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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幕布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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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锐的讲座安排在周五下午两点，美院最大的报告厅。
落世安到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人。林薇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讲台，背景板是锐达资本的LOGO，旁边还印着几个赞助商的名字，其中“明远投资”格外醒目。
二叔的公司。
“你看起来好多了。”林薇低声说，递给他一瓶水，“烧退了？”
“嗯。”落世安接过水，没喝，“你查到什么新线索吗？”
林薇凑近些：“陈锐的投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很难查。不过我有个表姐在投行工作，说锐达最近在大量做空落氏集团的股票。”
落世安握紧了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响声。
“还有，”林薇的声音更低了，“你二叔上个月去了趟瑞士，和陈锐同一班飞机。这不是巧合，对吧？”
不是巧合。落世安看着讲台上正在调试麦克风的工作人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哥哥知道这些吗？还是说，哥哥知道的比他想象的更多？
两点整，报告厅的灯光暗下来，只留下讲台上的聚光灯。刘副院长满面春风地走上台，用夸张的语调介绍今天的贵宾：“……陈锐先生不仅是成功的企业家，更是艺术的知音。他创立的锐达艺术基金，将资助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走向世界……”
掌声响起。陈锐从侧幕走出，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他走到讲台中央，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全场，在落世安的位置停顿了半秒。
只半秒，但落世安感觉到了——那不是看陌生听众的眼神。
讲座内容是关于艺术市场的投资前景，陈锐讲得很专业，数据详实，案例生动。但落世安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是盯着那张脸，试图从完美无瑕的笑容后面看出些什么。
“……所以我认为，”陈锐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报告厅里回荡，“真正的投资不是追逐风口，而是发现价值。就像在座的各位，你们中的某些人，未来可能会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艺术家。”
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来。这次停留得更久。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提问环节，有几个学生举手，问了些关于职业规划的问题。陈锐一一作答，态度亲切得近乎刻意。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后排的一个女生：“陈总，您选择资助对象的条件是什么？天赋？背景？还是其他因素？”
陈锐笑了，那种笑容让落世安后背发凉。
“我看重潜力。”他说，声音温和，“但潜力需要合适的土壤才能生长。有时候，一些看似无关的因素，比如家庭，比如人际关系，反而会影响一个艺术家的成长。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识别这些因素，然后……”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然后创造最适合的环境。”
掌声再次响起。讲座结束，学生们开始陆续离场。刘副院长陪着陈锐走下讲台，几个老师围上去寒暄。
“走吧。”林薇碰碰落世安的胳膊。
落世安站起身，却看见陈锐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刘副院长跟在旁边，满脸堆笑。
“落同学。”陈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早就听说过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落世安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价值不菲的手表。他没有伸手。
“陈总认识我？”他问，声音平静。
陈锐收回手，笑容不变：“落氏集团的二公子，江城艺术界的新星，怎么会不认识？”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哥哥最近还好吗？听说落氏遇到点麻烦。”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落世安最敏感的神经。他抬起头，直视陈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精于计算的冰冷。
“谢谢关心，我哥哥很好。”他说，“麻烦总会解决的。”
“是吗？”陈锐的笑意更深了，“那祝他好运。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上次那种公司名片，而是私人卡片，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我很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
落世安没有接。卡片悬在空中，场面有些尴尬。
刘副院长赶紧打圆场：“世安，陈总一片好意。”
“谢谢，不过不用了。”落世安说，“我哥说过，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
陈锐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收回卡片，依然笑着：“谨慎是好事。那我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离开，刘副院长狠狠瞪了落世安一眼，赶紧跟了上去。周围的人群慢慢散去，林薇拉了拉落世安的袖子：“你疯啦？这么不给他面子？”
落世安没说话，只是盯着陈锐离开的方向。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像计算过，背影挺拔得近乎僵硬。
直到报告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落世安才开口：“我要去趟洗手间。”
“我等你。”
“不用，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林薇担心地看着他：“世安，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陪你——”
“真的不用。”落世安勉强笑了笑，“我很快就好。”
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脚步声渐远，报告厅彻底安静下来。落世安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朝着陈锐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
不是去洗手间，而是去行政楼。
他知道刘副院长的办公室在哪。
走廊里很安静，周五下午，行政人员大多提前下班了。落世安走到刘副院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但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办公室里没人。他迅速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的陈设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只是桌上多了几个文件夹。落世安走到办公桌前，开始快速翻找。第一个文件夹里是锐达艺术基金的申报材料，第二个是美院扩建项目的预算报告，第三个……
第三个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落氏”两个字。
落世安的心跳加快了。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复印件：落氏集团近三年的财报摘要，几个重点项目的分析报告，还有一张家族关系图。在“落知意”的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延伸出一条线，连到“落世安”的名字。
线的旁边有一行小字：“突破口”。
他的手开始发抖。继续翻，后面是几张照片，哥哥进出公司的，参加商务活动的，甚至有一张是从别墅外面拍的，能看见二楼画室的窗户。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昨天在郊外写生时拍的，角度是从高处俯视，他坐在画架前，低着头，全然不知自己被监视。
文件夹最下面压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发件人是陈锐，收件人是一个加密地址。内容很短：“目标已确认。时机成熟即可行动。记住，要干净，不要留痕迹。”
邮件的日期是三天前。
落世安用手机迅速拍下所有关键页面。就在他拍到最后一页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总放心，那孩子就是脾气倔，我会好好劝他……”
是刘副院长的声音，越来越近。
落世安迅速将文件夹恢复原状，环顾四周，唯一能躲的地方只有办公桌下面。他刚钻进去，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两双脚走进来。一双是刘副院长的皮鞋，另一双是锃亮的黑色牛津鞋……陈锐的。
“东西呢？”陈锐的声音。
“在这里。”刘副院长走到办公桌前，落世安能看见他的裤腿就在眼前晃动。文件夹被抽走，翻页的声音响起。
“照片拍得不错。”陈锐说，“特别是这张。你看他的眼神，多干净，多纯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毁掉这样的东西，一定很有意思。”
落世安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陈总，”刘副院长的声音有些迟疑，“落世安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落知意那边……”
“落知意现在自顾不暇。”陈锐打断他，“三个项目同时出问题，资金链快断了。他现在就像困兽，越是挣扎，死得越快。”
“可是——”
“没有可是。”陈锐的声音冷了下来，“刘院长，别忘了你儿子在澳洲的学费是谁在付。也别忘了，你那些‘小小爱好’的照片在谁手里。”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刘副院长低声说：“我明白。我会按计划安排。”
“很好。下周的慈善晚宴，落世安必须到场。我需要一个公开场合，让他‘自愿’接受锐达的资助。”陈锐合上文件夹，“一旦他签了协议，落知意就会投鼠忌器。到时候，落氏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那落世安之后……”
“之后？”陈锐笑了，那笑声让落世安浑身发冷，“艺术家的道路总是充满意外，不是吗？也许一次写生事故，也许一场交通意外……谁知道呢。”
脚步声响起，两人朝门口走去。门打开，又关上。
落世安在桌下蜷缩着，很久没有动。他浑身冰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突破口”“毁掉”“意外”。
他们要对他下手。用他来威胁哥哥。
他慢慢从桌下爬出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扶着桌沿深呼吸几次，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机里的照片就是证据，必须立刻交给哥哥。
可哥哥会相信吗？还是又会说“别担心”“我能处理”？
窗外天色渐暗，秋日的黄昏来得总是很快。落世安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睛，像个被吓坏的孩子。
不，不能这样。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哥哥保护了他十二年。现在，轮到他保护哥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悄声离开。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快步走向楼梯间，没有坐电梯。下楼时，手机震动，是哥哥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落世安的鼻子一酸。他回复：“回。哥，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发送出去后，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关于陈锐。”
这次哥哥回复得很快：“在家等我。别乱跑。”
“好。”
走出行政楼，傍晚的风已经带着寒意。落世安裹紧外套，朝校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跑，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赶。
他没有注意到，行政楼四楼的窗户后，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
陈锐放下窗帘，转身对刘副院长说：“他刚才在办公室里。”
刘副院长的脸色瞬间惨白：“什么？不可能，我锁门了——”
“门没锁。”陈锐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拂过桌面，“而且文件夹的位置不对。”他弯腰，从桌脚下捡起一粒纽扣，很普通的白色纽扣，但边缘有颜料的痕迹。
画油画的人，袖口总会沾上颜料。
陈锐把纽扣放在掌心，仔细端详，嘴角慢慢浮现出笑容：“有意思。小兔子开始反抗了。”
“那我们的计划——”
“照常进行。”陈锐收起纽扣，“反而更有趣了，不是吗？猫捉老鼠的游戏，老鼠太温顺就没意思了。”
刘副院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感到一阵寒意。这个男人像条毒蛇，冷静，耐心，享受猎物挣扎的过程。
窗外，落世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中。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初上，江城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落氏集团总部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投影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律师函，落氏最大的合作方正式提出解约，索赔金额高达九位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高管都低着头，不敢看坐在首位的落知意。
落知意盯着那份律师函，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落总，”法务总监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可以争取时间，但对方证据很充分，恐怕……”
“恐怕什么？”落知意抬起眼，声音平静，但眼神里的寒意让所有人打了个哆嗦。
“恐怕……胜算不大。”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落知意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二十八楼的高度，能俯瞰整个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繁华如常，但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世安发来的消息：“哥，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陈锐。”
落知意的瞳孔收缩。他立刻回复：“在家等我。别乱跑。”
发送完，他转身面对会议室里的众人：“散会。所有应对方案，明天早上九点前发到我邮箱。”
“落总，那律师函——”
“我会处理。”落知意拿起外套，“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
他大步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疲惫，焦虑，但眼神坚定。
世安发现了什么。陈锐接触了世安。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扎进他心底最恐惧的地方。他可以承受公司破产，可以承受身败名裂，但不能承受世安受到任何伤害。
绝对不能。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手机又响了，是陆谨言：“知意，查到点东西。陈锐五年前回国，之前在欧洲，和一个叫‘黑曜石’的组织有关。那个组织专门搞商业间谍和勒索。”
“证据呢？”
“还在找。但有个更紧急的事，”陆谨言顿了顿，“陈锐下周要办个慈善晚宴，邀请名单里有世安的名字。我怀疑他要对世安下手。”
落知意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邀请函今天下午送到美院的。世安可能已经收到了。”
落知意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晚宴什么时候？”
“下周五晚上，七点，江城大酒店。”
“安排一下，”落知意坐进车里，启动引擎，“我也要去。”
“什么？可那是陈锐的主场——”
“我不管是谁的主场。”落知意看着后视镜里自己冰冷的眼睛，“他想动世安，我就让他知道代价。”
电话挂断。车子驶出车库，融入夜色中的车流。落知意开得很快，但很稳。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所有可能性，所有应对方案。
经过一家花店时，他忽然想起今天是父母的忌日。往年这一天，他会和世安一起去墓地，带一束白色的菊花。但今年，他忙忘了。
世安也忘了吗？还是记得，但没提醒他？
红灯。他停下车，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这座城市依旧繁华，但他的生活已经偏离了轨道，朝着一个无法预测的方向疾驰。
手机屏幕亮起，是世安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他眼眶发热。他回复：“在路上了。很快。”
发送完，他踩下油门。车子穿过夜色，朝着家的方向。
那个有世安在等他的家。
而在江城大酒店的顶层套房里，陈锐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夜色中的城市像一张铺开的棋盘，而他是指挥棋子的棋手。
手机响起，他接起来。
“陈总，落知意刚才离开了公司，看起来很着急。”电话那头汇报。
“正常。他弟弟应该已经告诉他了。”陈锐晃了晃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游戏进入第二阶段了。通知所有人，按计划准备。”
“是。”
挂断电话，陈锐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落氏集团所有核心项目的详细资料，包括几个连落知意都不知道的内部漏洞。
还有一份个人档案，封面是落世安的照片。年轻，干净，眼神纯粹得刺眼。
陈锐的手指拂过那张脸，轻声说：“别怪我，小朋友。要怪就怪你哥哥太固执，也怪你自己……生错了家庭。”
他合上文件夹，走到窗边，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窗外，城市的灯火倒映在他眼中，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幕布已经拉开。
好戏，就要上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