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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室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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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安排在家中,这是周曼提出的。她说想“感受一下家的氛围”,落知意没有反对。
落世安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当天下午。他刚从画室出来,就听见陈伯在楼下指挥佣人布置餐厅,银质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白色绣花桌布被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
“今晚有客人?”他走下楼梯问。
陈伯顿了顿:“周小姐来吃晚饭。大少爷吩咐准备得正式些。”
落世安站在楼梯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木质纹理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他看见餐厅中央摆着母亲留下的那套水晶烛台,父母结婚二十周年时定制的,平时收在储藏室,只有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转身回房间时,他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你之前说周末的写生活动,还能报名吗?”
林薇很快回复:“能啊!你不是说不确定吗?”
“现在确定了。我去。”
“太好了!那我们周六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
落世安关掉手机,坐在床边发呆。窗外天色渐暗,秋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五点,天边已经染上橘红与深紫交融的色彩。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哥哥第一次做饭,煎糊的鸡蛋,夹生的米饭,两个半大孩子坐在空荡的餐桌前,哥哥红着眼眶说“对不起”,他却吃得干干净净,说“很好吃”。
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虽然艰难,却简单。
敲门声打断回忆,陈伯在门外说:“二少爷,大少爷回来了,周小姐也到了。”
“我马上下来。”
落世安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试着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僵硬而勉强。
下楼时,客厅里已经传来谈话声。周曼穿了一条米色连衣裙,头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她正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对落知意说着什么,那是母亲的遗作,一幅水彩向日葵。
“伯母的画真有灵气,”周曼的声音温柔,“色彩用得大胆又细腻。”
落知意站在她身侧,微微点头。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开,露出一点锁骨。这是他在家时难得的放松状态,落世安却觉得刺眼。
因为这份放松,此刻是展现在另一个女人面前的。
“哥。”落世安出声。
两人同时转头。落知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看出了弟弟的憔悴。
“世安,”周曼笑着走过来,“上次送你的画具用了吗?那款颜料饱和度特别好,适合画风景。”
“还没试,谢谢周曼姐。”落世安避开她的视线,“我去厨房看看要不要帮忙。”
“不用,”落知意说,“都准备好了。坐吧。”
晚餐在一种刻意营造的和谐氛围中开始。周曼很会聊天,从艺术谈到旅行,又从旅行谈到未来规划。落知意偶尔回应,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姿态放松却仍保持着某种距离感。
落世安沉默地吃东西,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在谈话间隙格外清晰。他感觉到哥哥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身上,带着询问,但他始终低着头。
“世安,”周曼忽然转向他,“听知意说你在考虑去巴黎深造?我有个表姐在那边做艺术策展,如果需要帮忙,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谢谢,暂时不用。”落世安说,“我还没决定。”
落知意放下刀叉:“为什么还没决定?机会不等人。”
“因为我不想去。”落世安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哥哥的眼睛,“我说过很多次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周曼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轻声打圆场:“巴黎确实有点远,刚开始不适应也正常。要不然先从短期交换开始?”
“世安二十二岁了,该学会自己做决定。”落知意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不是一直逃避。”
二十二岁,二十二岁,二十二岁......仿佛困住了什么似的。
“逃避?”落世安笑了,那笑容苍白而尖锐,“哥觉得我是在逃避什么?”
落知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落世安读不懂的压抑。
周曼放下餐巾:“我去看看甜品准备好了没有。”
她起身离开餐厅,脚步声渐远。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两人,和几乎凝固的空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世安?”落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巴黎的事,订婚的事,你最近的每一件事——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落世安握紧了手中的叉子,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哥哥,看着这个他爱了六年、依赖了十二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我想让你看见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弟弟,不是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累赘,而是我。落世安。”
落知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我一直都看见你。”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但我是你哥哥,世安。这辈子都只能是哥哥。这个事实,你什么时候才能接受?”
这句话像最后的宣判,击碎了落世安最后一点奢望。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哥哥的脸,看着那张他画过无数次、梦过无数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界限。
原来哥哥一直都知道。
原来那些回避,那些冷漠,那些“为你好”的安排,不是迟钝,不是疏忽,而是清醒的拒绝。
“我明白了。”落世安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抱歉,我不太舒服,先上去了。替我向周曼姐道个歉。”
他转身离开餐厅,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直到走上楼梯,拐进走廊的视线盲区,整个人才像被抽掉骨头一样,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
楼下传来周曼回来的声音,轻声询问,哥哥低声回答。然后是他们继续用餐的细微声响,刀叉碰撞,酒杯轻碰,一切如常。
落世安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很冷,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冷。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庭院里的灯光,那些向日葵在黑暗里只剩模糊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动静,晚餐结束了。他听见周曼的笑声,哥哥送她出门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引擎远去。
脚步声靠近楼梯,落知意上楼了。落世安屏住呼吸,听见哥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敲门,最终还是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门打开,又关上。
整座房子重新陷入寂静。
落世安慢慢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画架前,那里摆着一幅未完成的画,色调灰暗,是他在情绪最低落时涂抹的。画布中央有一道撕裂的痕迹,那是昨晚他失控时用指甲划破的。
他拿起调色刀,蘸满深蓝色的颜料,开始覆盖那道裂痕。一刀,又一刀,颜料厚重地堆积,掩盖了所有破损的痕迹。
但裂痕还在,只是看不见了。
就像他的心。
第二天,落世安起得很早。他收拾好写生工具,背着画箱下楼时,落知意已经在餐厅看报纸。
“要出门?”落知意抬起眼。
“嗯,系里组织写生,去郊外。”落世安说,“晚上回来。”
“注意安全。”
简单的对话,礼貌而疏离。落世安点点头,走出家门。秋晨的空气清冽,呼吸间带着白雾。他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窗户。
哥哥卧室的窗帘还拉着。
校门口,林薇已经等在那里,还有另外三个同学。车子是一辆七座SUV,开车的学长叫徐峰,大四,是这次写生的组织者。
“人都齐了,出发吧。”徐峰说。
车子驶出城区,开往郊外的山区。路上,林薇兴奋地指着窗外的风景,其他同学也在聊天说笑。落世安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世安,”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让我打听的事,有进展了。陈锐确实在接触美院的几个学生,而且都是家里有背景的。我怀疑他是在搜集信息。”
落世安摘下一边耳机:“具体有哪些人?”
林薇报了几个名字,都是美院有名的“富二代”。她接着说:“还有更奇怪的,我有个亲戚在银行工作,说锐达资本最近有大笔资金流动,但来源不清楚。”
落世安握紧了手机。他想起陆谨言说的“五年前记录空白”,想起哥哥公司最近接二连三的麻烦,想起陈锐那张永远带着标准微笑的脸。
“林薇,”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想害我哥,你觉得会从什么地方下手?”
林薇愣住了:“你哥?落氏集团的落知意?谁那么大胆子?”
“只是假设。”
林薇认真想了想:“商战的话,一般是针对公司业务吧。不过如果对方够狠,可能会从家人下手,毕竟那是软肋。”她说完,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世安,你该不会是说——”
“我只是问问。”落世安打断她,“到了叫我,我睡会儿。”
他重新戴上耳机,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脑海中反复回放昨晚哥哥那句话:“我是你哥哥,世安。这辈子都只能是哥哥。”
还有陈锐那个扭曲的向日葵图案。
两个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拿出手机,想给哥哥发条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打了几个字:“哥,注意休息。”
发送成功后,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哥哥大概在忙,或者,不想回。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风景逐渐变得荒凉。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红黄交织,本该很美,但落世安只觉得那些颜色过于浓烈,像要燃烧起来。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写生地点——一处废弃的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徐峰把车停在路边,大家拿着画具下车。
“我们就在这里画到下午三点,”徐峰说,“然后去附近的农家乐吃饭,傍晚回城。”
山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落世安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支起画架,画箱打开,颜料整齐排列。他调好色,开始画眼前的风景——远山如黛,层林尽染,山谷里飘着薄雾。
但画笔不受控制,画出来的不是风景,而是人脸。
哥哥的侧脸,在晨光中的,在黄昏里的,在书房灯下的。一笔一画,早已成为肌肉记忆。
“哇,世安,你画得真好。”一个同学凑过来看,“不过这……是风景写生吗?”
落世安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画了什么。他迅速用刮刀刮掉颜料,动作粗暴,画布上留下一片狼藉。
“我重新画。”他低声说。
同学识趣地走开了。落世安盯着被刮花的画布,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教他画画。那时候哥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画向日葵,说:“世安,你看,每一片花瓣都要向着阳光。”
可是哥哥,如果向日葵爱上了太阳呢?
如果它明知靠近会被灼伤,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想要仰望呢?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落世安重新铺开画纸,这次他画了一朵扭曲的向日葵,花瓣不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而是分裂、挣扎、纠缠。
就像他的心。
远处的山林里,有鸟群惊飞,盘旋着冲上天空。落世安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他不知道,就在那片山林深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降下一半,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车里的人放下望远镜,对着手机说:“目标确认。郊外山区,观景台。人不多,是个机会。”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答:“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望远镜重新举起,镜头中心,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身影,在山风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而此时江城,落氏集团会议室里,落知意正面对着一份新的危机报告。财务总监脸色惨白地站在投影幕前,幕布上是触目惊心的数据,三个主要项目的资金链同时断裂,供应商集体催款,股价开始下跌。
“落总,这……这明显是有人在做空我们。”财务总监声音发抖。
落知意一言不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个年轻的总裁。
许久,他开口:“陆谨言。”
“在。”
“查所有异常资金的最终流向。不管转了多少道手,我要看到源头。”
“已经在查,但对方很狡猾,用了海外空壳公司——”
“那就查海外。”落知意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天,我要知道是谁。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只有陆谨言留下。会议室的门关上后,落知意才露出疲惫的神色,揉了揉太阳穴。
“世安今天去郊外写生了。”陆谨言忽然说。
落知意动作一顿:“我知道。”
“要不要派人——”
“不用。”落知意打断他,“让他放松一下也好。最近家里气氛……太压抑了。”
陆谨言看着好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陈锐那边有新动作。他接触了美院好几个学生,包括世安。”
落知意的眼神瞬间锋利如刀:“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世安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还来问过我。”陆谨言顿了顿,“知意,也许你应该跟世安说实话。他二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有些危险,他需要知道。”
落知意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渺小的车流。许久,他低声说:“我不能让他卷进来。父母去世时,我答应过会保护他。这个承诺,到死都不会变。”
“可如果他因为不知情而陷入危险——”
“那就加派人手保护。”落知意转身,眼中是陆谨言从未见过的狠厉,“陈锐如果敢动世安一根头发,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山风在窗外呼啸,城市在脚下运转。两个地方,两个人,却同时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而网的中心,是那个对此一无所知、仍在山间画着扭曲向日葵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