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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断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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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10 C】是温润之石内部潜藏的一道致命裂痕,预示着结构的崩塌与重组的可能,那么【Cool Gray 11 C】则像是这道裂痕彻底蔓延、贯穿了整块石头后,所形成的、一种极致的虚无状态。它不再是石头,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冰冷的尘埃。它象征着一种绝对的断裂,一种联系的彻底消失,一种被放逐到时间与空间之外的、绝对的孤独。当万物归于沉寂,尘埃落定,曾经的色彩与温度,都将化为永恒的、无法逆转的灰白。然而,尘埃的尽头,未必是终结,也可能是下一次风暴的起点,是孕育新生的、最原始的土壤。
车站的那个拥抱,像一场迟来的春雨,短暂地滋润了两人干涸龟裂的心田。
许随安以为,他们终于跨过了那道名为“误会”的坎,迎来了破镜重圆的曙光。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坦白了自己的“南辕北辙”,沈归舟就会原谅他的“沉默离开”,他们会像从前一样,继续在彼此的守护中,走向未来。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沈归舟的拥抱,与其说是原谅,不如说是一种溺水者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本能的痉挛。那里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被欺骗的愤怒,有被抛弃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反复伤害后的疲惫与……绝望。
他没有推开许随安,却也没有真正地接纳他。
那晚之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们依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依旧会一起吃饭,一起逗猫,一起讨论着沈归舟的官司和未来的打算。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许随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归舟不再叫他“随安哥”。
他不再主动牵他的手,不再在半夜偷偷地寻找他的体温,甚至,很少再与他对视。他总是很忙,忙着处理官司,忙着整理被查封的暗房资料,忙着应付那些前来“慰问”或“打探”的邻居。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是一种许随安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人的、用以隔绝外界的坚硬面具。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而许随安,被隔绝在了岛外。
许随安尝试过沟通。
他会在沈归舟深夜伏案时,为他端上一杯热牛奶;他会在沈归舟因为背伤疼痛而皱眉时,默默地帮他按摩;他会在两人独处时,鼓起勇气,提起他们在暗房里的初遇,提起那只叫灰灰的猫,提起他们在废弃游乐场的那场雨夜谈心。
他想唤醒那些温暖的记忆,想告诉沈归舟,他们曾那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们的爱,是真实的,不是一场可以随时推翻的幻觉。
可每一次,沈归舟的反应,都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热情浇灭。
他会对他的牛奶点头说“谢谢”,然后继续专注于手头的工作,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会任由许随安为他按摩,但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没有任何回应。
他会听着许随安的回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说一句:“是吗?我忘了。”
最刺痛许随安的,是那句“我忘了”。
他怎么可能会忘?那些是他们爱情的基石,是他们共同走过的、最珍贵的足迹。
许随安终于明白,沈归舟不是忘了,他是不想记得。
他正在用一种近乎于自虐的方式,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彻底地剥离出去。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源于许随安在车站的那个谎言。
那个关于“我在车站看到你和警察一起”的,拙劣的谎言。
许随安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沈归舟被警察带走,并非因为“沈父家暴案”被立案——那件事当时还在调查取证阶段,远未到逮捕的地步。他之所以会被带走,正是因为宏远集团伪造证据,以“寻衅滋事”的罪名,将他刑事拘留,以此来逼迫他就范,放弃对星寰路改造项目的抵抗。
而许随安,在车站看到的,根本不是沈归舟被警察带走的画面。
他看到的那辆黑色的、低调的公务车,是沈归舟的律师,为了办理取保候审手续,前来接他离开派出所的。
真相,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了许随安所有的自以为是。
他所谓的“担心”,所谓的“退了票回来”,所谓的“英雄救美”,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滑稽又可笑的自我感动。
他不仅没有在关键时刻出现,反而用一个谎言,在他最爱的人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他不是归人,是窃贼。偷走了沈归舟的信任,偷走了他的安全感,然后,还想用廉价的温情,来粉饰自己的罪行。
许随安的心,每天都在被这种认知凌迟。
他看着沈归舟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眼底越来越深的乌青,看着他为了保护那间注定要被拆除的暗房,而四处奔走、心力交瘁的样子,只觉得痛不欲生。
他欠沈归舟的,太多了。
他欠他一个解释,一个道歉,更欠他一个未来。
可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归舟已经筑起了高墙,将他拒之门外。任何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那么苍白和虚伪。
一周后,一个更残酷的消息传来。
星寰路的老街,最后的几栋居民楼,被强制清场了。
这意味着,沈归舟的暗房,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相遇、相知、相爱记忆的地方,即将,被彻底拆除。
那天,许随安陪沈归舟,最后一次,回到了那条即将消失的老街。
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巷弄,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挖掘机的铁臂,像死神的镰刀,高悬在半空中,随时准备落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钢筋水泥的冰冷气味。
沈归舟的暗房,就在街角。那栋不起眼的老式小楼,此刻,门窗大开,里面的设备和物件,已经被清空,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被木板封死的窗户。
就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大的坟墓。
沈归舟站在暗房门口,静静地站着,没有进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许随安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归舟,我们……进去看看吧?也许还能找到些什么。”
沈归舟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看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早就没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里面,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般的麻木。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住。
他知道,暗房的消失,对沈归舟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工作坊。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最后念想,是他们爱情的摇篮,是他整个精神世界的锚点。
现在,连这最后的锚点,也要被拔除了。
而这一切的根源,除了宏远集团的贪婪,还有他许随安的……无能和懦弱。
如果他再强大一点,如果他们能更快地解决掉那些麻烦,如果他能在沈归舟被陷害的第一时间,就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被一个电话吓得仓皇逃离……
暗房,是不是就能保住?
沈归舟,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么多?
无尽的悔恨和自我厌弃,像潮水般将许随安淹没。
他看着沈归舟那张毫无生气的侧脸,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自私的、痛苦的,却也是他认为唯一能弥补的决定。
他要离开。
不是像上次那样,赌气式的、留有退路的离开。
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从沈归安的生命里,消失。
他要斩断这层让他感到窒息的、名为“爱人”的枷锁,他要还沈归舟一个“自由”。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藤蔓般疯长,缠绕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
接下来的两天,许随安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像往常一样,照顾着沈归舟的饮食起居,帮他整理着官司的材料,甚至,还笑着和沈博舟商量着,要不要给灰灰再买一个新的猫爬架。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沈归舟和沈博舟,都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
只有许随安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已经变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
他要把最美好的样子,留在最后。
他要让他记住的,永远是那个在暗房里为他冲洗底片、在雨夜里与他心跳失控、在病房里与他十指紧扣的……许随安。
而不是现在这个,让他感到失望和痛苦的……累赘。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许随安做了一桌子沈归舟爱吃的菜。
饭桌上,沈归舟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他似乎有些微醺,眼神朦胧地看着许随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安……”他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许随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安,”沈归舟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醉意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许随安的心,瞬间揪紧。
“没有。”他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我为什么要怪你?”
“因为我……不让你碰我。”沈归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那天在医院……还有……在车站。你是不是……生气了?”
许随安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归舟那双在酒精作用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不解,有受伤,却没有怨恨。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那句“我忘了”,有多伤人。他不知道自己的疏离,把许随安推得有多远。他甚至,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许随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慌忙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哽咽:“没有……我没有生气……是我不好……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沈归舟追问道,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许随安的嘴唇颤抖着,他多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自己的懦弱,告诉他自己的谎言,告诉他自己是多么的爱他,多么的后悔。
可他不能。
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他所有的“自我放逐”,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了。最近,事情太多了。”
他撒谎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活得如此清醒,又如此痛苦。
沈归舟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默默地坐了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那一晚,两人各怀心事,早早地睡下了。
许随安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身边沈归舟均匀的呼吸声,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犯。
天亮了。
许随安悄悄地起了床。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他的东西本来就很少,大部分,都已经和沈归舟的,交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沈归舟,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沈博舟还在睡觉。灰灰蜷缩在猫窝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祥和。
许随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拎起自己那个简单的行李箱,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走。
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一个沈归舟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要让他,彻底地、自由地,去过他自己的人生。
……
许随安没有去车站,也没有去机场。
他买了一张去往南方某个海滨小城的高铁票。那是一座他从未去过,也永远不会告诉沈归舟的城市。
他要去那里,重新开始。
他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和沈归舟、沈博舟有关的联系方式。他注销了常用的社交账号。他像一只将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做完这一切,他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当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上海,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巨大的灰色剪影时,许随安靠在车窗上,终于,放任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成功了。
他终于,从沈归舟的世界里,彻底地,消失了。
……
上海。
公寓里,沈博舟醒来后,发现许随安不见了。
他一开始以为,许随安是出门买东西了。可等到中午,许随安还没有回来,他的电话也打不通,微信也被拉黑了,他才慌了神。
他冲进卧室,发现沈归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哥!许哥他……他不见了!”沈博舟急得团团转,“我给他打电话,关机了!微信也拉黑我了!”
沈归舟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
“不见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板得可怕。
“是啊!他肯定是……肯定是生我们的气了!他一个人跑了!”沈博舟越说越急,“都怪我!都怪我那天在电话里说错话了!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沈归舟没有回答他。
他慢慢地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客厅,环顾着这个空荡荡的、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
餐桌上,还放着许随安昨晚做的、一口没动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阳台上,晾晒着的,是许随安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
灰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猫窝里走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脚,发出一声哀怨的叫声。
一切都还在。
可那个创造这一切的人,却不见了。
沈归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掏空了。
他忽然想起了昨晚,许随安那红肿的眼睛,想起了他那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原来,他不是在怪他。
他是在……告别。
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不……”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不是的……他不会……”
他疯了一样地冲出家门,跑到楼下,拿出手机,拨打了许随安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提示音,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街头,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如此巨大的、无所适从的恐慌。
他失去了他。
在他刚刚告白,刚刚学会依赖,刚刚准备好与他共度一生的时候,他失去了他。
而这一天,恰好是,星寰路老街,被彻底夷为平地的日子。
挖掘机的轰鸣声,像一曲为旧时代奏响的、悲凉的挽歌。
沈归舟站在废墟前,看着那片曾经承载着他与许随安所有记忆的土地,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瓦砾和钢筋。
暗房,被拆了。
家,没了。
爱人,也走了。
世界,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色彩,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绝望的【Cool Gray 11 C】。
他站在废墟之中,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一动不动。
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已经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无法拨通的空号。
从此,山高水长,再无音讯。
断联,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