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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的等待 ...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画室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落世安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色迅速阴沉下去,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压在江城上空。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哥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发的:“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他回复:“好。”
      一个字,简单得近乎冷漠。发出去后他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自动锁屏,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画架上的画已经完成,扭曲的向日葵,在灰蓝色的背景里挣扎。这是他为系里即将举办的秋季展准备的作品,主题是“生长与禁锢”。教授看后沉默了很久,说:“世安,这幅画里有太多痛苦。”
      痛苦吗?也许吧。他只是画出了真实。
      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连成线,顺着玻璃蜿蜒而下。落世安收拾好画具,关掉画室的灯。下楼时,陈伯正在准备晚餐。
      “二少爷,大少爷说不回来吃,您先用餐吧。”
      “我不饿。”落世安说,“放厨房温着就好,我等会儿吃。”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财经频道正在分析江城最近的市场波动,主持人提到落氏集团时,用了“面临挑战”这样的词。画面切到股票走势图,那根向下的红线触目惊心。
      落世安关掉电视。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单调而持续。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父母刚去世那段时间,哥哥每天都很晚回家,十四岁的少年被迫一夜长大,学着处理父母留下的公司和债务。那时他只有十岁,每晚都坐在这个沙发上等哥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不肯回房。
      哥哥总是带着一身寒气进门,看见他时先皱眉,然后无奈地叹气,走过来揉他的头发:“怎么还不睡?”
      “等哥哥。”他小声说,伸手抱住哥哥的腰。
      哥哥的身体会僵硬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把他抱起来送回房间。那段日子里,哥哥的怀抱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现在哥哥的怀抱,大概会给另一个人了吧。
      雨越下越大,风也开始呼啸。庭院里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落叶混着雨水在石板路上打旋。落世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成朦胧的光团,像一个个悬浮的孤岛。
      手机震动,是林薇:“世安,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陈锐接触的那几个学生,家里都有生意和落氏集团有往来。这不是巧合。”
      落世安回复:“能查到具体是什么生意吗?”
      “正在想办法。还有,陈锐明天要去美院开讲座,关于艺术投资。你要去听吗?”
      “去。”
      “那我帮你占座。”
      放下手机,落世安感到一阵寒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而家里的暖气还没开。他抱紧手臂,转身想去拿条毯子,却突然一阵头晕。
      身体在发烫。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证实了猜测……发烧了。大概是昨天写生时吹了山风,加上这段时间情绪低落,免疫力下降。
      陈伯已经休息了。落世安不想打扰他,自己去了厨房,想找点退烧药。药箱放在储物柜上层,他踮起脚去够,指尖刚碰到盒子,又是一阵眩晕。
      药箱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蹲下身收拾,手指因为发烧而微微发抖。找到退烧药,倒了杯水吞下,然后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等着药效发作。
      雨还在下,砸在屋顶的声音像是永无止境的鼓点。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哥哥总是整夜守着他。有一次他烧得迷迷糊糊,感觉哥哥在哭,很轻的抽泣,压抑得几乎听不见。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哥哥红肿的眼睛,和紧紧握着他的手。
      “哥……”他当时想说“别哭”,却发不出声音。
      哥哥立刻抹掉眼泪,换上笑容:“世安醒了?要不要喝水?”
      那时候的哥哥,会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只给他看坚强的一面。就像现在,公司明明遇到了大麻烦,哥哥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用更忙碌的工作来掩饰。
      墙上时钟的指针慢慢移动,八点,九点,十点。
      退烧药开始起作用,身体的热度稍微退去,但头依然昏沉。落世安回到客厅,蜷缩在沙发上。雨声像催眠曲,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朦胧中,他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车灯的光束透过窗户,在墙壁上扫过。
      门开了,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冷气。
      脚步声靠近,然后是落知意压抑的咳嗽声。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脱外套。接着脚步声又响起,朝着客厅方向。
      落世安没有睁眼。他感觉到哥哥在沙发前停下,停留了很久。然后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那只手顿住了。
      “世安?”哥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在发烧。”
      落世安依然没有睁眼。他感觉到哥哥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他抱了起来。这个姿势很熟悉,小时候每次生病,哥哥都是这样抱他回房间。
      哥哥的怀抱依然温暖,带着雨水的湿气和淡淡的雪松香。落世安把头靠在哥哥肩上,假装睡得很熟,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亲近里。
      上楼,进房间,被轻轻放在床上。被子盖上来,掖好被角。哥哥的手又一次覆上他的额头,这次停留得更久。
      “怎么这么烫……”是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愧疚。
      落世安听见哥哥走出房间,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湿毛巾。冰凉的毛巾敷在额头上,舒服得让他几乎叹息。接着是体温计塞进腋下的触感,冰凉的水银端让他微微颤抖。
      “冷吗?”哥哥轻声问,又给他加了条毯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平稳的呼吸。体温计响起提示音,哥哥拿出来看,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是脚步声再次离开,回来时带着退烧药和水。
      “世安,醒醒,把药吃了。”
      哥哥轻轻摇晃他的肩膀。落世安不得不“醒来”,睁开眼睛。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里,哥哥的脸近在咫尺,眉头紧锁,眼睛里满是血丝。
      “哥……”他声音沙哑。
      “别说话,先把药吃了。”哥哥扶他坐起来,把药片和水杯递到他嘴边。
      落世安顺从地吃药,眼睛却一直看着哥哥。灯光在哥哥脸上投下阴影,显得他比平时更憔悴,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衬衫领口松开了,露出锁骨,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是小时候为了保护他留下的。
      “怎么发烧了也不说?”哥哥放下水杯,语气里有责备,更多的是心疼,“陈伯呢?”
      “我让他休息了。”落世安小声说,“以为只是有点感冒。”
      落知意叹了口气,重新给他掖好被角:“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你不休息吗?”
      “等你退烧了再说。”
      哥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依然皱着。落世安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他没有假装,发烧带来的疲惫是真的,药物开始起作用,意识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哥哥的手一直在他的额头上,偶尔换成毛巾。有时会听见哥哥压抑的咳嗽,还有手机震动的声音,哥哥按掉了一次,两次,第三次时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话。
      “……我知道,明天再处理……不行,今晚我走不开……就这样。”
      电话挂断,哥哥走回床边。落世安感觉到哥哥在看他,目光沉重得像有实质的重量。然后,有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让他想哭。
      “对不起,世安。”哥哥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哥哥最近……忽略你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睫毛微微颤动。哥哥的手指停留在他的脸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像被烫到一样。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落世安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入温暖黑暗的深处。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停在这个雨夜,停在哥哥守着他的时刻,停在那些无法言说的温柔里。
      再次醒来时,天还没亮。
      雨已经停了,房间里一片寂静。落世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睡前的姿势,额头上的毛巾已经半干。
      哥哥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灯光下,他的睡颜毫无防备,眉头舒展开来,但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新的划伤,已经结了痂。
      落世安静静地看着哥哥,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哥哥的手背。
      皮肤温热,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这个简单的触碰,却让他心跳如鼓。
      哥哥忽然动了一下,他迅速缩回手,闭上眼睛。感觉到哥哥醒了,坐直身体,然后又一次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是如释重负的声音。
      哥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给他换了条新毛巾。做完这些,哥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落世安感觉到哥哥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像羽毛拂过,转瞬即逝。
      “好好睡,世安。”哥哥轻声说,然后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落世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额头上那个吻的温度还在,像一个小小的烙印。他抬起手,碰了碰那里,指尖微微颤抖。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昨夜改变了。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楼下的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哥哥在准备早餐,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每次他生病,哥哥都会早起给他煮粥。
      落世安坐起身,发烧后的虚弱感还在,但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拿起手机,看到林薇半夜发来的消息:“查到一点线索,陈锐之前好像在国外待过,五年前才回国。还有,他明天讲座的赞助商名单里,有你二叔的公司。”
      落世安盯着那条消息,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二叔落明远,那个一直觊觎哥哥位置的人,和陈锐有联系。
      这不是巧合。
      他快速回复:“讲座具体时间地点?”
      “下午两点,美院报告厅。你真要去?我觉得有点危险。”
      “要去。”
      发送完消息,落世安下床,走到窗边。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庭院里一片狼藉,落叶满地,那些向日葵在昨晚的风雨里东倒西歪,金黄的花瓣散落一地。
      就像某种预兆。
      楼下传来脚步声,哥哥上楼了。落世安迅速回到床上躺好,闭上眼睛。门被轻轻推开,哥哥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世安,醒了吗?”哥哥的声音很轻。
      落世安“醒来”,看见哥哥端着的托盘上有一碗白粥,几碟清淡小菜。哥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吃了。”
      “谢谢哥。”
      落世安坐起来,接过粥碗。粥煮得很绵软,是他喜欢的口感。哥哥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吃,眼神复杂。
      “世安,”哥哥忽然开口,“关于巴黎的事……”
      “我不去。”落世安打断他,声音平静,“哥,我不去巴黎。这是我的决定。”
      落知意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好。那就不去。”
      这个妥协来得意外,落世安反而愣住了。他抬头看哥哥,哥哥的脸上有种他读不懂的表情,像是疲惫,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决断。
      “哥,公司的事……”落世安试探着问,“很麻烦吗?”
      落知意顿了顿,移开视线:“我能处理。你好好养病,别担心。”
      又是这句话。落世安低下头,默默喝粥。粥很暖,但暖不进心里。
      “今天在家休息,别去学校了。”哥哥说。
      “下午系里有重要讲座,我得去。”
      “什么讲座这么重要?”
      落世安抬起头,直视哥哥的眼睛:“关于艺术投资的。主讲人是陈锐。”
      他看见哥哥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慌——虽然只有一瞬,但落世安捕捉到了。
      “你不能去。”哥哥的声音冷了下来。
      “为什么?”落世安问,“哥认识陈锐吗?”
      落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听哥的话,世安。离那个人远点。”
      “他是美院的赞助人,我是美院的学生,怎么可能远离?”落世安也放下粥碗,“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哥哥的背影僵直。雨后的晨光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边。许久,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可我想知道。”落世安掀开被子下床,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哥哥立刻转身扶住他。
      两人离得很近,落世安能看见哥哥眼中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哥哥最近开始抽烟了,虽然很克制,但他还是发现了。
      “哥,”他抓住哥哥的手臂,“告诉我实话。陈锐是不是在针对你?他接近美院,接近我,是不是……”
      “世安。”哥哥打断他,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恳求,“别问了。相信哥哥,我会处理好一切。你只要好好的,平安的,就够了。”
      落世安看着哥哥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不是恐惧公司破产,不是恐惧失败,而是恐惧失去。
      恐惧失去他。
      这一刻,落世安忽然明白了。哥哥什么都知道,知道陈锐的威胁,知道他的感情,知道一切危险和禁忌。哥哥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哪怕这种方式是推开他,是伤害他,是让他痛苦。
      “好,”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我不问了。”
      哥哥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愧疚更深了:“在家好好休息,我让陈伯照顾你。”
      “我想回自己房间。”
      “好。”
      落世安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住,没有回头:“哥,昨晚……谢谢你照顾我。”
      然后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到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额头上那个吻的温度仿佛还在。
      而他知道,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哥哥再也不会吻自己了,无论是什么吻。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亮雨后湿漉漉的世界。但落世安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下雨,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而在这场雨里,有些决定必须做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帮我个忙,下午讲座,我要坐在最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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