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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拆迁通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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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5 C】是水泥的原色,那么【Cool Gray 7 C】就是被雨水反复冲刷、浸泡后,彻底失去了所有温度和光泽的混凝土。它沉甸甸地压在视野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预告着某种终结。
周四的上海,便笼罩在这样一片死寂的【Cool Gray 7 C】之下。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却并未放晴,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泛白的灰。空气潮湿而凝滞,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混合的腥气。对于许随安来说,这种天气对他的眼睛并不友好,晶状体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朦胧的、令人心烦的滤镜。
色盲带来的困扰,在这种光线条件下被无限放大。他走在街上,行人五颜六色的雨伞在他眼中汇成一片混沌的、蠕动的灰色块,汽车的鸣笛声也似乎比往日更加尖锐刺耳。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眶,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胀痛感。
自从上周三在暗房里向沈归舟坦白了病情后,他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方式,正在发生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被“失去了什么”的焦虑所折磨,反而开始尝试用沈归舟教给他的那套“黑白语法”去重新解构他所看到的一切。
街角那栋Art Deco风格的老建筑,他以前只觉得它的线条很美。但现在,他能清晰地“看”到,在正午惨淡的天光下,它突出的浮雕装饰投下了深邃而锐利的阴影,形成了强烈的明暗对比,这让它本身的存在感变得无比坚固和庄严。路边一只被遗弃的塑料瓶,以前他只会忽略。但现在,他能注意到阳光是如何在它凹凸的表面上跳跃,让它从一个垃圾变成了光影的载体。
这是一种全新的、剥离了色彩干扰的观察方式。它让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简单”。许随安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迷恋上这种感觉。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个藏在烂尾楼深处的、神秘的暗房,和那个叫沈归舟的年轻人。
周五的夜晚如期而至。这一次,许随安的心情比前两次去暗房时更多了一份期待。他不仅期待着冲洗新拍的底片,更期待着与沈归舟之间关于光影的探讨。那晚的学习,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然而,当他穿过熟悉的废墟,走向那栋承载着暗房的A座一楼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他。
太安静了。
前两晚,即使隔着厚重的黑布帘子,他也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水流声、器皿碰撞声,或是沈归舟翻阅书页的沙沙声。那是一种“有人在家”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但今晚,那片区域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许随安的心沉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那扇黑布帘前。帘子依旧拉着,但门口那盏用来警戒的小型LED工作灯没有亮。整个暗房,仿佛已经沉沉睡去,或者……根本不在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
红光依旧亮着。
悬在心口的石头暂时落了地,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他看到沈归舟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似乎在拆卸什么东西。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冲锋衣,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更显得身形清瘦。昏暗的红光勾勒出他专注的背影,连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
听到身后的动静,沈归舟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那把螺丝刀。
“你来晚了。”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路上耽搁了,有点堵车。”许随安走进去,反手拉好帘子,目光却被沈归舟手里的东西吸引了,“你在干什么?”
沈归舟扬了扬手里的螺丝刀,又指了指旁边一个被部分拆解开的、类似变压器模样的设备。“保险丝烧了。备用件也用完了。今晚用不了了。”
“这么严重?”许随安有些意外。他走近了些,看到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件,那台平时用来加热药水的恒温水箱也处于断电状态。
“老旧线路,负荷不了大功率设备同时运行,迟早的事。”沈归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已经联系了房东,让他找电工来看看。但什么时候能修好,不知道。”
房东?许随安愣住了。他一直以为这个暗房是沈归舟自己的产业,或者是他租下的独立空间。原来,他也是个“租客”?而且,听他的语气,这个房东似乎并不能随叫随到。
这意味着,他们的“暗房之约”,可能会被迫中断。
这个认知让许随安心里有些失落。他今天特意带了一卷新买的、据说能拍出梦幻柔焦效果的伊尔福Delta 3200高速卷,正想拿来试试,顺便让沈归舟教他如何处理高感光度的底片。
“那……这周岂不是都不能用了?”他试探着问。
沈归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急什么?摄影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等修好了再用。”
他的话没错,但许随安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力掩饰的……烦躁?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这个总是把自己包裹在冷静外壳里的年轻人,似乎因为暗房设备的故障,而感到一种失控的焦虑。
许随安没有戳破,只是笑了笑:“也是。那我今天就纯粹来聊聊天,巩固一下上周学的‘光影语法’?”
沈归舟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走到角落里,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那些被他拆下来的零件。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设备的故障,变得有些微妙。没有了冲洗胶片的共同目标,他们之间的互动,似乎也失去了某种重要的纽带。
许随安只好硬着头皮,开启一个他早就想问的话题:“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家的暗房……为什么不用来冲洗?”
这是上次沈归舟提到过,却又语焉不详的地方。
沈归舟擦拭零件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流畅。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一块电路板翻来覆去地检查着,似乎在寻找故障点。
“没必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没必要?”许随安追问,“家里的设备应该更稳定,更方便吧?”
“方便?”沈归舟终于抬起头,看向许随安,眼神里带着一丝许随安读不懂的讥诮,“你觉得,在家里冲洗胶片,是一件‘方便’的事吗?”
他的反问让许随安一时语塞。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沈归舟放下手里的零件,走到那盏安全灯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红光浸染的区域。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重量。
“我的家,不是一个适合待客,或者说,不适合进行任何‘创作’的地方。”他缓缓说道,“那里……很吵。很乱。而且,不安全。”
“不安全?”许随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沈归舟沉默了。他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双在红光下显得愈发幽深的眼睛,静静地回望着许随安。那眼神里,有痛苦,有厌恶,还有一种被强行封锁住的、浓重的疲惫。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沈归舟的所有揣测——无论是他的冷漠、他的戒备,还是他选择在烂尾楼里冲洗胶片的原因——可能都触及到了某个他极力隐藏的、黑暗的核心。
“对不起,”许随安诚恳地说,“我不该问。”
“你没说错什么。”沈归舟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只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暗示自己的家庭存在问题。许随安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雷区,强行踏入只会引爆灾难。他选择尊重,也选择了相信。相信沈归舟有自己的苦衷,相信他此刻的分享,已经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信任。
暗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安全灯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电流声。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粗暴的喧哗声,像一把尖刀,猛地刺破了废墟的宁静,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都给我让开!听见没有!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你们这群刁民!想聚众闹事吗?!”
“王经理,您别跟他们废话!强制执行通知书都下来了,直接清场!”
是男人的吼叫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金属工具碰撞的刺耳声响。这些声音充满了攻击性和压迫感,与这片废墟固有的死寂格格不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许随安和沈归舟同时脸色一变,迅速走到帘子边,掀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只见一群身穿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举着喇叭,试图驱散聚集在废墟外围的一些居民。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几个面色惶恐的中老年人。为首的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人,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叫嚣着。
“清场”、“强制执行”……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许随安的神经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片废墟,要被拆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归舟。沈归舟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抿着嘴唇,眼神冰冷地盯着那群人,身体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是拆迁办的。”沈归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动手了。”
“你的暗房……”许随安的心猛地一沉。
“我的暗房在A座,暂时还不在他们第一批的强拆名单里。”沈归舟快速说道,但他的眼神却飘向了不远处,那片被居民们围住的区域——那里,正是他之前提到的“家”的所在方向。
许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沈归舟的家,很可能就在这片“星寰烂尾楼”的范围内,甚至可能就是其中一栋被改造成了住宅的单体楼。
难怪他不肯在家里冲洗胶片。难怪他说那里“吵”、“乱”、“不安全”。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许随安脑中成型。沈归舟的父亲……会不会就是那个叫嚣得最凶的开发商?那个西装革履的王经理?
不,不对。如果沈归舟的父亲是开发商,他怎么会沦落到在这种废弃的烂尾楼里,用一个临时搭建的暗房苟延残喘?这说不通。
那么,另一种可能……
许随安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看到沈归舟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屈辱和无助的复杂情绪。
外面的冲突似乎愈演愈烈。一个情绪激动的居民试图冲撞工作人员,立刻被两个壮汉拦腰架住,拖到了一边。人群中爆发出抗议的呼声。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没有签协议!”
“补偿款什么时候给?安置房在哪里?”
“我们要见领导!”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沈归舟站在帘子后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许随安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寒意,几乎要将这片小小的暗房冻成冰窖。
“我们出去。”沈归舟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什么?外面在闹事,太危险了!”许随安吓了一跳。
“我必须去。”沈归舟已经走到了帘子边,他回头看了许随安一眼,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决,“那是我住的地方。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它拆了。”
他说完,便掀开帘子,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径直朝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沈归舟!”许随安急忙追了上去。
他一把拉住沈归舟的胳膊。沈归舟的身材比他清瘦,但此刻爆发的力量却不容小觑。他猛地甩开许随安的手,回头瞪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告:“放手!”
“你不能去!”许随安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能解决什么问题?只会让你自己受伤!”
“我的事不用你管!”沈归舟低吼道,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你根本不知道……”
他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这时,那个叫王经理的开发商,似乎注意到了这边这个气场强大的年轻人,他停下了对居民的叫嚣,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沈归舟。
“哟,这不是沈设计师吗?”王经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作呕的熟稔和戏谑,“怎么,躲在这破楼里搞你的艺术,现在知道回家看看了?正好,我正愁找不到你爸呢。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事,需要你们父子俩当面说清楚。”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归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地盯着王经理,“我没有爸爸!”
“呵,还在这儿装清高?”王经理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高高举起,让周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房屋征收补偿决定书》!征收方:沈建国!你的好爸爸,沈氏地产的董事长!怎么,沈董事长是没钱付你这个‘艺术家’的生活费,所以你才跑到这来喝西北风?”
“沈建国”三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许随安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震惊地看向沈归舟。只见沈归舟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这三个字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黑眸,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被彻底背叛的……痛苦。
原来,他不是不想回家。
原来,他的家,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原来,那个将他伤得体无完肤的、暴力的源头,就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而那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此刻正被他的父亲,用一纸冰冷的“征收决定书”,推向毁灭的深渊。
许随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终于明白,沈归舟身上那些挥之不去的阴郁、冷漠和疏离,究竟源自何处。那不是天生的性格缺陷,而是一场漫长而酷烈的、来自至亲的凌迟。
“我爸……沈建国?”沈归舟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王经理,“你把这个东西,贴到我家门口去!”
王经理被他眼里的杀气震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嚣张:“贴了又怎么样?法律程序走完了,强制执行也是按章程办事。除非你们沈家能拿出让我们满意的条件,否则,这楼,今天就拆!”
说完,他对手下的人一挥手:“动手!先从那边那栋开始!给我砸!”
“不许动!”
一声怒吼,不是沈归舟发出的,而是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但那一声怒吼,很快就被淹没在机械作业的轰鸣声中。
一台挖掘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铁爪高高扬起,朝着一栋居民楼的墙体,狠狠地挖了下去!
砖石崩裂,烟尘四起。
“我的家——!”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悲鸣,终于从沈归舟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台挖掘机,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阻挡那钢铁的巨兽。
“沈归舟!回来!”许随安魂飞魄散,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年轻人,在得知真相的瞬间,会彻底崩溃到如此地步。他立刻追了上去,用尽全力将沈归舟扑倒在地,死死地抱住他。
挖掘机的铁爪,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重重地砸在了墙上,激起漫天尘土。
沈归舟被许随安扑倒在地,身体还在剧烈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许随安紧紧地抱着他,任凭他拳头和指甲在自己背上留下道道红痕,也不肯松手。
“没事了……随安哥在……没事了……”他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正在被冰霜冻结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沈归舟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他不再动,也不再说话,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许随安抱着他。只有那急促而紊乱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离他们很远很远。许随安抬起头,看到王经理正带着人,耀武扬威地离开了。而那些被拆迁的居民,则在废墟前无助地哭泣、呐喊。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将这片刚刚被暴力蹂躏过的土地,染上了一层悲壮而凄凉的血色。
而这片血色,在许随安的眼中,只是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Cool Gray 7 C】。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年轻人,心中涌起滔天的怒火和怜惜。
他想起了沈归舟在暗房里,教他辨认高光与阴影时的专注。
他想起了他小心翼翼地藏起伤口,却又在许随安的坚持下,默许了帮助时的妥协。
他想起了他在得知许随安是色盲后,那双黑眸里一闪而过的、不知所措的柔软。
他一直以为,沈归舟的堡垒,是由冷漠和戒备构筑的。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座堡垒的根基,是建立在背叛、暴力和无尽的痛苦之上的。而他,许随安,何德何能,竟成了第一个,被允许走入这片废墟,窥见其核心秘密的外人。
“走。”许随安深吸一口气,扶着沈归舟站起来,“我们先离开这里。”
沈归舟没有反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许随安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远离那片正在被摧毁的土地。
他们没有再回暗房。沈归舟的设备坏了,那个地方,连同他最后的庇护所,都让他感到窒息。
许随安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沈归舟坐在副驾驶座上,低着头,双肩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压抑哭泣,还是在消化那足以将他彻底击垮的真相。
许随安也没有打扰他。他只是默默地开着车,将车里的音响关掉,让车厢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回到公寓,许随安给沈归舟倒了杯热水,然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
沈归舟捧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热水氤氲出的白雾,模糊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随安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拉住我。”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脆弱的神色,“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冲上去了。”
“我说过,你的事不用我管。”许随安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却无比坚定,“但你必须管管你自己。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不值得。”
沈归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许随安,这个只比自己大了六岁,却总能在他最失控的时候,给予他最坚定的支撑的男人。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在今天晚上,被许随安用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温柔而强硬的力道,撞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他一直害怕被看见,害怕自己的不堪和痛苦暴露在阳光下。可许随安,却像一道光,不仅看见了他,还试图走进他,拥抱他。
“我爸……”沈归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是个魔鬼。”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许随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
那一晚,沈归舟没有走。他像个受了重伤的孩子,在许随安的公寓里,蜷缩在客房的床上,沉沉睡去。许随安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无眠。
他看着窗外那片永恒的、灰色的夜空,心中五味杂陈。
他恨沈建国的残忍,同情沈归舟的遭遇,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保护这个年轻人的冲动。
他想起了单元结构里写的,沈归舟的弧光是“从‘怕被看见’到‘主动站在光里’”。
而现在,这道光,似乎已经找到了一个愿意为他驻足、为他点亮的人。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被沈归舟用黑白胶片“翻译”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新的支点?
或许,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是光,遇见了另一束同样在黑暗中摸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