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真生气了? ...
-
镜湖医院矗立在城西一片待开发的老城区边缘,四层高的主楼墙体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下午三点,天色却阴沉得像是傍晚。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里飘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类似福尔马林的陈旧气味。
楚九儒的车停在医院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外。
他率先下车,黑色制服外套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身后,两辆越野车也相继停下,薛筱晚、陈知淮、杨砚以及其他五名北境队的资深队员迅速下车集合。
“灵力浓度比报告上显示的更高。”陈知淮闭眼感应了片刻,睁开眼时,温和的眸子里多了些凝重,“而且……有杂音,不像单纯的地缚灵。”
楚九儒点头,目光扫过眼前寂静得可怕的建筑:“薛筱晚,带一队人从左侧翼包抄,检查附楼。陈知淮,你跟我进主楼。杨砚,”他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年轻人,“跟着我。”
杨砚用力点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制服下摆。
……
刚刚在车队驶向城西的途中,车载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前方路况汇报的简短声音,杨砚坐在楚九儒斜后方的位置,手指反复抠着安全带的边缘。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更轻更急,只好用力盯着窗外飞退的灰败街景,试图把注意力钉在某片晃过的招牌或某棵歪脖树上。
楚九儒的目光从前排副驾的侧窗上移开。车窗玻璃隐约映出身后的景象,包括那个年轻人几乎要缩起来的肩膀。
“装备检查过了?”楚九儒的声音突然在车厢里响起。
杨砚一僵,像是课堂走神被点到名。
“检、检查过了,队长。符箓、收容袋、应急药剂……都按清单核对了三遍。”他语速很快,说完又抿住唇,好像担心自己说得太多或太少。
“嗯。”
楚九儒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内重归沉寂,只有引擎的低吼和风声。
过了半晌,就在杨砚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他听到前方传来没什么波澜的声音:
“怕很正常。”
杨砚猛地抬眼,看向楚九儒依旧直视前方的后脑勺。
“但怕和没用是两回事。”楚九儒继续说,“任务简报你看了,B+级地缚灵,特性是精神干扰和悲泣共鸣,它的力量源于吸收恐惧。你越躲,它越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只是留给这句话沉淀的时间。
“记住你去是做什么的,完成任务,活着回来。别的不重要。”
话音落下,楚九儒再无他言。
这几句不过是最寻常的行前提醒。
杨砚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慢慢松开了抠得发白的安全带。车厢里依然安静,窗外的街景依然灰败,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似乎被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撬开了一条缝。
……
一行人无声地穿过荒草丛生的前庭。
主楼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楚九儒抬手,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冰蓝色荧光,数张符箓凭空凝现,悄无声息地贴上门框和两侧墙壁。
“基础净化阵,防止怨气外溢。”他简短解释,推开了门。
浓重的灰尘味和更清晰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空旷,挂号窗口的玻璃碎裂,几张锈蚀的椅子歪倒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照亮墙壁上大片可疑的污渍和已经模糊的标语。
“哭声来源在楼上。”陈知淮低声道,他的能力“镜光感知”能捕捉到环境中细微的灵力波动和情绪残留,“分散,至少三个点。核心怨念源……可能在旧手术室区域。”
楚九儒打出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两组。
薛筱晚带着三人迅速掠向左侧通道,楚九儒则带着陈知淮、杨砚和另外两名队员走上通往二层的楼梯。
楼梯的木制台阶不少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越往上,温度越低,那隐约的如同呜咽般的哭声也越发清晰,仿佛贴着耳朵响起,又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杨砚的呼吸急促起来,手电筒的光束微微发抖。
“灵力波动的频率在模仿人类悲伤时的脑电波。”楚九儒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响起,“目的是引发恐惧和共情,削弱闯入者的意志。屏蔽听觉主观感受,专注灵压方位。”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定感。
杨砚深吸一口气,努力照做。
二楼走廊更加破败,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洞开,里面黑黢黢的。
哭声在这里变成了重叠的回响,时而像女人,时而像孩童,时而混杂不清。手电光偶尔掠过墙壁,会照出一些迅速消退的、水渍般的阴影痕迹。
“来了。”陈知淮忽然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接着迅速拉伸、变形,凝聚成一个穿着破烂病号服长发遮面的女人轮廓。
她没有脚,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恨与悲伤的灵压。
几乎是同时,左右两侧的病房里也飘出类似的影子,一个蜷缩如婴孩,一个佝偻如老叟。
三股阴冷的气息交织,瞬间锁定了走廊中的几人。
“三角怨缚阵。”楚九儒一眼看穿,“杨砚,退后。王勇,李磊,左右掩护。”
两名资深队员立刻上前,手中符纸燃起灵光。
楚九儒自己则踏前一步,双手结印,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冰蓝色的符文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在地面、墙壁以及天花板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阵图。
“玄冰,锢灵。”
寒气骤然爆发!
肉眼可见的冰霜沿着符文路径疯狂生长,瞬间缠上那三个怨灵的虚影。
凄厉的尖啸取代了哭声,怨灵剧烈挣扎,但冰霜越收越紧,将它们死死固定在原地。
“就是现在!”楚九儒低喝。
陈知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镜面并非反射影像,而是流转着朦胧水波般的光华。
他举起铜镜,光华洒出,照在三个怨灵身上。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净化意味,怨灵挣扎的幅度明显减弱,核心处开始浮现出微弱浑浊的光点。
那是即将凝聚成型的灵核。
“杨砚!”楚九儒头也不回,“收容袋!”
杨砚一个激灵,慌忙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闪烁着银色符文的特制收容袋。
他看着那三个被冰霜和镜光束缚却依然散发出可怕气息的怨灵,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去。
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耳边仿佛又响起局里那些闲言碎语——“靠关系进来的吧”、“这种胆子也能进北境队?”、“楚队长带这么个拖油瓶真是倒霉”……
“杨砚。”楚九儒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清晰地穿透了他混乱的思绪。
“第零叁局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天赋论。在这里,能被看见的只有你做了什么,做到了哪一步。”
他微微侧过头,灰褐色的眸子在冰蓝灵光的映照下,有种冷冽的透彻。
“灵核凝聚只剩十五秒。上去收了它,或者永远当个需要被人回头看顾的新人。选。”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杨砚鼓胀的恐惧气囊。
一股混杂着羞愧、不甘和陡然升起的狠劲冲上头顶。
他猛地咬紧牙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然后像是挣脱了什么无形的枷锁,他抓着收容袋,朝着最近那个“女病人”怨灵冲了过去!
收容袋口的符文感应到灵核,自动张开,产生吸力。
浑浊的光点颤抖着,开始从怨灵胸口剥离。
越来越近。
杨砚伸长手臂,袋口几乎要碰到那光点——
一道炽热的红光,毫无征兆地从侧上方破窗而入!
玻璃碎裂的炸响中,赤红色的火焰宛如活物,精准地掠过杨砚的手腕上方。不伤人,却以毫厘之差,卷走了那颗即将被收容袋吸纳的浑浊灵核!
火焰在半空中一凝,化作一只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握住了灵核。
贺无舟从窗外翻入,轻盈落地,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玻璃碎渣。
他身后,沈千铮也默默跟了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普通任务现场。
“抱歉啊,来晚了。”贺无舟掂了掂手里的灵核,琥珀色的眼睛弯起,看向楚九儒,“不过看样子刚好赶上。”
“这灵核怨气里掺了蚀心火的余烬,新人处理不当,容易引发精神反噬。楚队,我又帮你规避了一次内部减员风险,不用谢。”
他笑得理所当然,仿佛是来做慈善的。
走廊里一片死寂。
只有冰霜蔓延的细微咔嗒声,和残余怨灵逐渐消散的嘶嘶声。
“咔咔咔”——
高跟鞋凿地的脆响由远及近。
薛筱晚带着人从另一侧冲了过来,一眼瞧见贺无舟手里那枚还在发光的灵核,脚步猛地刹住。
她脸色瞬间铁青,鞋跟重重一跺,气急败坏:“贺无舟!你——!”
楚九儒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他缓缓收回维持阵法的灵力,冰霜消退。走廊里的温度回升,却仿佛比刚才更冷了。
他转过身,看向贺无舟。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被戏弄的难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彻底冻结的平静。
他就这样看了贺无舟两秒。
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楼梯口。
“清理现场,收队。”他的声音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经过杨砚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看了一眼年轻人还握着空收容袋僵在半空的手,以及脸上混合着震惊、委屈和茫然的表情。
“做得不错。”楚九儒说,声音很低,只有杨砚能听见。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贺无舟站在原地,手里那颗还残留着阴冷气息的灵核,忽然变得有些烫手。
他看着楚九儒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那副永远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无法撼动的样子……
一股极其细微且陌生的烦躁感再次钻了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想把那点不适归结于任务被打断的不爽,或者没看到楚九儒更多反应的失望。
但好像,又都不是。
沈千铮走到他身边,记录板上已经写了几行简短的现场备注。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淡淡的:“你的干预理由成立,但方式增加了不必要的冲突概率。从效率角度,并非最优解。”
“要什么最优解?”贺无舟嗤笑,把灵核随手抛给沈千铮,“结果好不就行了?”
沈千铮接过灵核,妥善收进特制容器,没再反驳。
他目光掠过走廊里正在消散的怨气残余,又看了看陈知淮掉在地上的那面光华渐敛的古铜镜,眼神暗了暗。
陈知淮正弯腰捡起铜镜,用袖口轻轻擦拭镜面。
他似乎感受到了沈千铮的视线,抬起头,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
沈千铮先移开了视线,仿佛那一眼只是无意中的扫描。
陈知淮则继续擦拭镜面,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淡了些,眼底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思量。
贺无舟没注意这些细微的互动,他转身也从窗户翻了出去,丢下一句:“走了,回去写报告。”
薛筱晚狠狠瞪着他的背影,然后快步去追楚九儒。
杨砚还有些发愣,被旁边的老队员拍了拍肩膀,才如梦初醒般跟着离开。
陈知淮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窗边,楼下,楚九儒已经上了车,车窗升起,隔绝了内外。
贺无舟和沈千铮也上了另一辆车,引擎发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铜镜。
镜面里,没有倒映出他的脸,只有一片朦胧的光。
光中似乎有两道纠缠又排斥的极淡丝线状阴影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陈知淮收起铜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蚀心火的余烬……”他低声自语,看向贺无舟车子离开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第零叁局里出现了一个奇观。
北境队队长楚九儒和南明队队长贺无舟,但凡在走廊、会议室、食堂甚至停车场遇见,楚九儒都完全视贺无舟为透明人。
不是刻意回避,不是冷眼相对,是彻彻底底毫无波动的无视。
仿佛贺无舟这个人,连同他周围的空气,都成了不值得投入任何注意力的背景板。
贺无舟起初还觉得有趣,故意凑上去说些挑衅的话。
但楚九儒要么直接绕开,要么与身旁的陈知淮或薛筱晚继续讨论公事,连眼睫毛的颤动频率都没变过。
几次之后,贺无舟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挂不住了。
食堂里,有相熟的其他队长半开玩笑地问:“贺无舟,你又把你家那位冰美人儿怎么着了?这都快成局里十大未解之谜了。”
贺无舟夹起一筷子菜,语气满不在乎:“什么叫我家?再说我能怎么着他?楚队长日理万机,懒得搭理闲杂人等呗。”
他说得轻松,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在缓慢发酵。
像是有只小虫子,在心尖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不疼,但痒。
还带着点空落落的不适。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少了个固定且有趣的挑衅对象,生活乏味了。
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档案司深处。
沈千铮的办公室永远堆满了卷宗和资料终端,光线被调节到最适合长时间阅读的偏冷色调。
他刚完成镜湖医院任务的常规报告归档,此刻正靠在那张旧扶手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眼前浮现着只有他能看见的臆想半透明数据流界面。
这是他习惯的思考方式,将信息可视化,寻找潜在关联。
【变量:蚀心火余烬出现于低阶怨灵。概率:0.03%。】
【关联事件:南明队贺无舟精准干预。】
【已知情报:贺无舟近期调阅过相关罕见案例。】
【初步推断:存在信息预知或针对性准备。动机?】
他手指一划,这组临时数据流被折叠收起。
他不喜欢记录无关紧要的个人行为,只关注可能影响系统稳定或任务逻辑的异常点。
贺无舟的行为模式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偏离基准,虽然尚未构成威胁,但值得纳入观察模型。
至于楚九儒的彻底无视……
沈千铮认为那是一种高效的负面反馈机制。
虽然私情较多,但从行为结果上来看的话。
确实降低了不必要的接触损耗。
他关闭了数据界面,目光落在桌角一张不起眼的便签上。
那是很多年前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某次培训后,陈知淮顺手写给他的一条参考文献编号,字迹清隽。
便签已经泛黄,但他一直没扔。
沈千铮看了片刻,将便签压回一本厚重的古籍下。
窗外,夜色渐深。
局里的老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楚九儒办公室的灯是其中之一。
他正在审阅杨砚提交的关于镜湖医院任务的详细过程报告。
还行,看来这孩子没疯。
但心理感受部分占了足足三页。
……
看完后,他提笔,在末尾批注:
【过程记录详尽,情绪描写冗余。但关键节点行动决策正确。恐惧是本能,克服本能是专业开始。继续观察。】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上一行小字:
【下次任务,你仍跟我。】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贺无舟刚洗完澡,水珠顺着脖颈滑落至胸膛,他胡乱擦着头发走到客厅。
茶几上扔着那份关于“蚀心火余烬”的罕见案例汇编打印稿。
他的确在行动前调阅过。
他盯着那份稿子,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楚九儒在镜湖医院走廊里,那彻底冰封般的平静眼神。
嘁。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随手把擦头发的毛巾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
夜空无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映出昏黄的云层。
脖颈后方,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传来一丝极轻微、转瞬即逝的刺痛。
他皱了皱眉,抬手揉了一下。
大概是没擦干头发,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