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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乡下的老宅已经很久没什么人来过了,自从爷爷死了以后,奶奶一直在大伯和老许之间来回接送再转送,但大多时候老许都是很主动的把老母亲带在身边,尤其是在和许思思认了父女之后。
      老太太的意思是,自己日子不多了,活一天赚一天,能在死之前找回老许的血脉,她心里也就踏实圆满了。
      盯着冰馆,那个臭美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嘴里被塞了一张黄纸,双眼是被外力合上的,穿一套不算合身的寿衣,脚上套着的尖头小鞋让许青洱惊讶,自己奶奶的脚居然只有34码,难怪这个老太太以前总爱顺走她穿过一次的新鞋子,居然是给自己留的。
      老太太家养鸡养鸭,里屋的床底下常年摆着一个大筐子,里面是她攒了又攒为了给大伯家吃的蛋,从前许青洱的妈妈经常埋怨,这老太太家的蛋她连屎都没沾到过,别说吃蛋了,所以这一次,她赶在所有人之前端走了那筐差一点攒齐的鸡蛋,一股脑全煮了,给来的人每人发一个。
      “来来来,都尝尝老太太自己养的鸡蛋,我们自己人都没吃过呢,都沾她的光了。”许妈的脸上带着些许藏不住的窃喜,也带着不明意义的悲痛,就好像她嘴里塞的不是煮鸡蛋,而是她杂着不甘与痛苦的过去日子。
      许青洱坐在长条凳上折元宝,上下翻飞的动作特别熟练,身边一堆叫不上名字的亲戚排着队的来看人,有看死人的,也有来看她的。
      这种场合,居然还能抢了主角的风头。
      “那是谁家的?”
      “你说谁?”
      “就那个啊,坐边上叠纸元宝的那个。”
      “噢,那是老二家的。”
      “啊?长这么漂亮?喔唷,结婚了吗?”
      “不知道呀,人家平时在外地的好像,在大学里上班的。”
      “喔唷,那就是老师了咯,我孙子明年上小学了,我要问她要个号码,以后多问问问题。”
      赶在那个亲戚凑上来之前,许青洱装作不经意地起身去卫生间。
      白事要办三天,这是第二天,第三天就是火化入葬,嫡亲子女孙辈都需要在场,献花,告别。
      许青洱守到了后半夜,实在困的受不住,在村里开始瞎晃悠,试图用风把自己吹吹醒。
      难得的夏夜,虫鸣,甚至还有繁星入眼,许青洱大口呼着气,心情一瞬间放松很多。
      村子里的路不绕,但多长得差不多,尤其在夜里,走远了,就容易丢了方向,许青洱打开手机的电筒模式,照了一圈也没发现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岔了,只是眼前的路既熟悉又陌生,看不到最初燃着灯火的那家。
      “完了完了,迷路了。”
      许青洱自顾自碎碎念,打给老许的电话又没人接,急的脑门上都开始出汗,偏不巧的身后出现了窸窸窣窣的诡异声响,再加上老屋里还躺着奶奶的冰馆,想象力丰富的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还魂之说。
      “老太太,你别整我啊,我虽然和你不对付,但没做过坏事啊,我给你叠的元宝是最多的,你可得记着点啊——”许青洱闭着眼睛四处乱拜,不管什么方位的,只要有神就都来保佑保佑她吧。
      啪嗒——细柴枝被踩断的声音。
      “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啊,妖魔鬼怪快走开妖魔鬼怪快走开——啊——陈让救我啊!”许青洱抱着脑袋疯狂踢踹,嘴里念念有词的像是施咒,任谁看她都比鬼要吓人的多。
      陈让结结实实挨了她一脚,刚好是不太方便的位置,吃痛的扑通跪在地上。
      “许——青洱——你谋害亲夫啊——“
      是陈让的声音,许青洱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睛,眼泪模糊住的位置里正好放下了一个捂着裆痛苦摇头的男人。
      如果不是做梦的话,那就是真的了。
      “陈让?你怎么在这儿啊。”
      “扶我起来——再问。”
      “噢噢噢,嘿哟,走你——”
      许青洱把陈让搀扶着到了最近的一户人家,那家人前院里摆着一张小藤椅没收回去,正好让陈让歇一会儿。
      还没坐稳,许青洱就着急地要给陈让做检查,把他吓的赶紧捂住下身,轻轻且坚定的把人给推开。
      “你——你这是,你这也不避着点,好歹是别人家的院子,被看到了影响不好。”
      “啊?我这不是担心我给你踢坏了吗?你快让我看一眼,有事儿咱得去医院。”
      “胡闹,坏什么坏,好着呢,呃哈——好着呢!”
      陈让的伤还没好,再加上许青洱压上来的动作里夹杂着些许不安分,一下没忍住的哼唧了一声,其实他已经忍住了大半的痛,只是外伤远不及内伤。
      连哄带骗的才让许青洱停下,陈让累的汗都下来了,他知道许青洱在夜晚的视力不好,所以特意赶在这个时间来找她,原本计划着躲在边上远远看一眼就好了,等伤好差不多了再正式的去许家拜访一次。
      谁知道这家伙长这么大了还会迷路,还总喜欢自己吓唬自己,陈让不留神踩到的是谁家丢的烧火枝柴,噼啪一声,把紧绷着神经的许青洱吓成了旋转陀螺,最后居然受伤的是陈让,他自己都没想到。
      “怎么样,今天应该很忙吧。”
      陈让让出了半张藤椅的位置让许青洱坐下说。
      “嗯,来了很多人,我都不太认识。”
      许青洱低头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儿,问陈让:“诶?你知道,人死了会有专门的人去哭丧吗?还得捏着燃香绕圈圈,很呛很呛的烟,我眼泪都掉下来了。”
      “知道,我奶奶走的时候也这样,哭的人还会以子女的身份做悼词,哭得越响越吉利,这大概是一种特别的说法吧。”陈让想起参加奶奶的葬礼时候,棺材边上趴着的两个女人就是请来哭丧的,那种悲伤怎么说呢,比真的更真。
      “我看到我妈今天哭了。”
      “我记得她明明不喜欢奶奶,连带着我也对那个老太太没什么感觉,可是她在安慰我爸的时候居然也掉眼泪了。”
      “奇怪吧陈让。”
      “等我死了,我的葬礼上一定不要什么哭丧,也不要请我不待见或者不待见我的人,影响投胎。”
      许青洱带着些许茫然抬头看着忽然变亮的月,她不清楚人们说的死后会变成星星的说法是不是有证据的,那这些星星里是不是也有老太太的那一颗,如果有的话,她下次一定要找到了好好问问,“喂!老太婆!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吗?”
      老许发现许青洱不见的时候,派了许思思出来找人,他忘了这个女儿还不如许青洱来的认路,只记得许青洱怕黑。
      “爸,妹妹应该认识路的,你别担心了。”
      “去找找她吧,今天她很累了,她晚上容易看不清,我怕她迷路了。”
      “……也好,那我去了爸。”
      “欸。”
      领了命出来的,但许思思只打算象征性的转一圈算了,毕竟许青洱这么大个人了不至于回个家都有问题吧,那可真是被娇生惯养的小公主了,她可不乐意惯着。
      电筒照到的地方都是杂草和混着污水的塘,一看就是没人打理的样子,放眼过去的独栋多是黑着灯,也许是歇得早,更多的可能是这一片已经没什么人住。
      “许青洱?”
      “许青洱?”
      连喊了两声,也算是尽职尽责了,许思思准备折回去的时候,灯光晃到了一对坐在藤椅上聊天的情侣身上,女的身形很像许青洱。
      许思思对着那个方向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声,果然得到了回应。
      “许思思?”
      她身边的估计就是上回来的那个帅哥了,许思思立马把声音夹的温柔些回答:“青洱~我怕你迷路特意出来找你啦~走吧,姐姐带你回家。”
      边说边朝着陈让方向走去,许思思佯装没看到人,一直走到踢了陈让的腿才停下。
      “诶?这里有人?”
      “你是?”
      “呀,陈让,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叫的顺畅,好像和陈让已经很熟了,其实不过是上次匆匆一见,对这个品貌端正的男人起了点心思。
      “陈让,你来的不巧,这两天奶奶死,我和许青洱都不太方便,等事情结束了,我请你,们,吃饭,咱们小辈也得保持联系的对吧。”许思思的眼睛在黑夜里都亮亮的,直勾勾盯着陈让说话。
      许青洱有些生气地推了许思思一把,把陈让藏在背后。
      “怎么,你家祖传的基因?觊觎别家的男人这事儿还能上瘾的?一把年纪了别和我玩什么小绿茶那一套,滚远点,要不然我揍你信不信?”
      “还有,再管自己叫姐姐,我把你嘴巴撕烂。”
      她忍了许思思很久了,只是今天忽然就不想忍了,她一瞬间明白了妈妈为什么会在奶奶的冰棺前掉泪了,自己用大半的青春去恨一个人,而这个人居然死了,这不会让恨意消散,那些由她造成的痛苦这辈子都将把自己困顿在无望的过去,这简直是酷刑。
      她绝不要活成这样狼狈。
      许思思没料到她这么不留情面,尴尬无措,接到了老许的电话后,迫不及待地就要大大的告上一状。
      陈让直接一把抢了许思思的手机,三两下拆掉了电话卡,假装可怜巴巴地看着许思思说:“姐姐~你既然这么善良,那你把手机先借我用用吧,我正好手机坏了。”
      “啊?那是我新买的。”
      “姐姐~你对青洱都这么贴心了,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太见外了。”
      “诶你?”
      “谢谢啦,今天月亮很不错,你慢慢欣赏,我和青洱就先走啦,拜拜~”
      陈让一把扯走了脸色很差的许青洱,对着愣在原地的许思思眨了眨眼睛,快速地溜走。
      这个逢迎的笑只维持了一个转角的功夫,陈让冷着脸毫不犹豫地就把手机丢进了一户人家的旱厕里。
      “你?不怕她找你赔钱?”
      “干嘛找我?我又不认识她。”
      “你刚才还不是姐姐姐姐的喊?叫的不是很热络?”
      “那我这不是还没进门儿,不想这么快就树敌嘛。”
      “进门?进哪个门?”
      许青洱这个时候的装糊涂,陈让气的咬了她一口,凑在她耳边狠狠道:“你的门。我可进定了。”

      在陈让的车里睡了浅浅的一觉之后,许青洱又匆忙赶在破晓之前回到了宅子。
      火葬场的车开到村里,一连碾坏了好大一片的菜地。
      头车的司机歪着脖子叼着烟,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他妈的,又是这种小路,难走的很!”一边骂一边猛打方向盘,手动挡的客车就是这样,开车的人必须上下齐心,所以车前头一般都会加装保险杠。
      这辆车的保险杠,已经被磕的不像样了。
      “师傅!可以发车了!”
      几个老头是许家的长辈,一路跟着,指挥车开进老宅前门,又招呼着大伯夫妻俩和老许夫妻俩抓紧走完流程上车。
      念经,哭送,烧遗物,打伞,跪拜,捧遗像。
      唢呐声响,代表了仪式到达最终时刻,子女带着遗体坐头车,嫡亲亲眷和孙辈坐次车,一路撒白菊花瓣,哭天喊地直到抵达火葬场。
      许青洱记得这条路,因为她妈常念叨,“当年你出生,你爸爸好半天没缓过来,满月酒席,你爸把地方定在了离你奶奶家最近的饭店,我抱着你沿着这条路硬走啊,我当时都以为,黄泉路也不过如此,生死匆匆,无人迎无人送,我孤身来,最后也会孤身赴死。只可惜了你,生错地方了呀。”
      生错地方,许青洱不知道什么叫做生错地方,她理解的是,猪生在了狗窝里,或者是鸭下蛋给了猫,可她是个人,她的父母,也是人。
      可这世界上,好像所有人的执念都放在了别的地方,因此没有一份偏爱独属于她,就连恨也没有,她像朵无足轻重的莲蓬,水往哪儿流,她都动不了一下,除非是鸭子之间打架,那她就象征性的浮动一下。
      车颠了一次又一次,许青洱靠着车窗向外看去,这条路,其实自己根本不熟,那时候的自己仍然在襁褓,艰难行走的是一个对婚姻失望的女人,而为什么自己会承接下这场愤怒与悲伤呢,可能因为,她是个该死的女孩吧。

      “一束白菊25元,支持扫码或者现金支付。”
      “自愿购买,与逝者关系亲密的家属在购买白菊过后,奉到灵牌前,逝者会收下并给予各位祝福。”
      遗体告别厅的白菊花被售空,而白菊花不能带走,在送别逝者过后又会出现在下一场的告别仪式。
      原来祝福,是可以被反复利用的。
      走出阴冷的告别厅,许青洱迫切地需要找个地方帮自己暖和起来,但是火化过程中,亲属需要在等候室里待着,一直到火化结束。
      等候厅里不止一批人,分不清身边坐着的到底是没见过的亲戚,还是看着眼熟的陌生人。
      许青洱捏着发到自己手里的糖和白糕,许思思告诉她说,这两样必须吃,是福气。
      “你怎么知道?”
      “噢,我妈死的时候,我外婆告诉我的。”
      “……不好意思。”
      “没事。”
      这算是她们两个最接近平和的一次对话了,许青洱有一瞬间甚至有些负罪感,别过脸去不愿与她对视。
      “对了许青洱,你那个男朋友,长得真帅。”
      “找死?”
      愧疚只有一秒钟就被许思思扼杀,许青洱也不介意火化间再多一位来宾。
      “对了许青洱。”
      “有屁就放。”
      “妈说,等奶奶的事情结束,咱们一家人出去吃个饭,让你多留一天。”
      “妈?谁妈?”
      许青洱一脸茫然地看着许思思,这个只待了几年就混上了这个家正式编制的女儿,如此自然顺口的叫出了那个本该属于她最独一无二的称呼。
      人群中,一个声音高喊。
      “火葬场里有人打起来了!”
      是两个女孩。
      那个瘦瘦的姑娘力气很大,把胖些的那个压在了身下,星点子一样落下的拳头捶在她的脸上,把胖女孩的眼镜给干碎了。
      最终,许青洱被保安带走批评教育,许思思因为是被打的那个,所以留在原地继续等。
      【终于,暖和一点了。】

      陈让开着顾逸的车迅速赶到火葬场。
      接到的电话里,许青洱一直在吸溜着鼻涕。
      “感冒了?”
      “不,流鼻血。”
      “啊?怎么回事儿这是。”
      “打架了。”
      “什么?!你在哪儿呢?”
      “火葬场。”
      许青洱蹲在传达室门口,鼻子里滴滴答答的往下冒忽热血,她记得手机里看过那些专家说,流鼻血,绝对不能抬头,应该捏住鼻梁位置,捏一会儿它就会停。
      可是她捏了五分钟,就流了五分钟的鼻血,一直到陈让都停完车站自己面前了,她的血都没停。
      “陈让。”
      “我再也不信专家的话了。”
      她抬头看着有些哭笑不得的陈让,觉得他像是云散后的暖阳,是能晒热她整颗心脏的大太阳,她抱着太阳心里就踏实,就算蹭了陈让一裤腿的血。
      这世界上,大概没有多少人会选择在火葬场里告白吧,听着不太吉利。
      许青洱不这么觉得,“陈让,有一天我们都会死,所以我站在这个所有人的终点向你承诺余生共度,让死亡见证,我对你的真心。”
      【五分钟就能赶到的车程不会远,火葬场的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凉无比的田地和毫无避蚊措施的竹林,陈让一腿的蚊子包代表着他在这个地方等了很久很久,她走出的每一步都是意外,唯独陈让的出现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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