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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色盲样本 ...

  •   周三的夜幕降临得一如既往的准时。

      如果说周一的上海是被宿醉般的混沌包裹,周二是被稀释过的淡墨,那么到了周三,这座城市便彻底沉入了一种黏稠、滞重、毫无生气的【Cool Gray 5 C】。这是一种近乎于水泥原色的灰,单调、乏味,且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冰冷质感。对于许随安而言,这颜色像极了他的世界——一种失去了所有鲜亮色彩的、正在缓慢凝固的标本。

      他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两台显示器。左边的屏幕上,是上周在“星寰烂尾楼”冲洗出的那批Tri-X 400底片的电子版。高对比度的黑白影像在冷白的背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而锐利的美感,每一处纹理都清晰可辨,仿佛能从中触摸到时光流逝的颗粒感。这是他能掌控的、完美的世界。

      而右边的屏幕,则连接着他公寓的监控摄像头。画面里,是窗外那条永远车水马龙的老街。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俗艳的红与绿,出租车顶灯流淌着流动的黄,行人的衣着是缤纷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这本应是充满活力的、鲜活的人间烟火图,但在许随安的眼中,却成了一团混乱的、无法解析的色彩噪点。那些本该鲜艳的颜色,像是被打了马赛克,边界模糊,彼此混淆,变成了各种难以名状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灰色块。

      他尝试着盯住一个红色的招牌,努力回忆它在正常人眼中的样子。是热烈的、充满诱惑的?还是警示的、带有侵略性的?他不知道。他只能看到一片浑浊的、偏暖的暗红灰。他又转向旁边一家便利店的绿色灯箱,那片颜色在他眼中则呈现出一种偏冷的、沉闷的橄榄灰。

      红与绿,这对在他少年时代就已宣告决裂的冤家,如今更是联手将他的世界推向了彻底的混沌。医生的话犹在耳边:“……病变正在向黄斑区蔓延,你的锥状细胞功能在加速衰退。很快,你不仅会丧失辨别颜色的能力,连精细的明暗辨析和细节观察也会受到影响。通俗点说,就是……越来越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许随安苦笑了一下,关掉了监控画面。他不需要再自虐式地提醒自己失去了什么。他拿起桌上的一张实体照片,那是他几年前拍的,一张逆光下的向日葵田。照片上的向日葵花盘是灿烂的金黄色,花瓣是充满生命力的橘黄,背景的天空是通透的蔚蓝。他曾将这张照片视为自己“正常”时期最得意的代表作之一。

      可现在,他盯着那片金色,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当时为了捕捉阳光穿透花盘的瞬间,等待了整整三个小时。他记得按下快门时,心中涌起的那股对生命与光明的无限热忱。可如今,这一切感受,都被那片褪色的灰给吞噬了。他只能凭借记忆和逻辑,去推断那片黄色应该是温暖的、明亮的,却再也感受不到它原本的温度。

      这是一种剥离了感官体验的、纯粹理性的悲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照片反扣在桌上,像是埋葬一段不愿再触碰的往事。他不能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无力感里。他是摄影师,他需要用镜头工作,用作品说话。色盲是无法逆转的现实,但他可以选择一种与它共存的方式。

      而这种方式,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沈归舟。

      那个在废墟深处,用一盏安全灯和一双巧手,为他构建了一个纯粹的黑白世界的年轻人。如果说,他的世界正在被色彩剥夺,那么沈归舟的存在,是否能为他提供一个全新的、不依赖于色彩的“观看”维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长,不可遏制。

      晚上十一点,许随安准时背上器材包,再次踏上了前往“星寰”的路。今晚的废墟比前两日更显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小了许多,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屏息凝神。

      黑布帘子里的那盏安全灯,依旧亮着。

      许随安走过去,掀开帘子,看到沈归舟正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全是外文的暗房技术书籍。他似乎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看到是许随安,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来得挺准时。”他说,合上书,站起身。

      “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许随安笑着走进去,反手拉好帘子。熟悉的醋酸味和红光将他包裹,让他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今天带什么来了?”沈归舟走向他的工作台,语气公事公办。

      “不是底片。”许随安从包里拿出的,是一个小巧的、黑色的皮质便携箱。他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张圆形的透明菲林片,以及一些配套的样本分析工具。

      “这是什么?”沈归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示出他对此物的陌生。

      “色盲样本测试卡。”许随安拿起其中一张,递到沈归舟面前,“或者说,是我的‘病况’样本。”

      沈归舟看着那张卡片,卡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由不同颜色和形状的色块组成的图案。他认出,这是一种用于检测色觉障碍的标准化工具。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的熟稔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警惕和疏离,“想证明什么?”

      “不是证明,是展示。”许随安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神情坦然得近乎无畏,“归舟,我们合作了两次,一起待在那个狭小的暗房里,加起来超过四个小时。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再玩猜谜游戏了。”

      他刻意加重了“我们之间”这四个字,像是在宣示一种关系的递进。

      沈归舟的身体明显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昏暗的红光下,他清瘦的脸庞显得有些紧绷。“我没兴趣知道你的隐私。”

      “这不是隐私,这是我的现状。”许随安向前一步,再次拉近距离,将那张测试卡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怼到沈归舟的鼻尖上,“你看这张,上面的数字是‘74’,对吗?”

      沈归舟被迫看着那张卡片。安全灯的红光并不会干扰测试卡的功能。他的视力很好,远超常人。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些色块组合背后隐藏的数字。

      “是‘74’。”他如实回答,语气生硬。

      “很好。”许随安点点头,又拿起另一张,“这张呢?是‘6’吗?”

      “是‘6’。”沈归舟依旧配合地回答,但眼神里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他觉得许随安的行为很荒谬,也很……危险。这像是一种不设防的挑衅。

      许随安却不依不饶,他一连展示了五六张卡片,上面的图形从简单的数字,到复杂的几何图形,再到动物轮廓。沈归舟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来。

      “看到了吗?”许随安放下卡片,直视着沈归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对你来说一目了然的东西,对我而言,大部分时候是一片混沌。我能勉强分辨出明暗和形状,但那些颜色……它们在我眼里,就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混在一起,变成了你看不懂的灰色。”

      沈归舟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到了许随安眼中的坦诚,也看到了那份坦诚之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自弃的坦然。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得像冰,“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同情你?”

      “不。”许随安摇了摇头,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也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从便携箱里拿出最后一张卡片。这张卡片和他之前展示的都不一样。它的底色是一种非常浅的、接近于白色的灰色,上面用两种颜色画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圆形图案。这两种颜色,一种是他记忆中的“正红色”,一种是他记忆中的“深绿色”。但在旁人看来,这两块颜色有着天壤之别。

      “这张卡,是我自己做的。”许随安将卡片放在工作台上,打开了工作灯旁边的一盏小型白色LED灯,“你来看看,这两个圆,有什么区别?”

      沈归舟凑近了些,在明亮的白光下仔细观察。那两个圆形,一个是用偏橙的红绘制,一个是用偏棕的绿绘制。颜色的饱和度被刻意调得非常接近,色相的差异也被弱化到了极限。即使是视力极佳的他,也需要花费几秒钟的时间,才能勉强看出它们在色调上的微妙不同。

      “一个偏红,一个偏绿。”他给出了一个客观的、基于事实的描述。

      “在我的眼睛里,”许随安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它们没有任何区别。它们都是同一种灰色。我甚至无法判断哪一个是红,哪一个是绿。在我的世界里,红绿灯是没有意义的。我过马路,只能靠车流的嘈杂声和司机的刹车声来判断。”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一个外人剖析自己的缺陷。他看到沈归舟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冷漠,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困惑,甚至是一丝……无措的情绪。这个总是把自己包裹在坚硬外壳里的年轻人,似乎第一次遇到了一个他无法用逻辑和理性去分析和处理的、纯粹的情感问题。

      “这……很糟糕。”沈归舟干巴巴地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安慰的词了。

      “是啊,很糟糕。”许随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了自嘲,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释然,“糟糕到我花了二十八年,才真正学会不去在意它。我放弃了成为一名商业摄影师的可能,因为我无法保证给客户的作品能呈现出他们想要的色彩。我躲进了废墟里,因为那里只有光影和结构,是最公平的、不欺骗我的‘真相’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沈归舟的脸上,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但是,我遇到了你。你用你的暗房,为我创造了一个比废墟更纯粹的世界。一个只有黑、白、灰的世界。在那里,我不需要去分辨那些该死的红色和绿色,我只需要去感受光,感受影,感受时间的重量。我发现……我很喜欢那个世界。甚至,我开始觉得,那个世界比我现在身处的、这个色彩泛滥的世界,更真实,也更美。”

      沈归舟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了六岁的男人,听着他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残缺和不幸,心中那堵用冷漠和戒备筑起的高墙,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的裂纹。他一直以为,许随安是强大的、游刃有余的,是废墟里从容不迫的猎手。他从未想过,在这份从容的背后,隐藏着如此深刻而具体的痛苦。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归舟。”许随安伸出手,轻轻放在沈归舟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边,但并没有真的触碰,“你能……教我吗?”

      “教你我什么?”沈归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教我如何更好地‘看’这个世界。”许随安的目光清澈而执着,“不是用眼睛去捕捉那些我快要失去的颜色,而是用你的方式,用黑白的方式,去‘翻译’这个世界。你告诉我,哪里是‘亮部’,哪里是‘暗部’,哪里是‘高光’,哪里是‘阴影’。你把你对光影的理解,教给我。就像……就像你教我冲洗胶片那样。”

      这个请求,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私人化,完全超出了他们之间“暗房合作伙伴”的关系范畴。沈归舟本能地想拒绝。他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习惯了在自己的堡垒里独处。许随安的请求,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他那把从不示人的锁。

      “这不关我的事。”他抽回手,别开脸,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你的眼睛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不,有关。”许随安固执地说,“因为你已经走进了我的世界。从你同意我使用你的暗房那天起,我们就不再是陌生人了。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抛出了他认为最能打动这个年轻人的理由。

      “而且,这对你的‘翻译’工作也有好处。你不是暗房设计师吗?一个优秀的暗房设计师,不仅需要技术,更需要理解‘观看者’的意图。我就是你的‘观看者’,一个特殊的、被剥夺了色彩感知的观看者。研究我,了解我是如何理解你创造的光影世界的,或许能让你对自己的工作有更深层次的认识。这算……一次田野调查?”

      他甚至还一本正经地用了“田野调查”这种学术词汇,试图将一件充满私人情感的事情,包装成一个对沈归舟有益的专业课题。

      沈归舟被他这套歪理气笑了,但紧绷的嘴角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许随安,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看到了许随安的真诚,也看到了他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这个男人,在向自己展示最不堪的伤疤的同时,又笨拙地递过来一块名为“互利”的创可贴。

      许随安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他赌的是沈归舟那深藏于冰冷外表下的、尚未完全泯灭的善意与好奇。

      “随安哥,”沈归舟终于再次开口,第一次完整地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生疏的“许随安”。“你这是在……利用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许随安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他戳中了沈归舟的痛点。这个年轻人最害怕的,或许就是被人利用,被人窥探,被人赋予他不愿承担的意义。

      “对不起。”许随安立刻道歉,他的眼神里满是歉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想找到一个能与我同行的人。一个能理解我‘观看’方式的人。我承认,一开始有私心,但现在,我是真的觉得,我们能从这件事里,都得到一些东西。”

      他看着沈归舟的眼睛,无比郑重地补充了一句:“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这只是一次……学习。一次交换。我用我的摄影经验和思考,交换你的光影知识。我们互不亏欠。”

      沈归舟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红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手。他想起昨晚许随安为他处理伤口时的镇定,想起他在废墟里举着相机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今天敢于撕开伤疤、坦诚相见的勇气。

      这个人,像一道不讲道理的光,蛮横地闯入了他精心守护的黑暗领地,不由分说地照亮了他试图遗忘的角落。

      许久,他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想学什么?”

      许随安眼中瞬间迸发出喜悦的光芒,他用力点头:“什么都想学!从最基础的开始!什么是高光?什么是阴影?什么是软光?什么是硬光?怎么通过光影来表达情绪?怎么在一个二维的平面上,用黑白灰塑造出三维的空间感?”

      他像一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连珠炮似地发问。

      沈归舟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中的那道防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撤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戴上那副棉质的手套,走向工作台。

      “先把你那些底片拿出来。”他说,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抗拒,“我们从分析你的作品开始。”

      那一晚,暗房里的学习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没有冲洗胶片的任务,只有纯粹的理论讲解和案例分析。沈归舟搬出了他的笔记本电脑,调出许随安之前扫描的底片。他指着屏幕上那张著名的螺旋楼梯照片,说:“这张照片的成功,不在于你拍了什么,而在于你没有拍什么。”

      “没有拍什么?”许随安凑过去,认真地看着。

      “你没有拍完整的楼梯,没有拍周围的杂乱环境。你用暗部的阴影,把楼梯的主体从背景中切割出来,只保留了最具形式感的一段。观众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被那道明亮的、蜿蜒的白线所吸引,产生一种向上延伸、通往未知的视觉引导。这就是利用光影进行构图和叙事。”

      沈归舟的声音在红光中显得异常沉静,他像一位耐心的导师,引领着许随安进入一个全新的认知体系。

      他告诉许随安,黑白摄影的本质,是“减法”的艺术,是剥离了色彩干扰后,对光影本身最纯粹的提炼。他教他如何通过明暗对比来区分物体的前后关系,如何用不同灰度的过渡来表现物体的质感,如何通过局部的“留白”(即高光)来营造画面的呼吸感和意境。

      许随安听得如痴如醉。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凭感觉拍摄的东西,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严谨而精妙的法则。沈归舟的讲解,没有一句废话,精准、犀利,直指核心。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程序员,将一套复杂的光影逻辑,清晰地输入到了许随安的脑海里。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许随安感觉自己与沈归舟的距离,前所未有地拉近了。他们不再是隔着一台冲洗罐的合作者,而是思想可以交汇、灵魂能够共振的同路人。他甚至能感觉到,当沈归舟专注于讲解时,他那总是紧抿的嘴角会变得柔和,那双冰冷的黑眸里,也会泛起一种专注的、近乎温柔的光。

      这是一种比任何亲密接触都更让许随安心动的靠近。

      当晚的学习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许随安感觉自己收获满满,对光影的理解仿佛一下子跃升了一个层次。

      “谢谢你,归舟。”他真心实意地道谢,“今晚我学到了很多。”

      “只是入门而已。”沈归舟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语气依旧淡淡的,“下次,你带一张你觉得拍‘坏’了的照片来,我告诉你它为什么‘坏’。”

      “好啊。”许随安欣然应允。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暗房。夜风清凉,吹散了暗房里的燥热和药水味。站在废墟的边缘,许随安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一把丢失已久的钥匙,虽然他通往光明世界的路依旧被堵死,但这把钥匙,却能帮他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同样广阔、甚至更为深邃的精神世界的大门。

      而这个世界的引路人,就在他的身边。

      “随安哥。”沈归舟忽然停下脚步,叫住了他。

      “嗯?”

      沈归舟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和远处城市的霓虹,在他年轻而清隽的脸上交织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你说的……都是真的?”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真的……看不见那些颜色?”

      这是一个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他需要知道,许随安今天的坦诚,究竟是出于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

      许随安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探寻,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地触动了。他知道,这是沈归舟的“考试”。他在试探他的真诚。

      他没有丝毫犹豫,迎着沈归舟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真的。”他说,“我骗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沈归舟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许随安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许随安的脸颊,但手臂挥到一半,又在中途停住了。他的指尖在空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垂落回身侧。

      “知道了。”他低声说,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入黑暗之中,只留给许随安一个清瘦而孤寂的背影。

      许随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心中却是一片温热的明亮。

      他知道,今晚,沈归舟送给他的,不仅仅是一堂光影课。

      他还在那片他亲手构建的、绝对安全的黑暗里,第一次,向他这个“色盲样本”,敞开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一丝不为人知的柔软与关切。

      这束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他正在被灰色吞噬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色盲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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