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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沈归舟的明信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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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1 C】是曝光的起点,是覆盖一切的、纯粹的虚无白,那么【Cool Gray 2 C】则是在这片虚无之上,被光线勾勒出的、最基础、最原始的轮廓。它比1 C多了一丝微妙的暖意和深度,不再仅仅是平面化的苍白,而是开始显露出三维的、有层次的质感。它象征着记忆的初步复苏,一种在绝对的空白中,开始浮现的、模糊的影像。就像在显影液里浸泡的底片,最初显现的,并非清晰的图景,而是一团团暧昧的、承载着过往信息与情感的“灰雾”。这些灰雾,是思念的雏形,是未被解读的密码,它们在意识的深处游荡,扰乱着当下的平静,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为剧烈的“重曝”。
从工地回来后,许随安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困兽,将自己投入了一场与时间和阴谋的赛跑中。
顾野的警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彻底打醒。他不再是那个沉浸在自我感动和悔恨中的懦夫,而是一个必须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为沈归舟所承受的痛苦,承担起全部责任的战士。
他的第一步,是调查。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姿态,开始挖掘许秋笙、宏远集团以及那场“北京offer”骗局背后的黑幕。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艰难。许秋笙和宏远集团行事缜密,几乎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将他们联系起来。许随安像是在一片迷雾中摸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辛。
白天,他奔波于各个可能与案件相关的部门,旁敲侧击,搜集线索。晚上,他则回到酒店,在冰冷的房间里,整理着那些零散的、如同碎片般的资料。他几乎没有合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唯有那双看向远方的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名为“救赎”的火焰。
他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去想沈归舟。
因为一想到沈归舟那张苍白冷漠的脸,想到他在工地里对自己的视而不见,他的心脏就会被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所攫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决心,会在那份沉甸甸的现实面前,再次分崩离析。
然而,思念这种东西,并不会因为刻意的逃避而消失。它只会换一种方式,在更深、更黑的夜里,悄然潜入。
这天深夜,许随安又一次在书桌前,对着一堆文件,眼皮沉重,意识模糊。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伏案睡去的时候,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很有节奏,不疾不徐。
许随安猛地惊醒,心脏狂跳。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警惕地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空无一人。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许随安皱起了眉。他打开了门,仔细检查了走廊的两端,什么也没有发现。或许是听错了?他疲惫地关上门,以为是自己神经衰弱产生的幻觉。
他走回书桌前,刚坐下,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还是那三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在他的心上。
许随安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他再次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望去。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他朝思暮想、却又不敢触碰的身影。
沈归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形依旧挺拔,但身形似乎比在工地见到时,又清减了许多。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沉静、冷漠,带着审视的意味,正透过猫眼,遥遥地望着他。
许随安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沈归舟……怎么会在这里?他来干什么?是来兴师问罪的吗?还是……来彻底斩断这最后一丝联系的?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炸响。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开门。
可他的手,刚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沈归舟却先动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门内的动静,缓缓地抬起手,将一样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然后,不等许随安有任何反应,他便转过身,迈开长腿,毫不留恋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许随安呆呆地站在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缓缓地弯下腰,从门缝下,捡起了那件被塞进来的东西。
那是一张明信片。
一张最普通、最常见的白色明信片。
明信片的材质很特别,带着一种粗粝的纹理,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复古的、温润的色泽。许随安的手指,在触碰到明信片的一瞬间,一种熟悉的、混杂着显影液和定影水气息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是他的暗房里,用来冲洗相片的那种,比利时进口的RC相纸。
他的心,猛地一颤。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翻过了明信片。
明信片的背面,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只在左上角,用黑色的钢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是沈归舟的。
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刻骨的冷静与……疏离。
那行字是:
“别再来了。——沈归舟”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没有情绪。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决绝的驱逐令。
许随安拿着那张明信片,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滚烫,又冰冷。
他原以为,再次见到沈归舟,会是火山爆发般的争吵,会是泪流满面的质问,会是……任何形式的激烈的情感宣泄。
可他没想到,沈归舟给予他的,是这样一个……无声的、彻底的、将他推入更深绝望的结局。
“别再来了。”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利刃,将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都砍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回来,是英雄归来,是力挽狂澜。
可在沈归舟眼里,他只是一个阴魂不散、需要被彻底驱离的……麻烦。
许随安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将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
他将那张明信片,紧紧地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深灰,再转为鱼肚白。
天,亮了。
可许随安的世界,却因为这张小小的明信片,再次,彻底地暗了下去。
……
接下来的日子,许随安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更加疯狂地投入到调查中。
他将所有的私人情绪,包括那张明信片带来的巨大打击,全部封存起来,转化为工作的燃料。他告诉自己,沈归舟是对的。他就不该再来打扰他。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查清真相,将那些人渣绳之以法,为沈归舟讨回公道。至于其他的,他想都不敢再想。
然而,那张明信片,却像一根扎进他血肉里的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份被拒绝的、卑微的爱意。
他开始失眠。
每一个夜晚,都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看到的不是文件和数据,而是沈归舟那张冷漠的脸,和他塞进门缝的那只手。
他会反复回想,沈归舟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又是怎么绕过酒店前台,来到他房间的?他站在门外,看了多久?他塞明信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无奈?是厌恶?还是……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是种负担?
每一种猜测,都像一把盐,洒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他尝试过丢掉那张明信片。
第一天,他把它扔进了酒店的垃圾桶。可半夜醒来,他又会疯了一样地爬起来,在肮脏的垃圾袋里翻找,直到将它重新找回。
第二天,他把它锁进了行李箱的夹层。可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清晰地“看见”那行字,那触感,那味道,折磨得他心神不宁。
最后,他只能将它,小心翼翼地夹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钱夹里,紧贴着身份证和银行卡。
仿佛只有这样,将这份痛苦与羞辱,与自己的身份紧密相连,才能让他获得一丝病态的、自虐般的“心安”。
这张明信片,成了他新的“底片”。
一张记录着他的失败、他的愚蠢、他的不被爱的……负片。
每当夜深人静,他便会将它取出,在床头灯的微光下,反复地、痴迷地、痛苦地凝视。
他试图从那行冰冷的字体里,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别再来了。”
是命令,还是请求?
如果是命令,为何要用如此含蓄的方式?直接拉黑他,或者报警,不是更有效吗?
如果是请求……那又是什么意思?请求他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以免自己受到二次伤害?还是……请求他不要再自欺欺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
他想起沈归舟在工地里,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他想起顾野说的,沈归舟被他“逼疯了”。
他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沈归舟,是不是……已经得了抑郁症?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许随安混沌的思绪。
他想起沈归舟的母亲,就是因为严重的抑郁症而自杀的。
沈归舟的体内,本身就携带着这种易感基因。
而现在,他所承受的压力——家暴父亲的阴影、母亲的疾病史、被污蔑的冤屈、暗房的被毁、爱人的背叛与失踪——每一样,都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会不会……
许随安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
不行。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见到沈归舟,必须亲眼确认他的状况。
那张明信片,与其说是一道驱逐令,不如说,是沈归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向这个世界,也向许随安,发出的一封求救信。
只是这封信,被他用冷漠和决绝,包裹得严严实实。
……
许随安开始动用一切手段,打听沈归舟的下落。
他不再去工地,他知道,那里已经找不到他了。他通过顾野,辗转联系上了沈博舟。
沈博舟的处境也很糟糕,被家里的事情和哥哥的官司搞得焦头烂额,一听到许随安的名字,情绪就十分激动。
“你还有脸来找我?!”电话里,沈博舟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指责,“我哥因为你,差点就……你知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他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谁也不见!你这个混蛋!你满意了吧?!”
“博舟,你听我说,”许随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和急迫,“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但是我真的想见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是关于他案件的,很重要的线索!”
“我不信!”沈博舟吼道,“你少拿这些来骗我!我告诉你,许随安,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哥!你给我滚!”
说完,沈博舟“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许随安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他知道,沈博舟不会帮他。他也不能怪他。
他只能另辟蹊径。
他想到了林向晚。
虽然他和林向晚的关系,因为他的不告而别而变得有些尴尬,但林向晚是圈内人,人脉广,或许……
他给林向晚发了一条信息,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并请求她的帮助。
林向晚的回复,出乎意料地快。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地址发我。”
半个小时后,林向晚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随安,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林向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犀利,“你让我帮你找沈归舟?你知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有多糟?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活死人,不工作,不社交,每天就躲在房间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许随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帮你查到他的住址了。”林向晚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我告诉你,他不见任何人。你去了也是白去。而且,我建议你,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他好起来,就不要去打扰他。你现在的状态,对他而言,不是良药,是毒药。”
“我明白。”许随安说,“但我必须去。”
“随你的便。”林向晚说完,便报出了一串地址,是一家位于市郊的高档公寓。
挂了电话,许随安立刻动身。
根据林向晚提供的地址,他来到了一栋外观极简的现代公寓楼下。他抬头望去,公寓的楼层很高,外墙是清冷的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这里,和他想象中沈归舟可能会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完全不同。
这里,更像是一座……精致的、冰冷的牢笼。
许随安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公寓大堂。他向保安报出地址,保安查询了一番,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对讲机确认了什么,才放行。
电梯直达顶层。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许随安走到最尽头的那间公寓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按门铃。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门后,是那个人。
那个他爱入骨髓,也伤入骨髓的人。
他能感觉到吗?他能感受到门外,有另一个灵魂,正在因他而痛苦、而挣扎吗?
许随安闭上眼睛,将那张明信片,从钱夹里取了出来。
他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那行冰冷的字迹。
然后,他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随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按了一次。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沈归舟,真的不在。
还是……他不想见他,所以,装作不在?
许随安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靠在门边,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拿出手机,给沈博舟发了一条信息。
“博舟,我是许随安。我找到你哥的住处了。但是他不开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来看看他?或者,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许随安就那么坐在冰冷的走廊地毯上,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他看着紧闭的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张明信片,和沈归舟在工地里的那个背影。
【Cool Gray 2 C】。
那张明信片带给他的,正是这样一种感觉。
它不再是【Cool Gray 1 C】那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它上面,有了字迹,有了信息,有了沈归舟存在的证明。
它是一团“灰雾”。
一团由思念、悔恨、痛苦、担忧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爱意,交织而成的、混乱的灰雾。
这团灰雾,扰乱了他的心绪,让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麻木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它逼着他,去正视自己的内心,去解读沈归舟那句“别再来了”背后,隐藏的、他读不懂的求救信号。
夜,渐渐深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许随安始终没有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许随安点开图片。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漆黑的夜空,和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
而在画面的正中,是一扇窗户。
一扇亮着一盏孤灯,却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那窗户的样式,许随安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他此刻,所面对的,这扇门后,公寓的窗户。
照片的下方,同样有一行字。
依旧是沈归舟的字迹。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回来的意义。——沈归舟”
许随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原来……
他一直在。
他就在门后,用一部手机,拍下了门外的他。
他不是不在。
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他。
“别再来了。”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回来的意义。”
这两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随安心中那团【Cool Gray 2 C】的灰雾。
他终于……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点轮廓。
沈归舟不是要彻底驱逐他。
沈归舟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告诉他:你回来了,但你看到的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你看到的是一个被你伤害得体无完肤的我,一座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你的回归,并不能改变什么,反而,会让你自己也深陷这片废墟之中。
这是一种……清醒的、残忍的、却又带着一丝……指引的警告。
许随安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
而是一种……被理解的、带着希望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他不能放弃。
他必须,走进这片由他自己造成的废墟,将他的光,重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