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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告白错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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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8 C】是经过千锤百炼、呈现出纯粹而坚硬形态的守护之石,那么【Cool Gray 9 C】则像是这块守护之石,在经历了漫长的守护与被守护的循环后,表面被时光与温情,打磨出的一层温润如玉的包浆。它不再仅仅是坚硬的防御,更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足以滋养万物的柔和光辉。它象征着一种成熟的爱意,一种不再急于占有、而是懂得等待与成全的、深沉的智慧。当这种智慧面临抉择的十字路口,它所指引的方向,往往关乎着一段感情的终极命运。
医院病房里的那个清晨,像一枚被时光精心封存的琥珀,将许随安与沈归舟之间那份悄然滋长的依赖与深情,永恒地凝固在了最温柔的瞬间。
自那晚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微妙的新阶段。
沈归舟的伤势在许随安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抗拒住院,反而开始享受这种被许随安“强制”照顾的感觉。许随安会准时准点地送来一日三餐,会变着花样地炖汤给他补充营养,会在他因为疼痛而烦躁时,耐心地陪他聊天,用那些关于城市废墟的奇闻轶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病房里,常常会出现这样一幅画面:沈归舟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许随安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或是整理着相机里新拍的照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食物的混合气息,却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名为“岁月静好”的温馨画卷。
沈博舟自从那天晚上被许随安“吓”走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许随安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沈博舟似乎是迫于某些压力,暂时离开了上海,躲了起来。许随安没有告诉沈归舟这个消息,他不想再在这个年轻人的心上,添上一笔关于“不负责任家人”的负累。
沈归舟对此也并非不闻不问,只是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不再像之前那样,为弟弟的事情而忧心忡忡。或许,他也明白,有些成长,必须由当事人亲自经历。而他作为哥哥,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避风的港湾,而不是永远替他遮风挡雨。
这份认知上的转变,让沈归舟变得更加沉静和内敛。他不再刻意回避许随安的触碰,甚至会主动寻求一些肢体上的安慰。比如,在换药时,他会下意识地抓住许随安的手腕;在半夜醒来时,会迷迷糊糊地摸索着,将手搭在许随安的腰上。
这些细微的改变,许随安都默默地感受着,心中既欢喜,又带着一丝甜蜜的烦恼。他欣喜于沈归舟对他的全然信赖,又烦恼于自己那颗早已为他悸动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中,跳动得愈发炽烈。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去了。
于是,在沈归舟住院的第五天,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许随安觉得,是时候了。
那天下午,天气晴好。沈归舟的吊瓶已经换成了口服药,精神也好了许多。许随安帮他办了出院手续,将他接回了公寓。
回到家,沈归舟像往常一样,先去看了看在猫窝里睡得正香的灰灰。许随安则走进厨房,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为庆祝“劫后余生”和“乔迁之喜”。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像一首温馨的家常交响曲。许随安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熟练地处理着食材。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和愉悦。
他深吸一口气,厨房里弥漫的饭菜香气,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属于家的温暖气息,让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他关掉火,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了厨房。
沈归舟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逗弄着灰灰。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许随安端着水果盘走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随安哥,你歇会儿吧,不用忙了。”他接过水果盘,拿起一块苹果递给灰灰,然后自己也拿起一块,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静静地看着许随安。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气氛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微妙的、一触即发的暧昧。
许随安的心,跳得飞快。他走到沈归舟对面,缓缓地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镇定自若。
“归舟,”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略微高了一些,“我们……聊聊?”
“好啊。”沈归舟应道,他咬了一口苹果,目光依旧停留在许随安的脸上,眼神专注而认真,“聊什么?”
来了。
许随安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聊我们。”他直视着沈归舟的眼睛,那双漂亮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有些紧张的身影,“归舟,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从在暗房里初遇,到现在……我觉得,我们都变了。”
沈归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握着苹果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以前……”许随安的眼神有些飘忽,他回忆起自己刚遇到沈归舟时的样子,那个用镜头肆意“侵略”他人世界的、封闭而敏感的自己,“我是个……习惯性逃避的人。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躲开,而不是面对。我拍废墟,是因为我迷恋那种被遗弃的美,那种安全的、与我无关的残缺。我不敢去触碰真实的生活,不敢去承担任何沉重的情感。”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剖析自我的坦诚。
“但是你出现了。”许随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沈归舟身上,变得无比坚定,“你用你的黑白胶片,为我翻译了一个我从未看清过的世界。你带我走进你的暗房,让我看到了光影和时间的魔法。你向我展示你的伤疤,也让我看到了你最脆弱、最需要被保护的一面。”
“随安哥……”沈归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许随安会说起这些。
“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看见’,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原来,被一个人如此深刻地理解和接纳,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许随安的嘴角,扬起一个真挚的微笑,“是你,让我学会了‘曝光’自己,学会了不再逃避。”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
“沈归舟,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男人对男人的,爱情。”
这番告白,来得真诚而坦率,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照亮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许随安说完,紧张地看着沈归舟,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预想过沈归舟可能会害羞,可能会惊讶,可能会不知所措,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归舟听完他的告白,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然后又猛地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握着苹果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巨大的震惊、慌乱,以及……一种许随安从未见过的、近乎于恐慌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许随安以为自己的告白太过突然,正准备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沈归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猛地从地毯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旁边的一个小矮凳。
“我……我手机呢?”他失态地四处张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手机呢?”
“怎么了?”许随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手机在充电啊,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归舟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卧室。
许随安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站起身,跟了过去。
只见沈归舟背对着他,站在床边,手里紧紧地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归舟?你到底怎么了?”许随安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沈归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生死攸关的信息。
许随安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终于,沈归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然后将手机贴在了耳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听着。
许随安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清脆、干练,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的女声。
“许随安,我是林向晚。你现在在哪?”
这个声音!
许随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向晚!
他的前任师姐,那个在单元八里,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去北京办展的,事业上的“伯乐”!
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自己?而且,是在沈归舟刚刚向他告白的关键时刻!
“我……”许随安下意识地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林向晚的声音,透过沈归舟的手机,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看了你发来的作品小样,《灰度》系列和《废墟回响》,非常棒。我们画廊的高层对你的作品非常感兴趣。经过紧急磋商,我们决定,将你的个人摄影展,升级为——‘许随安废墟三部曲’大型巡回展!”
“巡回展的首站,就定在北京。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距离现在,还有整整二十五天。”
“随安,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你点头,所有的策展、宣传、场地、资源,我们全部到位。这将是你踏入国际艺术殿堂的第一步,也可能是最关键的一步。”
林向晚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闪耀的星辰,描绘出了一条通往荣耀与成功的康庄大道。
许随安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他、沉默不语的沈归舟,再想想电话那头,师姐描绘的美好蓝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北京。
offer。
二十五天。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将他刚刚鼓起的所有勇气和告白的勇气,剪得支离破碎。
他想起自己当初接到这个offer时的犹豫,想起自己为了沈归舟而做出的拒绝,想起他们之间因为“北京”而产生的第一次巨大分歧。
而现在,机会再一次摆在眼前。而且,是升级版的、更大的机会。
如果他答应了,他将有可能一举成名,实现自己作为摄影师的最高理想。
可是,如果他答应了,他和沈归舟怎么办?
他们刚刚才捅破那层窗户纸,刚刚才建立起一种全新的、稳定的亲密关系。他刚刚才向沈归舟许下“共度余生”的诺言。如果他现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抛下一切离开……
沈归舟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自己又一次,被他最重要的机会给抛弃了吗?
不。
许随安猛地意识到一个更残酷的问题。
不是沈归舟觉得他被抛弃。
而是他自己,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把沈归舟留在上海,自己去追逐梦想了。
经历了这么多,从暗房的初遇到底片事故的破冰,从拆迁听证的并肩作战到医院里的相互守护……他已经无法再将沈归舟,从他的未来里剥离出去了。
北京,意味着距离,意味着分离,意味着未知。而上海,有他的爱人,有他的家,有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充满烟火气的安稳生活。
他……该怎么选?
电话那头,林向晚还在不疾不徐地说着:“随安,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你要想清楚,艺术生命是有限的。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可能要再等十年,甚至永远都没有下一次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尽快给我答复。就这样。”
说完,林向晚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归舟缓缓地放下手机,依旧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萧索和孤单。
许随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胀。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挽回,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告白,他的心意,他刚刚准备好的一切,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得七零八落。
而沈归舟,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追问“你到底去不去”。
他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许随安心惊胆战。
许随安知道,沈归舟的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在刚刚被表白后,立刻又听到一个可能意味着“离别”的消息。他选择了用最体面的方式,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这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失望。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许随安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站在法官面前,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终于,他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句:“我……”
他想说“我考虑一下”。
可话到嘴边,他却看到沈归舟的肩膀,似乎又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沈归舟的脆弱。
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这个刚刚向他敞开心扉的年轻人,任何不确定的、会带来伤害的信号。
许随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悲壮的、决绝的平静。
他轻轻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沈归舟的距离。
“我……先出去一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说完,他没有再等沈归舟的回应,转身,走出了卧室,走出了客厅,走出了这个他刚刚认定为“家”的公寓。
他没有带任何行李,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沈归舟的眼泪,就会忍不住,放弃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
他走到玄关,穿上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砰。”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门内,沈归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空洞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碎裂、崩塌。
他刚刚准备好的、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回应,也随着那声关门声,被永远地,关在了门后。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