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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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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前最后一周，清海大学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味道和离别的气息。金泰在书画社整理画具，准备暑期去云南写生的行程。郑西靠在门框上等他，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走到走廊去接。
金泰抬头时，只听见郑西压低的嗓音：“……叔叔，我在学校……不，我不会回去……那是我自己的事……”
电话挂了。郑西站在原地，背对着活动室，肩膀线条绷得很紧。金泰放下手里的画笔，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怎么了？”
郑西转身，脸上已经恢复平时的表情，但眼底有金泰熟悉的烦躁——那是他面对家族压力时的神色。
“我叔叔。”郑西说，“我爸的弟弟，在拉萨开了家旅游公司。他说我该回去帮忙，说电竞不是正经事，说我……”他顿了顿，“说我在内地学坏了。”
金泰的心沉了沉。他想起郑西父亲那天的宽容，以为家族这关已经过了。
“你爸怎么说？”
“我爸？”郑西苦笑，“他夹在中间。叔叔是家族里说话最有分量的，连我爸都要让他三分。”
两人沉默地走回宿舍。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郑西的步子比平时快，金泰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王浩和李原已经收拾好行李，宿舍里一片狼藉。看见他们回来，王浩举起手机：“郑西，贴吧里有个帖子，关于你的……”
郑西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清海大学贴吧的热门帖，标题刺眼：
《电竞社前社长郑西是同性恋？有图有真相》
主楼放了三四张照片：图书馆里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樱花树下郑西给金泰递水时的对视，还有前两天在食堂，郑西自然地擦掉金泰嘴角的饭粒。
发帖人ID是“正义路人”，注册时间就在今天。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支持的，有嘲讽的，有说“关你屁事”的，也有贴出恶心表情包的。
郑西面无表情地往下翻，手指划得很快。金泰站在他身后，看见那些字眼，胃里一阵翻搅。
“肯定是有人故意发的。”李原推推眼镜，“需要的话，我可以查IP。”
郑西把手机还给王浩：“不用。”
“为什么？”王浩急了，“这明显是冲着你们来的！”
郑西看向金泰，眼神复杂：“我叔叔今天打电话时，说了一句——‘你在学校做什么，家里不是不知道’。”
宿舍里安静下来。
金泰终于明白，那不是偶然的偷拍，是警告。
夜里，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睡不着。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道缝。
“金泰。”郑西在黑暗中开口。
“嗯。”
“怕吗？”
金泰想了想：“怕。但更怕你妥协。”
郑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爬下床，走到金泰床边。月光里，他的轮廓像剪影。
“我不会。”他说，“但可能会连累你。”
金泰坐起来，握住他的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困难一起扛。”
郑西笑了，笑得有点苦：“这次的困难，可能比之前的还要难。”
“那就慢慢来。”金泰说，“反正我们有时间。”
郑西俯身，额头抵着金泰的额头。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动了一寸。
第二天，帖子被删了。但事情已经传开。
金泰去食堂打饭，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书画社里，几个学弟学妹看他的眼神也躲躲闪闪。只有林晚一如既往，递给他新任务时还拍了拍他的肩：“别理那些闲人。”
郑西那边更直接。电竞社的训练室里，有个大一的学弟当着他的面说：“社长，现在外面都说咱们社风气不正……”
话没说完，郑西手里的可乐罐被捏扁了。他没发火，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风气正不正，看的是实力和人品，不是性取向。你觉得呢？”
学弟涨红了脸，低下头。
但事情没完。
三天后，金泰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的声音在颤抖：“金泰，家里来了几个人，说是你同学家的亲戚……他们说话很难听，说你、说你……”
金泰的血液瞬间冷了：“妈，你别听他们胡说。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他浑身发冷。郑西刚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的脸色，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你家的人，”金泰一字一句，“去我老家了。”
郑西的表情凝固了。他掏出手机，拨通叔叔的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藏语口音：“想通了？”
“你们去金泰老家干什么？”郑西的声音冷得像冰。
“让你清醒清醒。”叔叔说，“郑西，你是我们家的孩子，你爸纵容你，我不能眼看你走歪路。那个金泰，家里穷成那样，父亲还是个残废，他能给你什么？拖累你一辈子！”
金泰站在旁边，每个字都像刀。他想离开，但郑西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他给了我什么？”郑西一字一句，“他接过了我在雨天递出的伞，接过了我所有的狼狈和不堪，在我被全世界质疑的时候坚定地站在我身边。叔叔，你告诉我，你们给了我什么？给我安排人生？给我贴上价码？还是给我所谓的‘家族荣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更冷：“你别后悔。”
电话挂了。
郑西的手在抖。金泰反握住他，发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要回你老家一趟。”郑西说，“现在。”
“不行。”金泰摇头，“你去了，事情更糟。”
“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决定一起去。但就在他们收拾行李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郑西的父亲，脸色疲惫。另一个是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昂贵的藏式西装，面容严肃——郑西的叔叔，扎西。
“郑西，跟我回去。”扎西开门见山，甚至没看金泰一眼。
“不可能。”郑西挡在金泰身前。
“那就别怪我。”扎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你在上海那家电竞俱乐部的签约合同，我帮你解约了。你的直播账号，我也联系平台封停了。还有，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扎西！”郑西父亲打断他，“你说过不会做得这么绝！”
“哥，是你太心软。”扎西面无表情，“这孩子需要教训。”
郑西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金泰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凭什么？”郑西的声音低得可怕。
“凭我是你叔叔，凭这个家族养了你二十年。”扎西终于看向金泰，眼神轻蔑，“也凭我不想看你被这种人拖进泥潭。”
“这种人？”郑西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叔叔，你知道金泰为了还家里的债，一天画十个小时的画吗？知道他为了不让我担心，手腕肿了还偷偷缠绷带吗？你知道他第一次拿到稿费，先想到的是还我的钱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和扎西面对面：“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查他的家底，只知道用钱和权压人。叔叔，我告诉你——金泰比你们所有人都干净，都值得。”
扎西的脸色铁青。郑西父亲拉住弟弟的手臂，低声用藏语说了什么。扎西甩开他，盯着郑西：“好，你选他是吧？那从今天起，家族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爸的钱也不行。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感情’能当饭吃吗？”
他转身就走。郑西父亲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眼神痛苦。
“爸……”郑西的声音软下来。
“你叔叔说到做到。”父亲叹了口气，“郑西，这条路真的很难。”
“我知道。”郑西说，“但再难，也比憋屈一辈子强。”
父亲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郑西手里：“你妈留下的私房钱，不多，但够应急。别让你叔叔知道。”
他拍了拍郑西的肩，又对金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郑西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沓现金，还有一张存折。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金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郑西。”
郑西抬头，眼睛红着，但没哭。
“我拖累你了。”金泰说。
“放屁。”郑西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是我拖累你。要不是我，你家人不会被骚扰。”
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苦的，涩的，但真实。
“现在怎么办？”金泰问。
“还能怎么办？”郑西站起来，把存折收好，“赚钱，活下去，然后气死我叔叔。”
他说得轻松，但金泰看见他眼神里的狠劲——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击欲。
当晚，郑西重新开了直播。账号被封，他就用金泰的身份证注册新号。直播间标题很简单：“重新开始”。
开播十分钟，人数只有十几个。郑西也不急，一边打游戏一边说：“今天不讲战术，讲个故事。关于一把伞，和两个傻子。”
他讲了那个雨天的初遇，讲了314宿舍的夜谈，讲了ICU的告白。没提名字，但老粉都能听懂。
弹幕渐渐多了。
【是西哥吗？真的是你？】
【老粉哭了，还以为你再也不播了】
【那个“他”还好吗？】
郑西看到这条，转头看向镜头外的金泰，笑了笑：“他很好。正在旁边画画，嫌我吵。”
金泰确实在画画。他画的是今晚的郑西——坐在电脑前，侧脸被屏幕光照亮，眼神坚定。
直播到半夜，礼物开始多起来。有老粉刷了大额打赏，留言说：“西哥，撑住。”
下播时，新账号的粉丝涨到了三千。收入八百多块，不多，但是个开始。
郑西关掉电脑，长长地吐了口气。金泰把画递给他：“送你。”
郑西看着画，看了很久，然后说：“金泰，我可能要休学一段时间。”
金泰愣住。
“不是放弃学业。”郑西解释，“我想专心做直播和接比赛，先把经济问题解决。等稳定了，再回来读书。”
“那我陪你休学。”
“不行。”郑西摇头，“你是书画社的顶梁柱，还要拿奖学金。你得好好毕业，给我留条后路。”
金泰想反驳，但郑西的眼神太坚决。他明白，这是郑西最后的骄傲——不能两个人都掉进泥潭，至少要有一个走在光里。
“那我们要分开吗？”金泰问。
“分开？”郑西笑了，“想得美。我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你下课就过来。白天你上学，我工作，晚上一起吃饭。周末你画画，我直播。完美。”
他说得轻松，但金泰知道，租房要钱，生活要钱，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我接的稿费，可以一起用。”金泰说。
“那是你的钱。”
“我们的。”金泰纠正，“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吗？”
郑西看着他，突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金泰，”他在他耳边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天在雨里回头看了你一眼。”
“我也是。”金泰闭上眼睛，“最不后悔的，就是接过了你的伞。”
暑假正式开始那天，郑西搬出了宿舍。他在学校后街租了个单间，十五平米，带个小厨房。房租押一付三，花掉了布包里的大半现金。
金泰帮他打扫，两人忙了一下午，才让房间看起来像个家。郑西把那张合照贴在床头，旁边贴着金泰画的那幅画。
晚上，他们坐在唯一的一张垫子上吃泡面。窗户开着，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
“郑西。”金泰忽然说。
“嗯？”
“你叔叔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我觉得不对。”
“哪句？”
“他说我会拖累你一辈子。”金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我会努力，让你将来想起今天，觉得值得。”
郑西放下泡面桶，很认真地看着他：“金泰，你听着——不是你值得我付出，是我们值得彼此。没有谁拖累谁，只有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走慢点没关系，但方向要对。”
他握住金泰的手：“我们的方向是什么？”
金泰想了想：“在一起。好好活着。然后……气死你叔叔。”
郑西大笑，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笑完了，他说：“对。还要好好记录，把新开始的第一页记上。”
金泰拿出素描本，在新的一页画下这个夜晚：简陋的房间，两个少年，两碗泡面，窗外的月光。
郑西看完，掏出红泥印，郑重地盖在画纸的一角。
盖章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承诺。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远方。有光的地方，就有路。
而他们，才刚刚上路。
手里有伞，身边有人。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