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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见周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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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嗯”
回到小屋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金泰脱下外套,发现后背全湿了——在教务处时出的冷汗。
郑西从冰箱拿出两瓶冰水,递给他一瓶:“详细说。”
金泰把整个过程复述一遍,包括那位指导老师严厉的质问,自己那句“恋爱本身,就是行为吗”的反问,以及最后主任那句含糊的“研究一下”。
说完,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远处施工的嗡嗡声。
“你说得很好。”郑西开口,声音有点哑,“比我强。要是我去,可能已经吵起来了。”
“你不会。”金泰拧开瓶盖,“你会很冷静,然后晚上直播时暗讽。”
郑西笑了,笑容短暂:“现在怎么办?”
“等。”金泰说,“继续我们的生活,上课,画画,直播。他们找不出错,就拿我们没办法。”
“如果他们硬要找呢?”
“那就让他们找。”金泰看向墙上的画——那幅小屋里景,“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愣。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欠债愧疚,为贫穷自卑,觉得自己天生低人一等。现在,他居然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郑西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走过来,蹲在金泰面前,仰头看他。
“金泰。”
“嗯?”
“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强了。”郑西伸手,指尖轻触他的脸颊,“我喜欢你这样。”
金泰握住他的手:“是你教我的。你说,我们没妨碍任何人。”
“那接下来呢?”郑西没抽回手,“等学校通知的这段时间,我们做什么?”
“画展。”金泰说,“市美术馆的画展,还有一个月截稿。我要画完那组《城市记忆》。”
“直播呢?”
“继续。”金泰想了想,“但可以调整内容。少说我们的事,多展示作品本身。用画说话。”
郑西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去准备今晚的直播。你——”
“我画草图。”金泰也站起来,“就从教务处那间办公室开始画。”
两人相视一笑。
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又回来了。
晚上七点,郑西准时开播。
金泰坐在画板前,戴着降噪耳机,但能感觉到郑西敲击键盘的震动。
今晚的直播很平静。郑西没提学校的事,只是正常打游戏,偶尔和弹幕互动。
有人问起前几天关于“传言”的回应,郑西轻描淡写地说:“已经处理了,谢谢大家关心。”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金泰一边听,一边在素描本上勾线。
他画教务处那间办公室,但做了变形处理——房间被拉长,窗户变得很大,阳光洪水般涌进来,淹没了办公桌和椅子上的人影。
权力空间被自然光解构。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带隐喻的创作。
画到一半,手机震动。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教务处刚找我,要了你三年来的成绩单和获奖记录。感觉不像要处分,倒像在评估什么。”
金泰皱眉,回:“他们还说什么了?”
“没明说,但问了一句‘如果学校推荐他参加全国大学生艺术展,你觉得他准备好没有’。”
全国大学生艺术展。
金泰手指停在屏幕上。那是美术生梦寐以求的平台,获奖作品会被国家级美术馆收藏,作者几乎铁定保研。
“你怎么回答?”他打字。
“我说你早就准备好了。”林晚回,“另外,周韵那边来消息,你的《图书馆夜景》通过初选了。明天需要去美术馆面谈。”
好消息来得突然。
金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郑西下播,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手机。
“看什么这么入神?”
“林晚的消息。”金泰把内容复述一遍。
郑西听完,沉默了几秒:“你觉得这是交换吗?”
“什么交换?”
“学校用推荐名额,换我们低调。”郑西靠在桌边,“或者更糟——用你的前途,换我们的关系。”
金泰的心脏紧了紧:“不会吧……”
“希望不会。”郑西揉揉他的头发,“但如果是呢?你怎么选?”
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
金泰看着画板上那幅变形的办公室图。阳光太满了,满得虚假。
“我选你。”他说,“但我也选画画。这两件事,不该是对立的。”
“可现实往往是。”
“那就改变现实。”金泰站起来,与郑西平视,“或者,至少不按他们给的选项选。”
郑西看着他眼里的光,笑了:“行。那明天我陪你去美术馆。”
“你不用直播?”
“调时间。”郑西说,“你的事更重要。”
·
第二天上午,清海市美术馆。
周韵的办公室在三楼,落地窗外是城市公园的绿荫。她四十出头,短发,穿亚麻衬衫,看起来更像学者而不是官僚。
“请坐。”她示意金泰和郑西,“这位是?”
“我朋友,郑西。”金泰说,“陪我来的。”
周韵多看了郑西一眼,点点头:“你的《图书馆夜景》我们评审组都很喜欢。尤其是光影的处理,还有那种…安静的叙事感。”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画的高清打印件:“我们想把它放在‘城市记忆’展的主展区。但需要你配合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创作阐述。五百字左右,讲这幅画的创作背景和想法。”
“第二,媒体采访。展览开幕后,会有几家艺术类媒体来做专访。”
“第三,”周韵顿了顿,“个人形象包装。我们需要一些你的个人故事,比如求学经历,创作历程。但——”
她看了看郑西,又看回金泰。
“私人生活部分,建议淡化。艺术圈相对开放,但大众媒体和收藏家群体,还是偏保守。”
又是这句话。
金泰感觉郑西在身边微微绷紧了身体。
“周老师,”金泰开口,“我的私人生活,会影响画的评价吗?”
“不会影响艺术评价,但会影响传播效果。”
周韵说得直接,“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梵高当年公开同性恋身份,他的画还会在死后那么快被推崇吗?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历史没有如果,我们只能基于现实做选择。”
她身体前倾,语气缓和下来:“金泰,我很欣赏你的才华。我不想看到无关因素干扰你被看见的机会。这个展览是个起点,之后可能有更大的平台。你要想清楚,什么是最重要的。”
“艺术最重要。”金泰说,“但真实也很重要。如果我必须隐藏一部分真实才能展示艺术,那展示出来的,还是完整的我吗?”
周韵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很敏锐。这个问题,我年轻时间过自己很多次。”
“答案呢?”
“没有标准答案。”周韵靠回椅背,“我选择了展示作品,隐藏生活。现在功成名就,却常常觉得那些画里缺了点什么。你可能想选另一条路——那会更难,但也许更完整。”
她递过来一份合同:“这是参展协议。你有一周时间考虑。签了,我们按流程走。不签,我依然会把画放在展区,但宣传资源会减少。”
金泰接过合同,纸张很轻,却又很重。
离开美术馆时,已经是中午。
两人在公园长椅上坐下,看着远处玩闹的孩子。
“你怎么想?”郑西问。
“我想签。”金泰说,“但不想隐藏。”
“那就别隐藏。”
“可是周老师说的有道理——”
“金泰。”郑西打断他,“你记得我们公司第一条章程是什么吗?”
金泰想了想:“主营业务为互相拖欠感情债。”
“还有一句。”郑西看着他,“‘附带经营日常生活、学业进步及未来规划’。我们的未来规划里,包括你要成为伟大的画家,包括我要成为顶尖的玩家。但如果这个‘伟大’和‘顶尖’,需要用隐藏彼此来换——”
他停顿,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那我宁可不要。”
金泰的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你会后悔吗?如果因为我,你失去机会……”
“不会。”郑西说得斩钉截铁,“因为你,我才开始认真思考未来。没有你,那些机会对我来说没意义。”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确信。
金泰忽然觉得,教务处算什么,美术馆的顾虑算什么,整个世界的眼光算什么。
有这个人,这句话,就够了。
“那我们就按自己的想法来。”金泰说,“画展要参加,采访要接受。如果有人问起私人生活——”
“就说‘这是我重要的一部分,但今天我们先聊画’。”郑西接上,“得体,也不撒谎。”
金泰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郑西站起来,伸手拉他,“走,回家签合同。签完我直播,你画画。晚上吃火锅,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郑西想了想,“庆祝我们第一次正式并肩作战,而且没输。”
·
合同是下午三点签的。
金泰在签名栏写下名字时,手很稳。他在创作阐述里写了真实的想法:
“这幅画源于我在大学图书馆度过的无数夜晚。那里有专注的阅读,有疲惫的休憩,也有两个少年在楼梯转角分享的耳机和悄悄话。城市记忆不仅属于地标,更属于这些微小、真实、发着光的瞬间。”
他没提“两个少年”是谁,但也没回避。
签完合同,郑西开了直播。金泰坐在镜头外画画,这次画的是美术馆的公园——阳光,长椅,两个并肩坐着的背影。
弹幕有人问:“西哥,旁边画画的是谁?”
郑西看了一眼镜头外的金泰,笑了笑。
“我室友。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他说得模棱两可,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当晚,火锅的蒸汽熏得满屋暖热。
两人挤在小桌前,肉片在红汤里翻滚。郑西给金泰夹肉,金泰给郑西倒饮料,像无数普通情侣的普通夜晚。
吃到一半,金泰手机响了。
是父亲发来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父亲的声音有些磕绊,但清晰:“金泰,你妈跟我说了……你那个同学,郑西。他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金泰看向郑西,按下免提。
“爸,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今天镇上领导来家里,说有个西藏的企业家,要给咱们镇小学捐图书室。点名要感谢你,说你是他儿子的……好朋友。”
金泰和郑西对视。
郑西摇头,用口型说:“不是我。”
父亲继续说:“我琢磨着,是不是郑西家里……金泰,咱们家虽然穷,但不能平白受人恩惠。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金泰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音键。
“爸,郑西是我男朋友。我们在谈恋爱。他家里是有钱,但捐图书室的事,我真不知道。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郑西,郑西对他点头。
“——是很认真的那种。认真到,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然后迟迟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郑西握住金泰的手:“怕吗?”
“怕。”金泰诚实地说,“但更怕不说。”
手机终于震了。
父亲的回复,只有十秒钟。
点开,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然后说:“一辈子……很长啊。你们……好好的。”
语音结束。
金泰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进油碟里。
郑西站起身,走到他这边,从后面抱住他。
“你爸比我爸强。”他在金泰耳边说,“至少他试着理解了。”
“嗯。”金泰擦掉眼泪,“我们好好的。”
“一定。”
那天晚上,金泰在素描本上画了最后一幅画。
画面很简单:一张小桌,一口火锅,两副碗筷,满屋蒸汽。
窗外是城市的夜空,有零散的星星。
标题他只写了日期。
但他在画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这就是我们对抗世界的方式——
在一间十五平米的房间里,
认真地吃一顿火锅,
认真地爱一个人,
认真地相信,
这样的夜晚,
还会有很多很多个。”
画完,他爬上床,钻进郑西怀里。
郑西已经半睡,迷迷糊糊地搂紧他。
“郑西。”
“嗯?”
“如果学校真的给处分……”
“那就上诉。”
“如果上诉没用……”
“那就转学。”
“如果转不了……”
“那就肄业。”郑西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他,“我直播养你,你画画养我。饿不死。”
金泰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
但这间十五平米的小屋里,安静,温暖,坚实得像一个堡垒。
他们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还没结束。
但至少今晚,他们赢了。
赢得了一顿火锅,一个拥抱,一句“好好的”。
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的可能性。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走下去。
走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