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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小心” ...

  •   冰阵布得……倒是漂亮。

      可惜了。

      他收起阴火核,摸出烟盒,叼了根在嘴上。周围的温度太低,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点燃。

      贺无舟抽了一口,仰头吐出烟雾,白茫茫的一片刚散进风雪里就没了影。

      像楚九儒布的那个阵一样。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楚九儒的时候。

      不是正经任务,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是四年前总局的新人模拟考核,贺无舟前一晚改方案熬了个通宵,第二天睡过头,迟到了快十五分钟。

      他拎着瓶路上买的普洱,晃晃悠悠走进模拟场时,其他组早打上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楚九儒。

      那人穿着一身板正的黑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模拟场角落。面前已经布好了完整的冰系防御阵,蓝光流转,结构严谨得像教科书上撕下来的插图。

      楚九儒本人正低头看战术板,手指在上面划得飞快,显然在算什么。

      侧脸冷淡,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贺无舟当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装。

      来考试还是来搞学术研讨?

      他撩起眼皮,打量起了楚九儒身后那面总局档案处专配的灵能简历光屏。

      林海白山人,寒冰灵脉,擅长玄冰诀全系。

      然后他的第二个念头是。

      哦。

      原来是长白山来的冰美人。

      考核开始,模拟的双生恶灵被释放。

      楚九儒那组几乎是他一个人主导。

      布阵,诱导,分割,削弱。

      每一步都精确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两个队友基本就只负责在旁边加油打气喊666。

      贺无舟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

      不是有意思在战术,是有意思在人。

      楚九儒全程没表情。

      赢了没喜色,被反击也不慌。他就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输入问题,输出解决方案,中间不带半点儿情绪波动。

      贺无舟当时想,要是能逗逗这种人,看他那张冰块脸上裂条缝,肯定特别好玩。

      所以他干了件缺德事。

      在楚九儒用冰符刺穿恶灵左核正准备对右核净化收容时,贺无舟从藏身的阴影里窜了出去。

      “这个属性克你,我帮你处理。”

      在楚九儒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他抢在前面,一张火符把右核烧了。

      符火腾起的瞬间,贺无舟清楚地看到,楚九儒那双灰色的眼睛转过来,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他眼里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器物,或一道待解的符。

      贺无舟钉在原地,像被那目光钉穿了脊椎。

      然后楚九儒说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你的火,烧不干净。”

      声如其人,像颗小冰碴一样直直掉在了贺无舟的心上。

      贺无舟当时就笑了。

      不是气笑的,是真觉得好笑。

      “好啊,那下次烧干净点给你看。”他勾起嘴角,笑意却半分没入眼。

      考核结束,楚九儒得分A,贺无舟因为团队“协作”加分,拿了A+。

      离场时,楚九儒经过贺无舟身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点。

      但贺无舟记住了。

      记住了那张冷脸,记住了那句“烧不干净”。

      记住了那双灰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目光。

      贺无舟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云滇湿热的雨季里,那些黏在背上的视线。

      也是这样的冷,这样的静,像在打量一头不该出生的孽畜。

      灾星。

      他舌尖抵住齿关,把这两个字无声地碾碎。

      贺无舟站在原地,他烦躁地搓了把脸。

      那些本该被岁月蚀烂的旧伤口,原来只是被草草埋着,等人来踩。

      后来贺无舟才知道,楚九儒回去就写了份报告。

      题目叫《关于新人考核中跨组干涉行为的规范性讨论及处罚建议》。

      里面用了三个数学模型论证他贺无舟的行为“降低整体效率且增加不必要能量损耗”。

      报告最后附了句:“建议涉事人员回炉重修《协同作战守则》。”

      贺无舟盯着那份报告的复印件,肩膀抖了五分钟。

      然后他干了两件事。

      第一,把那份报告裱起来挂在了自己办公室。

      第二,开始有事没事就去北境队那边晃悠。

      抢功是必修课。

      捣乱是基本功。

      楚九儒升任队长的首次全员会议上,贺无舟“不小心”把一沓文件散落在地。楚九儒弯腰去捡,指尖碰到最底下那张红彤彤的火锅店开业传单,背面还手写了句:

      “楚队,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涮毛肚?”

      楚九儒攥着那张纸,指节绷得发白,整个人在讲台上气得止不住地发抖。

      隔周,贺无舟托人送了盆会唱《好运来》的电子仙人掌到楚九儒办公室。第二天一早,那盆仙人掌裹在一整块剔透的冰坨里,稳稳当当地“回”到了贺无舟门前。

      贺无舟刚开推门,那冰坨就精准滑落,把他办公室那扇实木门板砸出个大窟窿。

      碎裂的冰渣里,仙人掌还在断断续续地唱:“……祝~你~好~运~来~”

      贺无舟蹲下身,对着窟窿那头闻声赶来的后勤组同事说:“楚队还真是,文韬武略天下第一。”

      ……

      后勤同事脸都绿了:贺大哥我求你别玩了。

      走廊尽头,楚九儒“砰”地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所有人都觉得贺无舟是故意找茬。

      但贺大哥自己并不这么觉得。

      找乐子怎么能和找茬划等号呢?

      不过他还是想看看,那座冰山到底能绷多久。会不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件事裂开条缝。

      最好能跟他打一架。

      直到现在,四年过去。

      冰山还是那座冰山。

      那片终年不化的雪原上似乎永远长不出别的什么东西。

      哪怕只是一棵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耳麦里传来沈千铮没起伏的声音。

      这位档案司的年轻司长,贺无舟的大学室友,正在总局值班室远程监控。

      “想你呢。”贺无舟张口就来,“想你怎么还没猝死在数据库里。”

      沈千铮沉默了两秒。

      “楚九儒的报告已经提交了。两千字,引用七份规范文件,建议对你进行六项处罚。”

      “才六项?他今天心情不错啊。”

      “……”沈千铮似乎叹了口气,“你抢那个阴火核到底有什么用,你的离火诀根本用不上冰属性的材料。”

      贺无舟把烟蒂扔地上,用靴底碾灭。

      “谁说是给我用的?”他懒洋洋地说,“我最近养了盆花,缺肥料。”

      “什么花需要B级恶灵的核心当肥料?”

      “食人花。”

      沈千铮直接切断了通讯。

      贺无舟笑了笑,抬头看天。

      暴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散开,月朗星稀。

      天池冰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战斗留下的一些痕迹。

      融化的冰,烧焦的雪,以及那滩快冻结的符文水渍。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滩水渍。

      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但仔细感受,寒意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楚九儒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冰冷且稳定。

      贺无舟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个外观像军用手雷,但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火焰纹的小巧的金属收容器。

      他打开容器,把阴火核扔了进去。

      盖子合拢的瞬间,容器内部亮起暗红的光,温度骤升,但外壳冰凉依旧。

      贺无舟掂了掂收容器,转身朝山下走。

      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他忽然想起刚才楚九儒转身离开时,大衣下摆甩出的那个弧度。

      干脆利落,每寸布料都刻着四个毫不掩饰的大字:

      离我远点。

      贺无舟又笑了。

      他特别喜欢看那潭冻了千年的静水,被自己一颗石子砸出裂纹的样子。

      贺无舟愉快的哼着不成调的歌,消失在山路拐角。

      月光冷冷地照着天池。

      照着那滩正在慢慢冻结的,曾经是座精密阵图的冰水混合物。

      也照着雪地上,两行方向相反的脚印。

      一行笔直通向山下。

      另一行,歪歪扭扭,却始终隔着一段固定距离,平行地延伸向另一条路。

      这是两条永远不愿相交的线。

      楚九儒回到指挥车上,摘下手套时,指尖还在轻微发抖。

      不是冻的,是过度催动脉力后的肌肉反应。

      他握了握拳,试图让那细微的战栗平息下去。脖颈后侧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战斗时的紧绷感,他归因于长时间保持高度警戒状态导致的神经性疲劳。

      陈知淮从副驾转过头,递过一杯热水:“冰阵最后被外力强行冲开的反噬不小,回去最好让医疗组给你做个深度扫描。”

      这位就是刚刚耳机那头的,也是跟楚九儒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楚九儒算是他爸妈老来得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但街坊邻居不这么看。

      他生在四月五号清明节,好些老人觉得晦气,不让自家孩子跟他玩。只有陈知淮,那个被奶奶带大的孩子,不理会这些,成天跟在他后头。后来陈知淮奶奶走了,楚九儒没多说,就是每天饭点准时候在自家门口。再后来,两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念书,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这第零叁局里碰上了头。

      楚九儒接过水杯,嗯了一声。

      陈知淮说得对,刚才贺无舟那道火符破开冰阵核心的瞬间,他体内脉力确实滞涩了一下,像是精密运转的齿轮被猛然卡入异物。

      那感觉很不舒服,甚至有一瞬的钝痛从心口蔓延到后背。

      但这在越级对抗或遭遇属性相克干扰时并不罕见,属于可解释的“灵力对冲后遗症”。

      他闭眼靠在椅背上,复盘整场战斗。

      贺无舟的出现时机和攻击角度,精准得令人烦躁。

      与其说是抢功,更像是一次贴脸战术羞辱。

      看,我多了解你的阵法弱点!

      贺无舟那张笑得邪恶的脸,又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研究过我的战斗记录。”楚九儒睁开眼,语气平静。

      “大概率。”

      陈知淮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着,调出一些加密频段的通讯记录摘要。

      “南明队最近三个月申请调阅北境队已归档任务报告的频率,比以往高了百分之两百。当然,都是合规申请。”陈知淮推了推眼镜,“贺无舟在了解对手这方面,一向不遗余力。”

      楚九儒没说话。被一个讨厌的人如此“重视”,感觉并不愉快,但这符合贺无舟一贯的作风。

      幼稚好胜。

      不择手段。

      车子驶入盘山道,将长白山漆黑的轮廓甩在身后。

      城镇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远处浮现。

      陈知淮收起平板,似乎随口提起:“对了,西南分局那边发来紧急协查请求。他们辖区出现了非典型河妖作乱,能量特征很古怪,既不像单纯的怨气淤积,也不像地脉自然病变。总局初步研判,可能涉及…‘外部诱导’。”

      楚九儒看向他:“‘外部’指什么?”

      “还不确定。可能是某种我们尚未完全记录的能量污染源,也可能是……”陈知淮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保守的词,“某种人为干预的痕迹。上面很重视,要组建跨区专项组。名单估计隔周就会下来。”

      楚九儒立刻意识到了潜台词。

      涉及复杂能量分析和跨区协作,北境队和南明队同时被点名的可能性极高。

      果然,陈知淮补充道:“我们队肯定要出人。南明队那边,估计也跑不掉。”

      意思是,他和贺无舟,很快又要在同一个任务里碰面了。

      他妈的。

      楚九儒重新靠回座椅,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

      脖颈后那丝莫名的紧绷感,似乎又隐约浮现了一下,很快消失。

      他将其归结为。

      想到又要和那个麻烦精共事时,本能产生的生理性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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