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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窥视者 ...

  •   画展确实取消了,但不是因为林薇。
      真实情况是,美术馆在布展时发现其中几幅作品有安全隐患,临时决定闭馆检修。落世安没对哥哥撒谎,只是省略了更重要的部分——他在离开美术馆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灰色西装,略显刻意的笑容,站在街对面的咖啡店橱窗前,像是等人,又像是在观察什么。是陈锐。
      落世安几乎可以肯定。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广告牌后,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陈锐接了个电话,转身走进咖啡店。落世安犹豫了几秒,还是穿过马路,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风铃声清脆响起,店内飘散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陈锐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还空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落世安找了个角落的座位,背对着那个方向,却能从玻璃窗的反射中观察对方。
      服务生过来点单,他要了杯美式,声音压得很低。
      陈锐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专注地看着手机。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在陈锐对面坐下。落世安认出那是美院的副院长,姓刘,负责学校的对外合作事务。
      两人的对话听不清,但落世安看到刘副院长脸上堆满笑容,频频点头。陈锐则始终保持着那种公式化的微笑,偶尔说几句话,姿态从容得像一切尽在掌握。
      谈话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陈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刘副院长仔细翻阅,笑容更加灿烂。最后两人握手,陈锐递过去一个信封——不厚,但刘副院长接过去时,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一下,动作熟练而自然。
      落世安握紧了咖啡杯。他不懂商业,但那个动作的含义太明显了。
      陈锐先离开了咖啡店。落世安等到刘副院长也走后,才起身走到刚才那个座位旁。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杯未喝完的咖啡。他环顾四周,迅速在座位缝隙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有。
      正准备离开时,他的脚尖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张名片,可能是不小心从陈锐口袋里滑出来的。
      锐达资本,陈锐,CEO。联系方式只有邮箱和公司地址,没有私人电话。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一切投资,皆有回报。”
      落世安将名片收进口袋,手心沁出了冷汗。
      当晚,他没有对哥哥提起这件事。
      周曼离开后,落知意在书房待到深夜。落世安经过时,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听见哥哥压抑的咳嗽声——最近他感冒了,却不肯休息。
      落世安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锐达资本陈锐”。
      搜索结果出奇的少。公司注册信息,几篇无关痛痒的财经报道,还有一场慈善晚宴的新闻稿配图——照片里陈锐站在一群企业家中间,笑容依然标准得像个假面。
      他又搜索了“落氏集团锐达资本”,跳出来的大多是商业分析文章,讨论两家公司可能的竞争或合作。其中一篇发布于两周前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作者预测锐达可能会收购落氏的几个边缘业务。
      文章评论区有一条被折叠的留言,只有一句话:“锐达的野心不止于此。”
      落世安点开发言者的主页——新注册账号,只有这一条评论。他试图通过站内信联系对方,消息却显示无法送达。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巧合。
      手机震动,林薇发来消息:“世安,你让我打听的事,我又问了几个学长。有人说陈锐以前好像不叫这个名字,但具体叫什么没人知道。还有,他好像对美院特别感兴趣,最近在接触好几个学生,说要资助他们办个展。”
      落世安回复:“知道是哪些学生吗?”
      “我问问。不过你怎么突然对他这么感兴趣?该不会是想跳槽去他的公司吧?开玩笑的。”
      落世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把今天看到的事告诉林薇,又觉得不妥。最终只回了一句:“帮个忙,尽量多打听点,但别让人察觉你在调查。”
      “放心,我可是未来的大记者。”林薇发了个得意的表情。
      关掉电脑,落世安走到窗边。夜色浓重,庭院里的灯还亮着,照亮那些日渐枯萎的向日葵。他想起小时候和哥哥一起种下这些花的情景——哥哥的手沾满泥土,却笑着对他说:“世安,向日葵会一直向着太阳。你也要这样,永远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可是哥哥,如果没有太阳了呢?
      楼下传来关门声,哥哥终于离开书房回卧室了。落世安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他悄悄打开门,走到哥哥卧室前。门缝下没有灯光,里面很安静。他抬手想敲门,问哥哥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问认不认识陈锐这个人,问需不需要帮忙——
      手悬在空中,最终缓缓放下。
      哥哥不会告诉他的。哥哥只会说“别担心”“我能处理”“你专心画画就好”。就像从小到大,哥哥总是把所有的风雨挡在外面,留给他一个看似安全的温室。
      可是温室外的风暴,已经逼近了。
      第二天是周一,落知意很早就去了公司。落世安醒来时,家里只剩下陈伯在打扫卫生。
      “二少爷,早餐在厨房温着。”陈伯说,“大少爷嘱咐让您一定吃。”
      餐桌上除了早餐,还有周曼送的那套画具。包装精美,是某个顶级进口品牌的最新款,价格不菲。落世安盯着盒子看了很久,没有打开。
      吃完早餐,他去了美院。上午有油画课,但他心不在焉,调色板上的颜色混成一团浑浊的灰。
      “落世安,”教授走到他身边,皱眉看着画布,“这不是你的水平。”
      “抱歉,老师。”他低声说。
      教授叹了口气:“听说锐达资本要设立奖学金,你是候选人之一。这种状态可不行。”
      落世安猛地抬头:“锐达资本的奖学金?”
      “是啊,刘副院长亲自推荐的名单,有你。”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把握机会。如果能拿到全额资助,去巴黎的费用就解决了。”
      油画课结束后,落世安去了行政楼。刘副院长的办公室在四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谈话声。
      “陈总放心,这几个学生都是我们院最优秀的,背景也干净……”是刘副院长的声音。
      “背景干净最重要。”陈锐的声音比昨天在咖啡店听到的更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尤其是落世安,落氏集团的二公子。他哥哥最近,似乎遇到点麻烦?”
      “这个……我不太清楚商业上的事。”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陈锐笑了,“那奖学金的事,就按我们谈好的办。另外,我想单独见见落世安,可以安排吗?”
      落世安后背一凉,迅速闪身躲进旁边的楼梯间。几秒后,办公室门打开,陈锐走出来,刘副院长跟在后面,满脸笑容。
      “陈总慢走,见面的事我安排好了通知您。”
      “有劳了。”
      脚步声渐远。落世安从楼梯间出来,看着两人消失在电梯口。他深呼吸几次,推开了刘副院长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雪茄的味道——刘副院长平时不抽雪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标题是“锐达艺术人才培养计划”,落世安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还标注了星号。
      他迅速用手机拍下文件,正要离开,目光却被办公桌角落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上面刻着一朵扭曲的向日葵。和哥哥收到的那封邮件里的水印一模一样。
      落世安拿起打火机,手指拂过那个图案。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忽然想起昨晚搜索时看到的那篇分析文章,那个被折叠的评论,那个说“锐达野心不止于此”的匿名账号。
      所有碎片开始拼凑,形成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迅速将打火机放回原处,闪身离开办公室。在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听见刘副院长在走廊上打电话:“……对,落世安那边我会安排。陈总,您答应的事……”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落世安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离开了学校。秋日的阳光明媚得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发冷。他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给陆谨言发了条消息:“陆大哥,你现在方便吗?有事想问你。”
      陆谨言很快回复:“我在公司,你过来吧。”
      落氏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江城CBD的核心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云朵。落世安很少来这里,哥哥不喜欢他涉足商业世界。
      前台认识他,直接让他上了顶楼。陆谨言的办公室和落知意的相邻,门开着,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不能让步,这是底线!”是哥哥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知意,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陆谨言说,“陈锐手上有我们三个项目的命脉,如果他真的联合你二叔——”
      “那就让他试试看。”
      落世安站在门口,看见哥哥的背影。落知意站在落地窗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他从未见过哥哥如此外露的愤怒,即使在父母刚去世、公司风雨飘摇的那段日子,哥哥也总是冷静的。
      陆谨言先看到了他:“世安?”
      落知意转过身,脸上的怒意在看到弟弟的瞬间迅速收敛,但眼中残留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我……”落世安看了一眼陆谨言,“想问问陆大哥关于巴黎的事。”
      谎言脱口而出。落知意皱了皱眉,显然不信,却没拆穿。
      “你们聊,我还有个会。”落知意拿起外套,经过弟弟身边时停顿了一下,“晚饭不用等我。”
      他离开后,陆谨言示意落世安坐下,关上了门。
      “不是巴黎的事吧?”陆谨言倒了杯水给他,“你想问什么?”
      落世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陆谨言拿起名片,表情凝重起来:“陈锐。你从哪拿到他的名片?”
      “偶然。”落世安省略了细节,“陆大哥,他是不是在针对我哥?”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许久才说:“世安,商业上的事很复杂。你哥不让你接触这些,是为你好。”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落世安站起来,“而且,陈锐最近频繁出现在美院,说要设立奖学金,还指名要见我。这正常吗?”
      陆谨言猛地转身:“他要见你?”
      “刘副院长安排的,具体时间还没定。”落世安从手机里调出刚才拍的照片,“这是我在刘副院长办公室看到的文件。我的名字被特别标注了。”
      陆谨言接过手机,越看脸色越沉。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帮我接落总……不,不用了。”
      他放下电话,转向落世安:“听着,世安,这件事很严重。陈锐接近你,绝对不怀好意。你哥最近遇到的麻烦,十有八九都是他搞的鬼。”
      “我知道。”落世安说,“我今天还看到他和刘副院长见面,刘副院长收了一个信封。”
      陆谨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个老狐狸……”
      “陆大哥,”落世安向前一步,“告诉我实话。我哥现在到底有多危险?陈锐到底想干什么?”
      陆谨言看着他,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眼神里有种陌生的坚定。他想起落知意说的“世安已经长大了”,忽然意识到,或许他们一直低估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弟弟。
      “陈锐想要的,是整个落氏。”陆谨言终于开口,“而且他不只想夺走公司,还想毁了你哥。至于为什么……我们还在查。这个人像凭空出现的,五年前的记录一片空白。”
      “那我的奖学金——”
      “绝对不能接受。”陆谨言斩钉截铁,“不仅不能接受,你还要离他远远的。见面的事,我会想办法推掉。”
      落世安点点头,又问:“那我哥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陆谨言苦笑,“但他不想让你担心,所以……”
      “所以什么都不说。”落世安接上他的话,声音很轻,“就像从小到大一样。”
      办公室陷入沉默。楼下的城市依旧喧嚣,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最后,落世安说:“陆大哥,帮我个忙。别告诉我哥我来过,也别告诉他我知道这些。”
      “为什么?”
      “因为……”落世安看向窗外,哥哥的车正驶出地下车库,“他会担心。而他现在,已经够累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还有,如果陈锐真的联系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想帮忙,陆大哥。我不想永远被保护在温室里。”
      陆谨言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忽然有种错觉——那个总是躲在哥哥身后的小男孩,正在以某种决绝的方式长大。
      而这种长大,让他感到不安。
      非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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