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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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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什么时候最无助。
被抱离母亲的身体,手里唯一攥紧的脐带被剪断,我们毫无依靠地看着如此陌生的世界,被逼迫着哭出最嘹亮的声音,除了悲伤的自己,其他人都在笑。
于是你第一次疑惑,为何一群全副武装的大人要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童。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上帝视角,他们知道孩子需要依靠哭泣时候的剧烈呼气动作,排出肺部残留的羊水并建立自主呼吸,所以这样的“欺负”,是为了让孩子活着。
陈卫国在被警察包围的时候,他也在反思,为什么生活非要可着他一个人摧残,他只是想化债,这也算是替国家做好事,为什么牢饭偏让他来吃,还得是由他这个阴毒可恶的儿子亲手送他去。
另一头倒在血泊里的陈让也在想:如果有命活下来的话,一定要记得去冰淇淋店把蛋糕取走,许青洱还等着吃。
赴约之前,陈让给顾逸打去了电话。
“我猜对了。”
“你想怎么做。”
“顾逸,我准备和许青洱求婚,我马上要有家了。”
听到消息,比陈让还惊喜的顾逸,猛地站起身,绕着房间转了好几圈,压抑不住的情绪把身边的化妆师吓的不敢近身。
“陈让!苦终于吃够了你!”顾逸憋不住想哭,但他不能哭,因为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时刻。
顾逸记得,刚转校到陈让所在的小学,他给全班每个人都发了一份伴手礼,当作是初次见面的客气,这里面,唯独陈让没收他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拿我给 的礼物。”
“不为什么。”
“这里都是我找到过最好吃的零食,真的,你试试,我真的觉得很好吃才放进去的。”
“不用。”
“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啊?喂!”
执着的顾逸追着陈让绕了操场一圈又一圈,直到把人转晕了摔地上。
那个时候,顾逸个子还小,扛不动陈让,天真的他以为是自己的碎碎念把人家给说死了,抱着陈让的脑袋大哭,绝望的样子把体育老师引了过来。
后来才知道,陈让有习惯性低血糖,长期不规律的饮食和时而空腹,导致他在本该生长的年纪里出现了不合年龄的瘦削。
“喂,我叫顾逸,你叫什么。”
“陈让。”
“陪我去吃饭吧,我饿了。”
“不去。”
“去吧去吧,我一个人吃饭一点都不香,而且我听说你是咱们年纪成绩最好的,我刚来,好多课没跟上,你就当帮我补课了,我给你补课费,包饭,怎么样。”
“……”
人再倔,也倔不过叫不停的肚子,陈让有些难为情的脸红,被顾逸拍了拍肩膀直接给拽走了。
“走走走,吃饭去。”
少年们的心里除了情义装不下太多虚头巴脑,于是时间就像最坚固的铆钉,钉住了他们不可动摇的青春。
一中里流传的说法,稍微矮一点的那个叫做顾逸,别惹他朋友,他力气大得很,一拳把人能打懵。边上稍微高一点的叫陈让,别惹他朋友,他脑子特聪明,能把你算死。
哦对,顾逸的朋友叫陈让,陈让的朋友叫顾逸。
陈让挂了电话就出发了,他算不到这一场戏到底会把自己推向什么样的境地,以前想过,不管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大不了父子一场把命还了,可是现在,他怕死了。
怕得很。
怕许青洱生起气来会把自己的坟头草都薅秃了,不过以她的性格,也可能看都不看自己一次,那就更凄凉了,这个世界上能想的到他的人本就不多。
按照陈卫国给的地址,他找到了一间很普通的小馆子,门庭清冷,夫妻店。
“来吃饭啊,随便坐。”老板热情,端着水杯和菜单把陈让迎进门去。
陈让说,“有人提前订了包间,带我过去就行。”
小馆子里只有一间包间,老板指指楼上的位置,表示不用带路就能找到。
木楼梯,踩着吱嘎响,低头看还能发现有老鼠啃过的痕迹,陈让无奈,都这个时候了,陈卫国还不舍得找一间好一点的饭馆。
包间的门大敞着,陈卫国叼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陈让都站门口了他都没察觉。
“咳咳——”
陈让刻意发出点声音提醒他,抖落的烟灰掺着火星子烫的他一下子回过神,从他脸上那尴尬又慌乱的神情里可以看出,他还是有些紧张了。
“阿让啊,来了啊,坐,快坐。”
“你别看这家店装潢不怎么样,味道很不错的,爸爸最近手头紧,只能先让你对付一口了,等我缓过来的,我请你去五星级。”陈卫国伸出五个手指,中指的焦黄显得突兀。
陈让摆手,“不用了,吃完这顿,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他这儿子的反应,陈卫国是猜得到的,只是他需要把人拖久一点,自然不能冷了场子,硬着头皮接着问下去。
“对,你也长大了,肯定有自己的生活,爸爸懂,爸爸也是过来人。诶对了,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嗯”
“叫什么名字?”
“你不是见过?忘性这么大。”
陈卫国不记得自己见过陈让的对象,这小子连和自己都不亲近,怎么可能把身边人介绍给自己,但他的回答又不像是戏耍,只能翻着白眼拼命想,直到脑子里闪过一个女孩的形象。
“许家的那个?”
“是。”
没错了,就是那个小时候和陈让住在一栋楼里的女娃娃,皮得很,叫许青洱,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带着他这个怯懦惯的儿子混迹整个小区,一度把陈让的性子都盘活了。要不是那户人家搬走了,他这个儿子说不准都变阳光了。
陈让提到的见过,应该不止小时候那次,几年前老小区拆迁的时候,陈卫国找到了和朋友出门旅游的陈让,那时候有一个提着刀杀进来的姑娘,就是许青洱,那架势,说要活剥了陈卫国也不为过。
好歹他也算是个长辈,这姑娘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这女孩,性子,差了些。”陈卫国也是下意识的话,冒了一口烟砸吧着嘴又摇摇头,俨然是一个替儿子审判未来新妇的父亲形象。
碗盏被摔碎的突然,陈卫国惊的站了起来。
“你!你这是干嘛啊陈让?!”
陈让面无表情,“噢,手滑。”,不紧不慢地捏起手边的汤匙,敲断了剩半截瓷片,捏在手心里,血滴答滴答地落,把桌布浸的湿了一个角。
没料想他会反应这么大,陈卫国只能掐了烟给他赔不是,让他快收了自己这套自残的法子。
“陈卫国。你知道,其实我不欠你的。哪吒还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呢,我今天也效仿一下。人家都说,十指连心,我把左手每一根指头都划一遍,算还你五次,你不亏了。”
陈让不管陈卫国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用瓷片往指尖扎,每扎一下就报一回数。
“一下,敬你生我不管我。”
“两下,敬你好心送我一堆兄弟姐妹。”
“三下,敬你选择做个不孝子反倒让我沾了光。”
“四下,敬你对我始终没留情反倒让我自在许多。”
“五下,敬你当初如此明智的带着我搬家遇到了许青洱。”
五根手指血肉模糊的,看的陈卫国一阵背脊发凉,皱着眉头半天说不出话,一把夺了汤匙瓷片扔地上。
做完这一切,陈让把面前的饮料一口闷了,古怪的味道并没有逼停他吞咽的动作,他当然知道这里装了什么,但是做戏必须做全,所以麻木蔓延到全身的那一刻,他仍然强撑着意志眼含热泪的最后望了陈卫国一眼。
这下子,还清了。
顾逸的手机里始终提示着陈让的位置共享,因为他把定位器安在了自己的衣服纽扣上,即便身上的手机还是别的电子产品都被扔掉,也不会影响顾逸继续下一步动作。
只是位置逐渐挪向来人迹罕至的废旧大楼,说明了陈让此刻已经被带走了。
“挺住啊兄弟,等我啊,我马上来啊兄弟。”
顾逸坐在后排不断地催促司机再快些,实则自己已经紧张的快吐了。
“师傅,再快点。”
“喔唷小伙子,我是好开快的,但我看你快晕车了啊。”
“别管我,开快点。”
“哎——那你别吐我车里啊。”
一脚油门猛踩,顾逸脑子里不断翻着和陈让对了无数遍的计划。
上一次被追债的找到,陈让就很不踏实,他知道这件事情既然都燃到他身上了,很有可能波及到许青洱,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早做打算。
顾逸听到他说的计划,惊恐地在茶馆里叫出声,打断了好几桌的相亲,差点被老板请出去。
“你再说一遍?”
“你坐下我再说。”
“你说了我再坐。”
陈让见他犯轴,起身准备走了,原本也不想把太多人牵扯,只是这一次他一个人真的把握不大。
说归说,顾逸还是了解陈让的,他这次的表现少了平时的冷静,那一定是很棘手,立马坐下,表示他可以继续说。
“陈卫国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利滚利了有好几年,估计数字已经不小。他把紧急联系人写成我的,势必是打算让我做这个冤大头,打的注意也一定是那笔拆迁款。”
“你这个爸,是真黑啊。”顾逸咬牙切齿地咽了一口热茶。
“他黑我比他更黑,我买了一份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填的许青洱的名字,不管我出了什么程度的意外,许青洱名下都会多一份保障。”
陈让眼里的疯狂显然吓到了顾逸,他反复确认陈让不是在胡说八道之后,反倒是平静了,他这个兄弟,一向这样,不稀奇。
“你倒是不怕死,就不怕许青洱不买你的账,你知道她身边可有虎视眈眈的追求者,那个叫汪禹的,最近可不少打许青洱的主意。”
“没事。本来,我也只是想着能陪在她身边一辈子就已经很好了。谁也没说过是我的一辈子,还是她的一辈子啊。老天不算亏待我,甜也有了,梦也美过了,不算遗憾。我只是想,让她再过好一点,再好一点。”
“陈让你真的,你真的是,贱透了你。活着对她好不行?”
顾逸听他说的话,心里格外难受,他不是不知道陈让这个爹有多畜生,他是真的相信陈让会和他一博生死的,可是他交代了这么多居然没有一点是考虑了自己,他是真的有些生气。
“顾逸,我又没说我真的要去死,意外险而已,掉了一截手指头也赔。”
“混蛋,就不能不掉手指头啊。”
“不掉也行,就是赔的少一点,可惜了。”
“去你丫的。”
顾逸翻了个大白眼,气鼓鼓地骂了他一句。
“说回正题,我赌不出几天又会有人找上我,最坏的情况,可能会找到你或者许青洱,你们是我身边关系最密切的,被盯上的几率大。”
“你嘛,我不担心,有江谣护着,你不会有事。”
“我只担心许青洱,我不能不离身的一直陪着她,她会怀疑,但如果放她一个,我又担心出状况。如果真的出现意外情况我们赶不回去,我就让汪禹陪她,电话我都留着了。”
陈让絮絮叨叨的又开始了,顾逸听的脑仁都疼,这傻子居然把情敌都算在计划里了,也真的是够大爱无疆了。
“假设按照我猜的那样,那么我就能抓到一个倒霉蛋,到时候,我就用倒霉蛋把陈卫国引出来,让这两方相遇。”
“不过我猜,陈卫国一定会和对方商量好把我绑了再找我要钱,一个拿钱一个化债,最后伪装成绑匪敲诈一类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陈让停顿了,眼神里的诚恳看的顾逸不忍心。
“你说吧,要不要命兄弟都应你的。”
俩人加一起都六十了,还有热血少年的一套,果然男人是长不大的生物。
陈让说,“不要命,你只要替我报警就行,陈卫国一定会找一个中间地把我整晕了再送给追债的那批人,到时候我会留线索证明陈卫国是帮凶,你记得连带着那个地方一并上报给警方。”
顾逸问他,“那我怎么找到你?”
陈让指指手心里的纽扣,“我把定位器装这里了,连上你的手机,扣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万一你爸把这玩意儿给扔了呢?!”顾逸追问。
陈让拿起茶杯微酌一口,缓缓道:“不会的,他只会觉得自己很聪明,再加上,他并不喜欢我这个儿子,所以,不会在我身上花心思。“
陈卫国估计自己都想不到,这个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会是那个从一开始就被自己放弃的孩子。
最开始接到顾逸的报警电话,警方并没有多在意,毕竟陈让和陈卫国在法律意义上仍属于父子关系,直到他们在小饭馆的包间里找到了带着陈让指尖血的桌布,以及掉落在地的半个汤匙。
老板说,“包间里只有两个人,看年纪是父子。”
汤匙瓷片上的指纹属于两个人,陈让,以及陈卫国。
出血量不算小,警方初步判定有故意伤害的可能。
顾逸的第二个报警地是陈让最终停下的位置,一栋停工很久的大楼,因为承包商资金链断了只能无限期叫停,好巧不巧,负责大楼外墙保温部分的是陈卫国。
陈卫国把人交给了催债的,自己就躲在了楼外等着,他并不打算出面,不是害怕,只是不想和陈让有太多关系。
这个孩子的出生,算是意外,当初他和陈让的母亲都还太年轻,一身的冲动无处使,稀里糊涂地就搞了个孩子出来。
婚后没多久,发现彼此都不是适合相伴终身的人,他想要过人上人的生活,而陈让的母亲则想要至死不渝的爱情,最终一拍两散的结局来的水到渠成。
唯独这个孩子,成了他们此后余生的污点。
二婚的头衔缠绕着他们两个人,在外人面前,他们可以只字不提前夫前妻,唯独不能不提到这个孩子,这个活生生的人就是他们新生活里阴魂不散的恶鬼,是诅咒。
偏偏他继承了父母最好的基因,长相,智商,比后生的那几个弟弟妹妹好了不止百倍千倍,陈卫国也不是没想过把这个大儿子接到身边好好培养,但丈人那边极力的反对再加上这孩子倔强的脾性,最终他还是厌弃了陈让。
陈卫国看着这栋给自己财富划伤休止符的大楼,心里暗自决心,过了今天,自己就要重新爬起来了,不管小生意大生意他都接,只要能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哪怕再结一次婚,结一百次都行。
药效过去,陈让的睡眠时间终止,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被自己一路绑来西城的男人。
“意外吗?又见面了咱俩,只不过这次还你被捆了。”男人叼着烟挑衅着无力反抗的陈让。
“你也是纯倒霉,摊上这么个废物爹,他还不上的钱,只能你来还了,我听他说,你手里存了不少,签了这张单子,我保证没人再会骚扰你和你的小女朋友。”
男人递过来的协议单纸张崭新,估计是陈卫国刚打印好的,陈让被反绑着根本不能动,男人叫来几个弟兄站到他身边,给陈让松了绑之后恶狠狠说:“别乱动,老实把字签了,囫囵个儿给你放了,要不,你只能交代在这儿了。”
陈让觉得这几个人很搞笑,被人一怂恿居然还真的就干起绑架的活,他这个爹也是真的不争气,步步被他算个准,这年头真的是,不读书不行,穷不要命,蠢得要命。
“我不能签,签了也没用。”陈让找了块大一点的石砖坐下,并没有反抗的意思。
男人狐疑,陈卫国告诉过他,陈让是个不好搞的,绝不能轻信他的鬼话,所以陈让说不能签的时候,他只当是陈让的缓兵之计,翘着铁棍子就准备来硬的。
谁料,陈让等的就是他这一出,还没等棍子落下,陈让自己送过去了,两边同时施力,铁棍重重击在了陈让的肩膀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锁骨断裂的声音。
“我艹!你有病啊!”
男人显然是不想惹事,只想吓唬吓唬陈让,谁知道他疯起来自己都打,请来的几个小弟也是没见过世面的,一见真要下死手,都躲得远远的。
陈让见他们胆小,又出言挑衅,“你这样的还学人做绑匪啊,怕坐牢,早点干什么去了,该好好学习的时候,非要学人家做地痞流氓,现在学了个四不像,被人一忽悠就上当,真是蠢得可怕。”
为了激怒男人,陈让佯装逃跑,男人果然气不过追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他不知道陈让是故意不还手,只以为是自己太厉害了让人招架不住。
直到陈让被打的倒地不起,浑身是血,男人才喘着粗气停下,眼见情况不对,后怕起来,但是那张单子还没拿到签字,他实在不甘心。
有一个小子提醒他说:“按手印和签字是一个意思。”
于是男人扯起陈让的手,沾了沾他自己脑门上的血,重重的在纸上落了印,把陈让留在原地,招呼着几个兄弟从大楼的另一处先走。
顾逸赶到的时候,男人刚好钻出大楼,莫名其妙钻出来这么个路人,男人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把人解决了,结果看到了他身后停着的警车。
红蓝色的警灯把大楼照的忽明忽暗,陈让倒在鲜血之下,心里还在惦记那个还没拿到的冰淇淋蛋糕,盘算着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先放冰箱冻一冻再吃,许青洱最讨厌软趴趴的东西。
“陈让!陈让!”
顾逸的叫喊声出现在耳边的时候,陈让已经晕的直不起身来,以为是上帝又给自己派了一只聒噪的天使,摆摆手想拒绝,自己已经有许青洱了,够了。
“别睡啊陈让!警察都来了,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去医院,你别睡啊。”
顾逸背着他一路跑,嘴里埋怨着为什么陈让要长这么壮,背着累死了,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害怕他死掉的呜咽哭泣。
时隔多年,陈让再一次坐上了按次收费的救护车,他居然有些心疼,本想着无本结束这场噩梦的,居然忘了还有这一笔开销,身体上的疲惫感席卷了残存的意志,氧气面罩带上的那一刻,他终于迎来了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