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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跑追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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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6 C】是历经冲刷打磨后,形成的饱含沧桑、纹理深邃的磐石,那么【Cool Gray 7 C】则像是这块磐石,在亿万年的地质变迁中,被深埋于地壳之下,承受着极致的压力与高温,最终结晶而成的、密度极高的矿石。它沉静、厚重,蕴含着巨大的、尚未爆发的能量。它象征着一种潜伏的危机,一种在平静表象之下,暗流汹涌的张力。当这种张力寻找到突破口,它所释放出的,将是足以改变地貌、重塑秩序的、无可匹敌的磅礴之力。
听证会的风波,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对于星寰路的居民而言,沈归舟和许随安的出现,像两道划破阴霾的微光,让他们在宏远集团的强势压迫下,第一次看到了抗争的希望。而对于沈归舟和许随安自己,这场公开的对峙,则是一场关系的“初次定影”。他们不再是躲在暗房里相互取暖的爱侣,而是敢于并肩站在聚光灯下,为共同的信念而战的同盟。
这种角色的转变,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结,也带来了更深层次的、对彼此的牵挂与担忧。
听证会后的第三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打破了两人刚刚建立起来的、充满战斗氛围的平静。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公寓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许随安正在厨房里研究一道新学的淮扬菜,打算犒劳一下最近辛苦的沈归舟。沈归舟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眼镜,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关于城市建筑遗产保护的厚重大部头,眉头微蹙,神情严肃。
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许随安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潮牌运动服,染着一头惹眼的亚麻色头发,嘴里嚼着口香糖,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略带挑衅的笑容。他的眉眼,与沈归舟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沈归舟是沉静的湖水,而他,则像一簇跳跃的、不稳定的火焰。
“你找谁?”许随安下意识地问,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他不记得沈归舟有这么一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弟弟。
“我找沈归舟。”年轻人挑了挑眉,目光越过许随安的肩膀,往客厅里瞟了一眼,“他……在家吗?”
就在这时,沈归舟听到了动静,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当他看到门口的年轻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博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慌。
这个叫“博舟”的年轻人,正是沈归舟的亲弟弟,沈博舟。
“哟,哥。”沈博舟咧嘴一笑,走进了屋里,很自然地将背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怎么,几年不见,连你亲爱的弟弟都不认识了?”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一丝亲昵的调侃,但许随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的那一丝狡黠与疏离。这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更像是一场不请自来的、带着明确目的的登门拜访。
“你怎么来了?”沈归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他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似乎想将弟弟和许随安隔开。
“路过上海,顺便来看看我亲爱的大哥,不行吗?”沈博舟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许随安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归舟身上,笑意更深了,“看来我哥这几年过得不错嘛,找了个这么帅的男朋友。品味不错,比你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强多了。”
“博舟!”沈归舟的脸色沉了下来,“请你放尊重一点。”
“我哪里不尊重了?”沈博舟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哥,你该不会……还在为当年那件事,记恨爸妈吧?”
“当年那件事”五个字,像五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沈归舟的心脏。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神里,瞬间布满了阴翳。
许随安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站到沈归舟身边,用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给予他无声的支持。同时,他也在仔细观察着沈博舟。这个年轻人的出现,以及他对沈归舟过往的轻描淡写,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博舟,你先坐。”许随安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对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给你们倒杯水。”
他拉着还有些僵硬的沈归舟,走进了厨房。
“随安哥,你别管他。”沈归舟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他就是个麻烦。”
“他和你父母有关?”许随安一边烧水,一边轻声问。
沈归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厌恶:“他就是我爸和我妈的‘杰作’。一个……用来拴住我妈,也用来气走我外公外婆的工具。”
原来,沈博舟并非沈振邦与前妻所生,而是沈振邦在与母亲苏静结婚后,为了证明自己“后继有人”、稳固家庭地位,而强行与另一个女人所生的孩子。这件事,在沈家内部,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丑闻。沈博舟的存在,一直是母亲苏静心中最深的痛,也是加剧她抑郁和最终崩溃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妈生下他后,就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我爸更是对他漠不关心,把他扔给保姆,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博舟从小,就是在一个没有爱的环境里长大的。”沈归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恨我爸,也恨我妈,更恨我。他觉得,我们一家都是怪物,只有他,是被这个世界亏欠的。”
“所以,他现在是来找你……要钱的?”许随安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沈归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他每次出现,都只有一个目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厨房外,沈博舟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大声嚷嚷道:“哥,你们俩在里面嘀嘀咕咕什么呢?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许随安端着水杯走出去,递给沈博舟:“博舟是吧?喝点水。你哥他……只是有点累。”
“累?他能有什么可累的?”沈博舟接过水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沈归舟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多,五十万。”沈博舟伸出五根手指,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投资失败,欠了点高利贷。哥,你现在是‘名人’了,又是暗房设计师,肯定不差这点钱吧?”
“五十万?”沈归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沈博舟,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怎么,亲兄弟,还见外了?”沈博舟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赖般的理所当然,“你别忘了,要不是当年我妈生了你,外公外婆说不定还会帮你妈说话。再说了,你那个破暗房,不是还没被拆吗?卖了不就有钱了?”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触及沈归舟的逆鳞。
许随安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走到沈归舟身边,将一杯水塞进他手里,然后,直面沈博舟,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博舟,首先,这里是我们的家,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其次,归舟的钱,是他自己辛苦赚来的,我们没有义务为你的投资失败买单。最后,借钱,要看对方愿不愿意。我们不愿意。”
“哟,这就护上了?”沈博舟站起身,逼近许随安,眼神里带着一丝痞气的威胁,“帅哥,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哥他啊,就是太善良,太心软。我这次要是拿不到钱,那些人……可是会剁了我的手的哦。到时候,我哥看到我这副样子,肯定会心疼的。”
他这番话,既是威胁,也是一种赤裸裸的情感绑架。
沈归舟果然被激怒了,他上前一步,挡在许随安面前,怒视着沈博舟:“你敢!你要是敢在外面惹事,我就再也不会认你这个弟弟!”
“认不认,那是你的事。”沈博舟冷笑一声,“钱,我明天来拿。别耍花样,哥。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说完,他拿起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寓。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归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墙上,脸色苍白。
“别理他。”许随安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就是个无赖。我们不能妥协。”
“我知道。”沈归舟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可我怕……我怕他真的会出事。他那种性格,在外面乱来,迟早会惹上大麻烦。到时候,万一闹出人命……”
许随安能感觉到,沈归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不是在害怕沈博舟,他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唯一血缘上的亲人,会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这种源自原生家庭的、剪不断理还乱的责任感与愧疚感,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捆绑着。
“归舟,”许随安扳过他的身子,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听着。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他的人生,是他的选择。你不能一次又一次地为他的错误买单。这不仅是在害他,也是在消耗你自己。”
“可他毕竟……”
“没有可是。”许随安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们是你的底线,但不是你的枷锁。你不能因为他是你弟弟,就放弃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你的过去,我们一起承担了。但他的未来,必须由他自己负责。”
那一晚,沈归舟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沈博舟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和那句“我明天来拿钱”。
第二天,沈博舟没有来。
第三天,依旧没有。
沈归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也许,他听进去了?也许,他找到别的办法了?
然而,第四天晚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深夜,大约十一点半。沈归舟和许随安刚看完一部电影,正准备休息。沈归舟因为心事重重,比平时睡得晚一些,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许随安已经躺下了,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清醒的沈归舟,轻声说:“别想太多了,早点睡吧。”
沈归舟“嗯”了一声,却没有放下书。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粗暴的叫骂和东西被踢翻的巨响。
“沈博舟!你他妈的给我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要是不还钱,老子就卸了你一条腿!”
沈归舟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那是沈博舟的声音,以及……追债人的声音。
“怎么回事?”许随安也被惊醒了,他立刻坐起身,打开床头灯。
“是博舟!”沈归舟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抓起床边的外套,就要往外冲。
“你干什么?!”许随安一把拉住他。
“我去找他!我不能让他出事!”沈归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控的焦躁。
“你去了能干什么?你打得过他们吗?”许随安死死地拽住他,强迫他冷静下来,“你先告诉我,他们在哪?”
沈归舟的呼吸急促,他指着窗外:“就在……就在我们小区后面的那条巷子里!我听到了!”
许随安立刻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只见昏暗的路灯下,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壮汉,将一个瘦高的身影围在中间。那个身影,正是沈博舟。他似乎已经打过一架,嘴角破了,衣服也被扯得凌乱不堪,但他还在负隅顽抗,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妈的,还敢嘴硬!”其中一个光头壮汉,被彻底激怒,扬起手里的钢管,就要朝沈博舟的腿上砸下去。
“归舟!”许随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沈归舟已经挣脱了他的手,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向门口。
“沈归舟!你回来!”许随安大喊。
但已经晚了。
沈归舟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许随安来不及多想,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也跟着冲了出去。
深夜的小区里,空无一人。沈归舟凭着声音,抄近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那片巷子口。当他看到那个即将落下的钢管时,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他大吼一声:“住手!”
所有人都被这声怒吼惊得回头。
就在钢管即将砸中沈博舟的瞬间,沈归舟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沈博舟的面前。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的撞击声和骨头碎裂般的剧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许随安冲到巷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沈归舟,他年轻的、骄傲的、刚刚学会为他挺身而出的爱人,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了那个他一直试图远离的弟弟面前。而一根冰冷的、带着罪恶的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沈归舟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闷哼一声,向前踉跄了两步,然后用尽全力,将沈博舟往旁边一推,自己则半跪在地上,一手死死地捂住后背,一手撑着地,才没有倒下。
“哥!”沈博舟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看到沈归舟受伤的样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沈归舟!”许随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发疯似的冲过去,跪在沈归舟身边,颤抖着想去查看他的伤势,“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沈归舟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看着许随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几个追债的壮汉,显然也没想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两个“程咬金”,一时间有些发懵。
“妈的,还有帮手?”光头壮汉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瞪着许随安和沈博舟,“不想死就赶紧滚!不然,老子连你们一起废了!”
许随安扶着沈归舟,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理会那些人的叫嚣,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仿佛淬了血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没有了平时的软萌,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激怒后、属于废墟摄影师的、最原始的、最具有侵略性的——镜头的侵略性。
“归舟,”许随安低下头,在沈归舟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别怕。我在。”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那几个壮汉,露出了一个森然的微笑。
“你们,刚才……是用这根钢管,打的他,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