我送他回去。”
      落世安没有反抗,任由哥哥架着自己往外走。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往哥哥怀里缩了缩。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落知意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
      车后座上,落世安靠着车窗,眼睛半睁半闭。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快速掠过,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哥,”他忽然说,“我讨厌周曼。”
      “世安。”
      “我讨厌她看你的眼神,讨厌她碰你,讨厌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讨厌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你……”
      落知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节发白。他没有回应,只是将车开得更快。
      回到家,陈伯已经睡了。落知意扶着弟弟上楼,落世安脚步踉跄,几乎整个人挂在哥哥身上。他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落知意颈侧,温热而潮湿。
      “哥,”他喃喃道,“你能不能……不要结婚……”
      落知意将他扶到床边,动作有些粗暴:“躺好。”
      “我不想一个人……”落世安抓住哥哥的衣袖,眼神迷离而潮湿,“哥,我只有你了……求你别丢下我……”
      那一刻,落知意看见了弟弟眼中某种赤裸裸的情感——不是依赖,不是亲情,是更深、更危险的东西。那个他一直拒绝承认的可能性,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无处遁形。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你喝醉了,睡一觉就好了。”
      “我没醉!”落世安挣扎着坐起来,眼眶通红,“我只是……只是终于敢说出来……哥,我——”
      “够了!”落知意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明天酒醒了,你还是我弟弟,我还是你哥哥。其他的,永远不可能。”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落世安所有的勇气。他愣愣地看着哥哥,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破碎不堪。
      “好……好……我明白了……”他慢慢躺回去,背对着哥哥,“你走吧。”
      落知意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轻轻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判。
      房间里,落世安蜷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酒精还在血液里燃烧,却烧不暖心底的寒冷。他终于说出来了,虽然不是完整的那三个字,但哥哥听懂了。
      而哥哥的回答,比任何拒绝都更残忍。
      第二天早晨,两人在餐厅相遇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落世安安静地吃早餐,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落知意翻看着财经报纸,偶尔接电话处理公事。只有陈伯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压抑。
      “世安,”落知意放下报纸,“今天周曼来家里吃晚饭,你——”
      “我会出去。”落世安打断他,声音平稳,“林薇约了我看画展。”
      落知意看着他:“你不需要回避。”
      “我不是回避。”落世安抬起眼,迎上哥哥的目光,“只是不想打扰你们。”
      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落知意心头一紧。昨晚那个情绪失控的弟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礼貌而疏离的陌生人。
      “随你。”落知意最终说。
      傍晚,周曼准时到达。她带来一束白色百合,还有给落世安的一套进口画具作为礼物。
      “世安不在吗?”她问。
      “和朋友出去了。”落知意接过花束,“谢谢你的礼物,我会转交。”
      晚餐时,长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却只有两个人用餐。周曼努力寻找话题,从艺术聊到旅行,又从旅行聊到未来的计划。落知意礼貌地回应,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世安小时候,每次家里有客人,弟弟都会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角,小声问:“哥,我要说什么?”他会蹲下来,耐心教弟弟如何打招呼,如何回答客人的问题。
      现在弟弟不需要他教了,却也不再抓着他的衣角。
      “知意?”周曼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抱歉,走神了。”落知意说。
      周曼笑了笑,放下刀叉:“其实我今天来,除了吃饭,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父亲希望订婚宴后,我们可以搬去西区那套别墅,那里离两家公司都近,而且……”
      她的话还没说完,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画架倒塌的声音。
      落知意立刻起身:“我上去看看。”
      “可能是猫碰倒了东西。”周曼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两人上楼,声音是从落世安画室传来的。门没锁,落知意推开门,看见的是满室狼藉。
      画架倒在地上,几幅未完成的画作散落一地。最刺眼的是墙角那堆被撕碎的画纸,落知意认出,那是弟弟以前画的向日葵,金黄色被粗暴地撕裂成碎片。
      而在画室中央,落世安静静站着,背对着门口。他手里还拿着半幅未撕完的画,动作僵在半空。
      “世安?”落知意走近,“你不是去看画展了吗?”
      落世安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灵魂抽离了躯体。他的目光掠过哥哥,落在周曼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画展取消了。”他说,声音平淡,“所以我回来了。抱歉,打扰你们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画具箱,动作机械地将散落的画笔一支支收进去。过程中,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曼有些尴尬:“世安,我给你带了套新画具,放在楼下了。”
      “谢谢。”落世安没有抬头,“不过不用了。我可能……暂时不画了。”
      说完,他提着画具箱,从两人身边走过,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画室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沉默的两人。
      周曼弯腰捡起一片碎片,上面是半朵向日葵,花瓣的线条温柔而执着。她轻声说:“世安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落知意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些真实的向日葵,秋深了,花朵已经开始枯萎,金黄变得黯淡。
      他知道弟弟不是因为周曼才这样。弟弟是因为他。
      因为他选择了正常的人生,选择了符合所有人期待的道路,选择了将那份异常的情感永远定义为“亲情”。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隔壁房间,落世安正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世安,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那个陈锐最近经常出现在美院附近,好像对艺术生特别感兴趣。你要小心点。”
      落世安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终于回复:“知道了。谢谢你。”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这个秋天,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而在城市另一端,陈锐正翻看着一叠照片,全是偷拍的落世安。校园里的,街角的,甚至有几张透过窗户拍摄的,画室里的侧影。
      “真美,”他低声说,手指拂过照片中年轻的脸庞,“美得……让人想毁掉。”
      照片被整齐地码放在桌上,像一副等待展开的牌局。
      游戏,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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