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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拆迁听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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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5 C】是经受过毁灭性打击后,在废墟之上熔铸而成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坚韧,那么【Cool Gray 6 C】则像是将这种坚韧,置于岁月的流水之下,反复冲刷、打磨,最终形成的一块饱含沧桑、纹理深邃的磐石。它不再锋芒毕露,却拥有了山岳般的沉静与重量。它象征着一种成熟的担当,一种在风暴过后,选择独自屹立,为身后之人撑起一片天的、沉默的守护。当磐石决定移动,它所带来的,将不再是毁灭,而是为新生开辟道路的、不可撼动的力量。
废弃游乐场的那个夜晚,像一场迟来的成人礼,将许随安与沈归舟的关系,彻底淬炼成了另一种形态。
他们不再仅仅是相互取暖的爱侣,更是彼此救赎的战友。那场因“底片事故”引发的激烈冲突,以及随后在废墟中的破冰与和解,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在他们之间最深的地方,刻下了一道名为“绝对信任”与“共同承担”的烙印。
回到公寓后,两人之间再无芥蒂。那两张被毁掉的底片,被沈归舟用一个特制的密封盒小心收好,不是遗忘,而是作为一种警醒,一种他们共同跨越的、最黑暗的试炼的见证。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正轨,却又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坚定,仿佛他们已经约定好,要携手面对未来所有的风雨。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有些风暴,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和解而绕道而行,它只会积蓄力量,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而来。
这天晚上,两人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一起给灰灰梳理毛发。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用一贯平稳无波的语调,播报着一则关于城市更新的报道。
“……位于南城区的‘星寰路历史风貌街区’改造项目,今日正式进入第二阶段,即‘居民听证会’环节。该项目旨在提升城市形象,改善居民居住条件,但部分文物保护人士和原住民代表对项目的合理性与必要性提出了质疑……”
听到“星寰路”三个字,沈归舟梳理毛发的手,猛地一顿。
许随安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视屏幕。新闻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张航拍图,图中那片熟悉的、充满了烟火气与历史感的老街,被红色的标记圈出,显得格外刺眼。
“星寰路……”许随安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星寰路,就是“星寰烂尾楼”所在的那片老街。也是沈归舟的暗房,所在的地方。
“听证会……”沈归舟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放下灰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随安,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归舟,”许随安走到他身后,轻声问道,“你……要去参加吗?”
沈归舟没有回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是那片区域的原住民,也是受影响的商户之一。我有权利,也有义务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许随安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巨大的压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
许随安了解沈归舟。这个年轻人,在私人情感上,可以展现出惊人的包容与勇敢,但在面对公众场合,尤其是涉及到他过往伤痛的场合时,他那根名为“骄傲”和“自卑”的神经,会变得异常敏感和脆弱。让他站在台上,面对那些代表着权力与资本的开发商、官员,以及可能投来的或同情或审视的目光,无异于一场公开的、精神上的凌迟。
更何况,这片老街,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母亲留下为数不多的、有形的记忆之一。让它消失,就像是在他的心上,再剜去一块肉。
“我陪你去。”许随安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握住了沈归舟的手。
沈归舟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转过身,看着许随安。客厅温暖的灯光下,许随安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或同情,只有纯粹的、并肩作战的决心。
“随安哥,”他低声说,“这不关你的事。这是我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许随安反手握紧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过去,我们一起承担。你的现在,我们一起面对。你的未来,我们一起创造。这是我们说好的。”
这是他们在游乐场破冰时,许随安说过的话。此刻,他用同样的话语,给了沈归舟一个最坚实的承诺。
沈归舟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看着许随安,这个他曾经以为会在关键时刻,被他的“过去”吓跑的男人,此刻,却像一棵根系深扎的大树,坚定地站在他身后,为他挡住所有来自背后的风雨。
他心中的那点退缩和不安,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依靠”的暖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许随安的手握得更紧,“我们一起去。”
一周后,星寰路社区活动中心。
拆迁听证会,如期举行。
这间不大的会议室里,人头攒动,气氛凝重。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一侧,是开发商的代表团。为首的是一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他是开发商“宏远集团”的项目总监,姓王。他身边坐着几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律师和城市规划专家,个个神情倨傲,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另一侧,则是自发组织起来的原住民代表。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他们脸上带着警惕和不安,手里紧紧攥着写满诉求的纸张,像一群被围堵的、不知所措的绵羊。
而沈归舟和许随安,则坐在原住民代表这一侧的角落里。许随安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的目光,都带着好奇和探究,落在了这个气质温和、容貌出众的男人身上。而当他们看到沈归舟紧随其后,并自然而然地为他拉开椅子时,那些目光里,又多了几分了然和善意。
沈归舟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他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而镇定,但许随安能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听证会开始了。
王总监清了清嗓子,打开了投影仪。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制作精美的PPT。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领导,”王总监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富有亲和力的微笑,“首先,我代表宏远集团,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这次关于‘星寰路历史风貌街区改造项目’的听证会。我们这个项目,初衷是为了响应市政府的号召,提升我们南城区的整体形象,改善大家的居住环境,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他的开场白,滴水不漏,充满了官方的套话。
“请看大屏幕,”他点击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星寰路现在的照片——狭窄的街道,斑驳的墙壁,杂乱的商铺,确实显得陈旧落后。右边,则是一张经过3D渲染的未来效果图——宽阔的柏油马路,统一的仿古商铺立面,绿树成荫的街心公园,俨然一副旅游景点的模样。
“我们计划投入巨资,在保留街区‘历史风貌’的基础上,进行现代化的升级改造。建成后,不仅能大幅提升土地价值,更能为大家带来稳定可观的租金收入。据我们初步估算,每户居民的搬迁补偿款,将是现有房产价值的三倍以上,并且,我们还提供优质的回迁房源选择……”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居民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三倍补偿,优质回迁……这对于很多一辈子都住在这里的老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不少人的眼神里,已经开始流露出动摇。
“但是,”王总监话锋一转,笑容依旧,语气却变得强硬起来,“任何改造,都必然伴随着‘阵痛’。对于一些拒不配合、企图索取高额赔偿、阻挠项目正常进行的‘钉子户’,我们将依据相关法律法规,采取包括但不限于‘强制征收’在内的必要措施,以确保项目的顺利推进。我们宏远集团,有信心,也有能力,在规定期限内,圆满完成这项光荣的任务!”
“强制征收”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刚刚还有些躁动的会场,瞬间冷却下来。老人们面面相觑,脸上的不安更甚。
“好了,官话就说到这里。”王总监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氛围,他靠在椅背上,姿态倨傲,“现在,我们听听各位的意见。谁先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最终,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大爷,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王总……不,王总监,”老大爷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我们不是不愿意搬。只是……只是这老街,我们住了一辈子,有感情了。而且,你说的那个补偿……能不能再……”
“李大爷,”王总监打断了老人的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政策就是政策,我们宏远集团是正规企业,不可能搞特殊化。补偿标准,是政府审批通过的,一分钱都不能多。我们给的,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他的态度,强势而蛮横,没有给老人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接下来,又有几位居民代表发言,但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希望能提高补偿,或者保留部分有纪念意义的建筑。而王总监和他的团队,始终保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程序化的应对,用“政策规定”、“统一标准”、“没有例外”这样的词汇,将所有人的诉求,一一堵了回去。
会议室的空气,越来越压抑。许随安看着那些满脸失望和愤怒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他握紧了拳头,看向身边的沈归舟。
沈归舟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紧抿的嘴唇,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的冰冷怒意,却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在所有居民代表都发言完毕后,王总监再次站了起来。
“好了,听取了大家的意见,我们会将合理的部分进行汇总上报。但请大家明白,项目的主体方向不会改变。我们宏远集团,奉劝各位,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了大家好,为了整个南城区的发展大局,希望大家能够积极配合,尽快签署搬迁协议。”
说完,他象征性地朝众人点了点头,便准备宣布散会。
“等等。”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沈归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黑色的衬衫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看似无害,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王总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沈归舟,或者说,认出了沈归舟背后所代表的“星寰烂尾楼”那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这位是……?”王总监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轻蔑。
“我叫沈归舟,是A座101的业主。也是……‘星寰烂尾楼’项目的直接利害关系人。”沈归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星寰烂尾楼”?那不是早就废弃多年,产权关系最混乱的地方吗?这个年轻人,怎么会自称是那里的业主?
王总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容。他似乎觉得,遇到了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哦?沈先生,有话好说。”他示意主持人递上话筒,“既然你对项目有意见,不妨说说看。不过我提醒你,我们讨论的是‘星寰路’的改造,烂尾楼不在本次征收范围内,你……确定要在这里发言?”
他的话,充满了陷阱和挑衅。他试图将沈归舟的发言,定义为“无理取闹”和“混淆视听”。
沈归舟没有理会他的刁难,只是平静地接过话筒。
“王总监,”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烂尾楼。我是来告诉你,你们的‘改造项目’,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错?”王总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的项目,是经过市政府审批,合法合规的。怎么,你一个年轻人,想质疑政府的决策?”
“我质疑的,不是政府,是你们宏远集团,对‘历史风貌’这四个字的,无知与亵渎。”沈归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保留‘历史风貌’,可你们的效果图,在我看来,是对‘历史’二字最恶俗的阉割和篡改。”
他指向屏幕上的效果图:“真正的星寰路,它的魅力,不在于那些仿古的飞檐翘角,而在于它历经百年风雨后,依然鲜活的生命力。是街角那家开了三十年的修表铺,是清晨巷口飘来的豆浆油条香,是邻里之间一声声的‘吃了吗’,是墙壁上那些被岁月侵蚀出的、独一无二的斑驳痕迹。这些是数据,是图纸,是你们的3D渲染技术,永远无法复制的灵魂。”
“你们要建的,不是一条有记忆的街,而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供游客拍照的布景板!这是对历史的犯罪!”
沈归舟的发言,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锅。那些原本有些动摇的居民,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们被沈归舟的话深深触动,那些他们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嫌弃的“老旧”,原来,才是这条老街真正的、最宝贵的价值。
王总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竟然有如此犀利的言辞和深刻的认识。
“年轻人,你太理想化了。”他冷笑一声,“情怀不能当饭吃。城市发展,需要的是效率和利益。我们不能为了少数人的‘情怀’,而牺牲大多数人的‘福祉’。我们的补偿方案,已经非常优厚了。”
“优厚?”沈归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用金钱来衡量情感,用‘福祉’来掩盖掠夺,王总监,你不觉得你们的说辞,很可笑吗?”
“你!”王总监被彻底激怒,他猛地一拍桌子,“沈归舟!你这是在煽动群众,恶意阻挠国家重点项目!我警告你,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沈归舟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王总监的眼睛,“我的身份,就是一个想保护自己家园的普通市民。而你的身份,是一个为了业绩和利润,可以不择手段的商人!一个试图用资本和权力,碾压普通人尊严的……强盗!”
“你敢骂我!”王总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归舟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会场彻底乱了。居民们群情激愤,纷纷指责王总监和宏远集团。而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专家和律师,此刻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的许随安,站了起来。
他走到沈归舟身边,自然地站定,然后,对着满屋子的人,朗声说道:
“各位,各位领导,各位街坊邻居。”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是沈归舟的伴侣,许随安。我是一名摄影师。”
他拿起自己的相机,举了起来。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用我的镜头,记录了星寰路的春夏秋冬,记录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块砖瓦。我拍过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拍过黄昏时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拍过李大爷在修表铺里专注的神情,也拍过王总监您脚下这片,被你们视为‘落后’的土地上,所蕴含的、最真实、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他将相机屏幕转向众人,上面快速闪过一张张他拍摄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照片。
“王总监,您说,发展需要效率。没错。但真正的效率,不应该建立在抹杀记忆和情感的基础之上。一个没有记忆的城市,是没有根的。一个不懂得尊重过去的民族,是没有未来的。”
“我们不是要阻挠发展。我们只是希望,发展,可以有一条更温柔、更体面、也更尊重人性的路径。我们希望,在为城市建造高楼大厦的同时,也能为我们的灵魂,留下一些可以安放的地方。”
“所以,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吵架的。我们是来请求,请求各位领导,能够重新审视这个项目的规划。我们也请求宏远集团,能够拿出真正的诚意,与我们的居民,进行平等、真诚的对话。”
许随安的发言,没有沈归舟那样锋芒毕露,却像一股温暖的春风,吹散了会议室里的戾气和焦灼。他用一种更具人文关怀和艺术感染力的方式,将沈归舟的观点,进行了升华和补充。
他站在沈归舟身边,不是作为一个附庸,而是作为一个与他同等重要的、并肩作战的伙伴。
那一刻,沈归舟看着身旁的许随安,看着他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暖流和力量。
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有了一个,可以为他挡在身前,用最温柔的语言,说出最坚定立场的,爱人。
听证会,最终在混乱中,被迫中断。
王总监脸色铁青地带着人离开了。居民们则围着沈归舟和许随安,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谢和支持。
回家的路上,车内一片安静。
沈归舟开着车,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随安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站在我前面。”沈归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我……我刚才,其实很害怕。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会跟他吵起来。我怕我……又会搞砸。”
许随安握住他放在档位上的手,柔声说:“你没有搞砸。你做得很好。你比我勇敢。”
“不。”沈归舟摇了摇头,他转头看着许随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在这一刻,映满了星光,“是你给了我勇气。从游乐场那晚开始,我就知道,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随安哥,”他看着前方的路,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今天,是我第一次,主动站在你身前。以后,不会再有最后一次。”
“我会学着,成为你的铠甲。”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光溢彩,飞速倒退。而车内的两人,手牵着手,心贴着心,第一次,并肩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迎接着属于他们的,第一场真正的、硬仗。
他们的爱情,在这场为家园而战的听证会上,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