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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针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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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Cool Gray 7 C】是暴雨冲刷后混凝土的死寂,那么【Cool Gray 9 C】就是那种被岁月彻底风化、剥蚀后,连最后一点生命力都已散尽的、纯粹的尘埃之灰。它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像一层覆盖在世界表面的、透明的薄膜,将所有鲜活的色彩与情感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令人窒息的钝感。
周六的上海,便沉溺在这一片【Cool Gray 9 C】的汪洋之中。连续几日的阴雨,让整座城市都像被浸泡在了一缸冷却的、灰色的墨水里。空气湿冷,光线吝啬,许随安推开公寓的窗户,一股夹杂着泥土与工业废气的潮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立刻关上了窗。
他的眼睛,在这种天气里总是格外不适。眼球表面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朦胧的、失焦的晕影。而更糟糕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对色彩的辨识能力,似乎又往后退了一步。昨天在超市,他想拿一瓶番茄酱,却差点抓了一瓶芥末酱,因为它们在他眼中,都是那种混沌的、偏绿的暗黄色块。
色盲,这个沉默的掠夺者,正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不动声色地蚕食着他的世界。
客厅的沙发上,沈归舟已经醒了。他换上了许随安为他准备的干净衣物,此刻正盘腿坐在沙发一角,背靠着扶手,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摄影理论书籍,看得专注。晨光熹微,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但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黑眸里,却沉淀着一种比昨日更深邃的、挥之不去的阴郁。
昨晚,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许随安的坚持下,喝了点热水,然后便将自己缩进了客房的被子里,像一只受了重伤、拒绝与外界接触的蜗牛。许随安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确保他如果有什么事,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出现。
他没有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或许是那晚在废墟里,沈归舟崩溃时喊出的那声“我的家”,触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已经将这个浑身是刺的年轻人,划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醒了?”许随安转过身,打破了客厅里的宁静。
沈归舟从书中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但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嗯。”
“感觉怎么样?”
“还好。”沈归舟的回答言简意赅,他将书签夹在书页里,合上了书。他的目光扫过许随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昨晚……谢谢你的收留。”
“举手之劳。”许随安笑了笑,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前,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饿了吗?我这儿有面包和牛奶。”
“不用。”沈归舟拒绝得很干脆,“我该走了。”
“走?”许随安端着咖啡杯的手一顿,“你去哪儿?你的暗房设备还没修好,而且……”
“我回我该回的地方。”沈归舟站起身,将书放回茶几上,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昨晚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能一直赖在你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仿佛许随安的公寓,只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而他,只是在风暴过后,选择离开的过客。
许随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身形却依旧清瘦的年轻人,忽然意识到,沈归舟的骄傲和自尊,是他身上最坚硬的铠甲,也是他最脆弱的软肋。他可以接受许随安的帮助,却绝不能接受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你的家不是被查封了吗?”许随安直言不讳,“你现在回去,能住哪儿?”
沈归舟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那也比在这里碍眼要好。”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刺穿了许随安伪装的平静。他放下咖啡杯,走到沈归舟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也严肃起来:“沈归舟,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帮助你,都是在可怜你?都是在施舍你?”
沈归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许随安的直视。
“我没有。”他低声说。
“你有。”许随安步步紧逼,“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在拒绝我的帮助,拒绝我的关心,甚至拒绝留下来吃一顿早餐。你把所有的善意都解读为怜悯,把所有想靠近你的人,都推得远远的。你以为这样很酷吗?不,这很蠢。这只是在用你父亲的错,来惩罚你自己,同时也惩罚所有想对你好的人。”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沈归舟用冷漠和疏离包裹起来的、那颗敏感而自卑的内心。
沈归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眸里燃起了熟悉的、被冒犯的怒火。“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用你的标准来评判我的人生?”
“我是不懂你具体经历了什么,”许随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我懂失去,懂痛苦,懂被世界抛弃的感觉。我是个色盲,从出生起,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不完整的。我曾经也像你这样,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可笑的同情。”
这是许随安第一次,向沈归舟提及自己的原生家庭创伤。虽然只是点到即止,但那份沉重的、被遗弃的孤独感,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沈归舟的怒火,在许随安坦诚的目光中,奇迹般地一点点平息了。他看着许随安,看着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男人,此刻却展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容侵犯的强硬姿态。
“所以你就明白我的感受了?”他的声音里,怒气褪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不明白你的全部,但我明白那种感觉。”许随安放缓了语气,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归舟,没有人觉得你可怜。包括我。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一个在你被全世界背叛的时候,愿意站出来说一句‘我信你’的朋友。仅此而已。”
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沈归舟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沉默了。许久,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随便你。”他最终挤出了这三个字,算是默认了许随安的挽留。他没有再提离开的事,但也没有要留下吃早餐的意思,只是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那本书,却再也没有翻开。
许随安知道,这场谈话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并没有真正解开沈归舟的心结。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去煎了两片吐司,热了两杯牛奶,放在吧台上。
“不管你吃不吃,先放着。”他说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需要一点空间,来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接下来的两天,沈归舟真的留了下来。他没有再把自己关在客房,而是像一只警惕的寄居蟹,占据了客厅的沙发一角。他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看书的姿势,或者只是静静地发呆,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
许随安也没有去打扰他,依旧每天按时出门拍照,回来后就钻进暗房——是的,他在家里也弄了一个简易的、用于冲洗135规格底片的小暗袋,足够他处理日常的拍摄。他像往常一样生活、工作,只是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多了一个沉默的、散发着低气压的存在。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相敬如“冰”的平衡。他们会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忙碌,却很少有交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既尴尬,又暗藏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不可言说的情愫。
这种平衡,在周二晚上,被彻底打破了。
那天,许随安刚从一处废弃的游乐场拍摄回来,带回了一卷充满童趣与荒诞感的底片。他兴致勃勃地想在客厅的灯光下,和沈归舟分享一下拍摄时的趣事。
他拿出几张刚冲洗出来、还带着药水味的样片,递到沈归舟面前。
“你看这张,旋转木马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钢架,像一个怪兽的骨架。我等到黄昏,让最后一缕阳光从骨架的缝隙里斜射进去,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特别有感觉。”
沈归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照片的构图和光影运用,确实堪称精妙。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许随安又拿起另一张:“这张更有意思。一个破了洞的卡通城堡,外面下着雨,我从破洞里拍出去,雨水在镜头前拉出长长的、晶莹的线条,而背景里,城市的霓虹灯变成了模糊的光斑。我给它取名《雨中的童话坟场》。”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作为一名废墟摄影师,他总能从破败与死亡中,发掘出一种荒诞而旺盛的生命力。
然而,当他抬起头,想和沈归舟分享这份创作的喜悦时,却愣住了。
沈归舟依旧看着那张《雨中的童话坟场》,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欣赏的表情。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许随安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激烈的情绪——那里面有厌恶,有不解,有愤怒,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尖锐敌意。
“你就喜欢拍这些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拍这些腐烂的、死掉的、充满了失败和遗憾的东西?”
许随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珍视的作品,在沈归舟眼中,竟是这般不堪。
“它们不是死掉的。”他下意识地辩解道,“它们是历史的切片,是时间的见证。它们身上有故事,有美学价值……”
“美学价值?”沈归舟打断他,他猛地将那张照片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倒塌的旋转木马,一个漏雨的破城堡,有什么美学价值?不过是证明了建造它们的人的愚蠢和后人的遗忘!你把它们拍下来,挂在墙上,自我感动,不觉得很可笑吗?”
他的言辞激烈,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向许随安的信仰。
许随安彻底懵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了一个人的沈归舟,完全无法将他和那个在暗房里耐心教他光影、在他崩溃时给予他支撑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归舟,你……你怎么了?”他试探着问,“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
“你没错。”沈归舟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效果甚微,“是我错了。我就不该留下来。我打扰了你的‘艺术创作’,也玷污了你高尚的审美情趣。”
他的话里,充满了浓浓的讽刺。
许随安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关于摄影艺术的讨论,而是一场情绪的爆发。沈归舟积压了太久的痛苦、愤怒和被压抑的无力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而他自己,恰好成了那个出口。
“这不是你的错。”许随安放下了手里的照片,坐到沈归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神情严肃,“如果你想骂我,或者想打我,都可以。但别用这种方式。”
“打你?”沈归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窝在沙发里的许随安,眼神里充满了鄙夷,“我为什么要打你?你又没得罪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所谓的实话,建立在侮辱我的作品和我的人格之上。”许随安毫不退让地回敬道,“你不喜欢,可以不看。但你没有资格否定它们存在的意义。”
“我有没有资格,轮不到你来评判!”沈归舟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像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躲在废墟里、靠拍垃圾为生的色盲摄影师!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谈艺术,谈价值?你连最基本的色彩都分不清,你看到的世界都是假的!假的!”
“色盲”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许随安最脆弱的软肋。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被最信任的人、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用最恶毒的方式揭开的、深入骨髓的痛楚。
“沈归舟!”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怎么?我说错了?”沈归舟被他眼中的怒火慑得一窒,但随即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所取代,“难道不是吗?你敢说,你分得清红色和绿色吗?你敢说,你看到的这个世界,和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吗?你就是一个……”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许随安已经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公寓的客厅不大,许随安只用了三步,就走到了沈归舟的面前。他比沈归舟矮了小半个头,此刻却气势逼人。他伸出手,一把夺过沈归舟手里那张《雨中的童话坟场》,举到自己的眼前。
“是,我是个色盲。”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我分不清红色和绿色,我看这个世界,确实和你们大部分人不一样。我看到的,可能就是一片灰色的、模糊的、没有意义的混沌。”
他顿了顿,将照片举得更高,几乎要贴到自己的眼皮底下。
“但是,沈归舟,”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团冷静而决绝的火焰,直直地刺入沈归舟的灵魂深处,“你以为,你就能‘看见’了吗?”
“你有一个可以用金钱和权力摧毁别人家园的父亲。你有一个把你当成累赘、弃之敝履的家。你躲在烂尾楼里,用一台破旧的暗房来逃避现实,因为你不敢面对你那‘完美’的家庭。你看着我被你所谓的‘真相’刺痛,你感到痛快,因为这证明了你不是唯一的失败者,对吗?”
许随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沈归舟用冷漠和骄傲伪装起来的、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空气里。
沈归舟彻底呆住了。他脸上的愤怒、鄙夷、疯狂,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赤裸裸的震惊和恐慌。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随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痛苦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你怕被我看见?”许随安步步紧逼,他将那张照片当作武器,又像是当作祭品,在沈归舟面前晃了晃,“你怕我看见你的脆弱,你的不堪,你那身华丽的、爬满了虱子的袍子?所以你就先发制人,用攻击我来掩盖你的心虚?用贬低我的方式来获得虚假的优越感?”
“我没有!”沈归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里充满了虚弱的辩解,毫无说服力。
“你有。”许随安的眼神锐利如鹰,“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用警惕和敌意武装自己。你拒绝我的帮助,拒绝我的靠近,不是因为你不需要,而是因为你怕。你怕一旦接受了,就会被看穿,被抛弃,就像你母亲,就像……你那个所谓的家一样。”
“够了!”沈归舟终于崩溃了,他猛地挥手,打掉了许随安手中的照片。
照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你给我滚!”他失控地低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双眼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都给我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他像是要将体内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出来,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地朝墙角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玻璃杯四分五裂,碎片和水渍溅得到处都是。
许随安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失控的年轻人,看着他因愤怒而颤抖的背影,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心疼与无奈的悲哀。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沈归舟心中那桶积蓄已久的炸药。他撕开了沈归舟的伪装,也撕开了他自己最后的防线。
这场针锋相对的战争,没有赢家。
许久,当沈归舟的喘息渐渐平复,当他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才缓缓地转过身。客厅里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许随安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包容,承受了他所有的恶意与攻击。
沈归舟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和愤怒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懊悔。
他赢了这场争吵,却输得一败涂地。
他成功地用最伤人的话,将唯一一个试图靠近他的人,推得远远的。
“随安哥……”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我……”
他想道歉,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对不起”都说不出口。骄傲和自尊,再次化作枷锁,将他牢牢地困住。
许随安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被踩了一脚的《雨中的童话坟场》。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卷翘,沾染了灰尘和水渍,但画面中心的那个破洞和雨中的光斑,依旧清晰。
他抬起头,对着沈归舟,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说,“我拍的都是垃圾。”
说完,他转身,没有再看沈归舟一眼,径直走进了卧室,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归舟独自一人站在那片狼藉之中,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他缓缓地蹲下身,捡起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掌心,鲜血渗了出来,他却毫无知觉。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被“看见”,是这样一件……痛彻心扉的事。
而更痛的是,他亲手,将那束唯一敢直视他的光,推出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