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回程 ...

  •   如果说【Cool Gray 3 C】是在情感的灰雾上覆盖的一层理性的釉质,用于“定影”混乱的思绪,那么【Cool Gray 4 C】则是在这层釉质之上,注入了一股流动的、洁净的力量。它比3 C更浅,也更亮,带着一种澄澈的、近乎于透明的质感。它象征着“水洗”这一步骤——在定影完成后,用清水将底片上残留的化学药剂彻底漂洗干净。这是一个净化与中和的过程,它洗去显影和定影留下的所有痕迹与杂质,让影像的轮廓更加清晰、纯粹,也让底片本身,回归到一种可以被安全保存、等待“烘干”的稳定状态。对于许随安而言,这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水洗”,更是一次精神上的涤荡。他要从顾野那番冷酷的警告中,洗去自己的天真、冲动与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一种被净化和重塑过的、更加坚韧的姿态,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更为艰巨的挑战。

      做出选择,往往比执行选择,更需要勇气。

      在与顾野在咖啡馆里那场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结束后,许随安走出了那家店。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那片因抉择而生出的、沉重的阴霾。

      他选了第二条路。

      他要回去找沈归舟,不是作为一个祈求原谅的爱人,而是作为一名战士,一把刀。

      这句宣言,说起来慷慨激昂,充满了孤胆英雄的浪漫色彩。但顾野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从云端浇回了现实。他清楚地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无尽的调查取证,与庞大的利益集团周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敌人,更要面对沈归舟那座用冷漠和伤痛筑成的、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堡垒。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按下快门的摄影师许随安了。

      从他选择成为“刀”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学会计算代价,学会隐忍蛰伏,学会在最深的黑暗里,独自前行。

      回到酒店,许随安没有片刻的停歇。他关掉手机,断绝了一切与外界的娱乐性联系,将自己彻底沉浸到那片由数据、文件和逻辑构成的冰冷海洋里。他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开始高速运转。

      顾野的警告言犹在耳:“你那点线索,杯水车薪。”

      他必须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他重新审视了自己之前的所有发现,将那笔流向海外离岸账户的可疑资金,作为了新的突破口。他动用了自己在北京积累的所有人脉,通过一个专门处理金融合规业务的朋友,尝试对那个账户进行更深层次的追踪。这个过程,如同大海捞针,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许随安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死磕。

      同时,他也开始着手组建自己的“武器库”。他联系了沪上几家最有实力的律师事务所,预约了面谈,准备聘请一支最顶尖的律师团,专门为沈归舟的案件进行辩护。他还通过林向晚,接触了几位在调查和舆论监督领域颇有建树的私家侦探,希望能从外围,对宏远集团和许秋笙进行更深入的挖掘。

      这是一盘大棋,而他,必须成为一个冷静的棋手。

      时间在高速的脑力消耗中飞逝。许随安的饮食变得极不规律,常常是一天只吃一顿饭,靠咖啡和功能饮料维持精力。他的眼窝越来越深,脸色也愈发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唯有那双眼睛,在熬过一个个通宵后,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像鹰隼锁定猎物一般,闪烁着不容错辨的决绝光芒。

      三天后,他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实质性的突破。

      那个海外离岸账户,经过多方核查,其最终的受益人,被锁定为一个与许秋笙有着密切关系的、早已“金盆洗手”多年的掮客。虽然还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但这已经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足以证明许秋笙与宏远集团之间存在不正当的利益输送。

      同一天,他约见的几位律师,在经过初步了解案情后,给出了惊人的一致判断:沈归舟的案子,从法律程序上讲,几乎已经是“铁案”。宏远集团伪造的视频证据,加上他们强大的公关能力,足以让陪审团和法官产生先入为主的偏见。常规的辩护手段,很难翻盘。

      “唯一的办法,”一位姓王的资深律师,在谈话的最后,面色凝重地对许随安说,“是从源头上,瓦解对方的指控。你必须找到他们伪造证据的确凿物证,比如,那段视频的原始文件,或者参与伪造的人的证词。否则,我们就是在为一场必输的官司,做无谓的努力。”

      许随安点了点头,将王律师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伪造视频,尤其是那种在昏暗光线下、故意模糊人物面部的视频,其制作过程必然会在数字层面留下痕迹。要找到这些痕迹,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更是权限和时间。

      他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他接触到宏远集团核心数据系统的切入点。

      而这个切入点,很可能,就在沈归舟身上。

      沈归舟作为一家小型设计公司的创始人,虽然公司规模不大,但其业务,却恰好涉及为一些大型企业,包括宏远集团的子公司,提供过办公环境和品牌视觉的设计方案。这其中,或许就有可以利用的“后门”或信息接口。

      这个念头,让许随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意识到,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仅仅停留在外围的调查上了。他必须,亲自去接触沈归舟。

      不是以爱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拥有共同敌人的“盟友”的身份。

      这个认知,让他既紧张,又兴奋。

      他再次拿出那张被他视为珍宝的明信片,和那张匿名的照片。

      【Cool Gray 4 C】。

      水洗。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张刚刚经历过粗暴显影和定影的底片,此刻,正在被顾野那番残酷的现实之“水”,一遍遍地冲刷、洗涤。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廉价的自我感动、那些对“破镜重圆”的浪漫憧憬,都被这股力量,冲刷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清晰的、冷峻的、亟待执行的计划。

      和……一份,被洗去了所有杂质后,愈发纯粹、也愈发疼痛的爱意。

      ……

      许随安没有选择在酒店里枯坐等待,他需要一个据点,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在上海展开活动的地方。他退掉了酒店房间,用最快的速度,在距离沈归舟公寓不远的一处创意园区里,租下了一间小型LOFT办公室。

      这里交通便利,环境安静,最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独立的、不会被打扰的空间,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工作中。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许随安便开始了他的“反向追逐”计划的第一步——接近沈归舟。

      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像个幽灵一样守在沈归舟的公寓门口。他知道,那种方式,只会激起对方更强烈的防备。他要以一种更专业、更无害、也更难以被拒绝的姿态出现。

      他想到了自己的工作。

      他是摄影师。

      而沈归舟,是暗房设计师。

      他们是彼此世界里,最懂对方语言的两个人。

      一个用镜头捕捉光影,一个用化学药剂凝固时间。

      他们的连接点,是“光”,是“影像”。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许随安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要为沈归舟,拍一组照片。

      不是那种充满侵略性和窥探欲的“废墟摄影”,而是……一种纯粹的、记录性的、关于“人”本身的肖像。

      他要拍摄一个在废墟之上,试图重建自我的灵魂。

      他要拍摄一个,被世界误解、被爱人伤害,却依旧固执地、沉默地站立着的……沈归舟。

      他要让他知道,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他在暗房里专注的侧脸,看见了他在雨夜里的脆弱,看见了他在车站里的眼泪,也看见了他在窗前那盏孤灯下的……无声的守望。

      这组照片,他将其命名为——《灰度》。

      他要通过对沈归舟的“重曝”,来洗刷自己加诸于他身上的“灰度”,也完成一次,对自己的救赎。

      计划已定,许随安立刻行动起来。

      他花了两天时间,对沈归舟的作息、可能的出行路线、常去的场所,进行了全方位的调查和推演。他发现,沈归舟自从那次在公寓门口给他明信片后,便彻底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他辞去了所有工作,关闭了公司,切断了几乎所有的社交,真正做到了“人间蒸发”。

      唯一能找到他的方式,似乎只有沈博舟。

      但沈博舟,已经明确拒绝了他。

      许随安没有气馁。他知道,沈博舟虽然嘴上说着恨他,但内心深处,依然在乎他哥哥的安危。他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能让沈博舟无法拒绝的理由,去接近他,并通过他,找到沈归舟。

      他想到了沈博舟的软肋——钱。

      沈博舟因为之前的债务问题,被那些人逼得焦头烂额,急需用钱来摆平。而许随安,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或许,是一条通路。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许随安通过沈博舟的一个狐朋狗友,得知他今晚会出现在一家位于外滩附近的、名为“Silent”的高级酒吧里。

      许随安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一身低调的黑色休闲装,戴上口罩和鸭舌帽,驱车前往。

      “Silent”酒吧,如其名,装修风格极简而冷峻,主打暗色调,灯光幽暗,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整个氛围,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精英式的疏离感。这里,显然是沈归舟那个圈子里的人,才会来的地方。

      许随安一走进酒吧,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几道探究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吧台,点了一杯威士忌,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全场。

      他并不着急。

      他有耐心。

      果然,大约半小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酒吧的入口。

      沈博舟。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朋友。他似乎刚赢了钱,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正大声地和朋友们说笑着,走进酒吧。

      许随安的心,微微一紧。

      他看到沈博舟的右手手臂上,袖子撸起,露出了一截结实的小臂。而在那小臂的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还带着粉红色疤痕的划痕。

      那道疤,很深,很明显是利器所致。

      许随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上次在工地见到沈归舟时,他并没有注意到这道疤。这说明,这道疤,是在他离开上海的三个月里,新添的。

      是……自残吗?

      这个可怕的念头,再次浮现在许随安的脑海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震惊和心痛的时候。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帽檐,朝着沈博舟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没有直接上前搭话,而是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一张卡座坐下,假装看菜单,实则,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帮孙子,今天总算是被我摆平了!”沈博舟灌下一大口酒,得意洋洋地说道,“哥们儿够义气吧?下次有事,尽管开口!”

      “舟哥牛逼!”旁边的朋友立刻吹捧道。

      “嗨,小事一桩。”沈博舟摆了摆手,随即,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不过,我哥那边……还是没消息。那帮人,还在盯着他。妈的,许秋笙那个王八蛋,还有宏远集团,我跟他们没完!”

      提到“许秋笙”和“宏远集团”,沈博舟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

      许随安的心,又是一沉。

      看来,沈博舟也知道其中的内情。

      “舟哥,你哥他……不会出事吧?”一个朋友有些担忧地问。

      “他敢!”沈博舟恶狠狠地说,“他要是敢出事,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那帮杂碎垫背!”

      就在这时,沈博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对朋友们说了声“我出去接个电话”,便拿着手机,走到了酒吧外面一处相对安静的露台上。

      许随安见状,立刻起身,跟了出去。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隐在一根柱子后面,静静地听着。

      露台上,沈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奈。

      “……没钱了,哥。那帮人又催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想办法,可是……我现在真的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似乎是沈归舟的声音,很模糊,听不真切。

      “……我不管!你再不给钱,他们就要把我的腿打折了!”沈博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以为我想找你吗?我他妈的也不想!可我没办法!哥,你行行好,就当我求你了……”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归舟……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保护不了吗?

      还是说,他不是不想给,是……真的没有钱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资源,都用在了应对官司和对抗宏远集团上,以至于连弟弟的救命钱,都拿不出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沈归舟那座看似冷漠的堡垒,内部,早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沈博舟又低声下气地说了几句,最后,似乎是电话那头的人挂断了。

      他站在露台上,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焦躁地踱着步,最后,一拳砸在栏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许随安深吸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沈博舟猛地回头,看到许随安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愤怒,再到一种混杂着警惕和厌恶的复杂神情。

      “你来干什么?”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许随安摘下口罩和帽子,平静地看着他。

      “博舟,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沈博舟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混蛋!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警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离我哥远一点!否则,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你需要钱。”许随安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直接切入了主题,“我可以帮你。”

      沈博舟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帮我?许随安,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他上下打量着许随安,眼神轻蔑,“你拿什么帮我?你那个破相机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会稀罕你的臭钱?”

      “我不需要你还。”许随安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是……想请你,帮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哥。”

      “什么东西?”

      “一句话。”许随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就一句话——‘我看见你了’。”

      沈博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许随安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许随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露台。

      他知道,沈博舟听懂了。

      或者说,他看懂了许随安眼神里的东西。

      那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不是“可怜他”。

      那是一种……战友之间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承诺。

      ……

      几天后,许随安正在自己的LOFT办公室里,整理着收集到的资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地点,似乎是在一个嘈杂的街边。背景模糊,焦点,集中在照片中央的一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佛珠。

      是沈归舟的手。

      那只手,正捏着一张小小的、白色的卡片。

      卡片上,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

      字迹,依旧是沈归舟的。

      “知道了。”

      许随安看着那两个字,怔怔地,久久无言。

      他知道,沈归舟收到了。

      他看见了他的“看见”。

      《灰度》系列的第一个“负片”,已经成功“曝光”。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显影”的过程。

      而他自己,也像一张被放入水中的底片,在这场名为“追寻”的洗礼中,被冲刷得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他的战场,就在这里。

      他的光,也在这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