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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断电 ...

  •   【Cool Gray 10 C】,是灰色谱系里最深、最沉、最无望的一种。它近乎于纯黑,却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在极致的黑中,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灰烬的余温。它象征着终结,象征着被彻底遗忘的角落,也象征着,在无边的黑夜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种。

      周三的夜,上海迎来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从傍晚时分开始砸落,起初还带着几分夏末的急躁,渐渐地,便汇聚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声势浩大的雨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狂风卷着雨丝,抽打着窗户,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只不甘的手指在叩问着这座城市的孤独。

      对于许随安来说,这样的天气,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的眼睛,在潮湿的空气里愈发不适。镜片上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东西都带着重影。而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心里那片挥之不去的、同样潮湿阴冷的【Cool Gray 10 C】。

      自周二晚上那场激烈的争吵后,他已经和沈归舟冷战了整整两天。

      卧室的门,从那晚被他关上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客厅里,沈归舟的东西还维持着原样——那本没看完的书,那杯早已冷掉的牛奶,还有地上那滩已经干涸、变成暗黄色的水渍和玻璃碎片。

      沈归舟本人,则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他既没有再回客厅,也没有回客房,仿佛凭空消失了。许随安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悄悄拉开卧室的门缝,观察客厅的情况,却从未发现过沈归舟的身影。他不知道沈归舟这几天是怎么过的,是蜷缩在沙发上,还是彻夜未眠。

      他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话到嘴边,却又被周二晚上沈归舟那双受伤、愤怒又绝望的眼睛给堵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当时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伤得不轻。

      许随安不是没有后悔。他只是太渴望靠近沈归舟,太渴望驱散他身上的阴霾,以至于用了一种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他以为撕开伤口,是为了更好地上药,却忘了,有些人宁愿带着腐烂的伤口死去,也不愿被暴露在阳光下。

      周三的暗房之约,自然也就此作废。许随安没有去“星寰烂尾楼”,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沈归舟。是道歉?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一样也做不到。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用工作麻痹自己。他将那天在废弃游乐场拍的底片,一张一张地放大、检视,试图从中找到说服自己、也说服沈归舟的价值。可他越是凝视,就越是感到一种无力。他引以为傲的作品,在沈归舟那句“拍垃圾”的评判下,变得黯淡无光。

      色盲带给他的,是对色彩的无能为力。而沈归舟带给他的,则是对自己艺术信仰的动摇。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所坚持的这条路,是否从一开始就错了。

      夜深了,窗外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狂风夹杂着雷电,在天际线上肆意涂抹着狂暴的画卷。晚上十一点多,许随安正在书房里整理一批旧照片的电子档案,突然,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类似“啪嗒”的声响。

      他心头一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走到客厅。

      借着窗外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光芒,他看到,客厅中央那盏立式的落地灯,竟然熄灭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电流短路的“滋啦”声,是从玄关的方向传来的。

      停电了。

      而且,似乎是保险丝烧断了。

      许随安的第一反应是去找手电筒。他记得上次沈归舟修理暗房设备时,好像提到过家里备有应急的照明工具。他摸着黑,走到储物柜前,好不容易才在一个抽屉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支小小的、需要拧开开关的迷你手电筒。

      他打开手电筒,一束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眼前一小片狼藉的地面。就是那晚被沈归舟砸碎的玻璃杯留下的痕迹。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卧室拿手机照明,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沈归舟还在客厅。

      或者说,他不确定沈归舟还在不在。但从周二晚上到现在,沈归舟没有拿走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离开的迹象。在这栋除了他之外,再无他人的公寓里,沈归舟能去哪儿?

      这么大的雨,他一个身无分文的年轻人,能去哪儿?

      许随安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关掉手电筒,任由自己重新陷入黑暗。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他似乎能听到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带着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节奏。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地,试探性地走向客厅。

      黑暗中,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沈归舟的、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他能感觉到,沙发的一角,似乎陷下去了一点,不像前两天那样平整。

      他走到沙发旁,在那片凹陷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团小小的、微微起伏的隆起。

      沈归舟蜷缩在沙发上,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大概是觉得冷,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他没有睡着,头微微偏向沙发的靠背,似乎在极力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许随安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怨气、所有的隔阂,在这一刻,都被这幅景象融化得无影无踪。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用一种更笨拙、更幼稚的方式来保护自己那颗同样脆弱的心。

      许随安没有开灯,也没有打开手电筒。他只是轻手轻脚地,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黑暗中,两人相距不到一米,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雨声、风声、雷声,成了这方狭小天地里唯一的背景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里的尴尬和沉默,几乎要凝成实质。

      许随安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打破沉默也好。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干涩,“……手电筒我找到了。”

      沙发上没有回应。

      许随安等了等,又接着说:“保险丝烧了。应该是因为下雨,电路受潮。明天我叫物业来看看。”

      依旧没有回应。

      许随安有些挫败,也有些无奈。他知道沈归舟在生气,在用沉默惩罚他。但他更知道,沈归舟此刻,一定和自己一样,心乱如麻。

      “归舟。”他试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一次,沙发上的人,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许随安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周二晚上……对不起。”

      黑暗中,他看不到沈归舟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似乎松动了一丝。

      “我不该说那些话。”许随安的声音很轻,带着真诚的歉意,“我不该戳你的痛处。我只是……我当时太着急了,太想让你知道,有人在关心你。我的方式错了,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可怜,也从来没有觉得你的家是垃圾。恰恰相反,我觉得你很强大,能从那样的家里走出来,一个人撑到现在,还能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那天晚上,你说你怕被我看见……其实,我也怕。”许随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你知道我是个色盲,会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废物。我怕你看到我世界的灰暗,就不再愿意靠近我。我们都在害怕,都在用攻击对方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我们都错了。”

      这番剖白,像一把钥匙,在黑暗中,轻轻地叩响了另一把锁。

      许随安说完,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不知道沈归舟会作何反应。是继续沉默?还是会爆发?又或者,会像上次在废墟里那样,彻底失控?

      他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雨声似乎都变小了。

      就在他以为今晚的对话又将无疾而终时,一个沙哑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从沙发的方向传来。

      “……你没说错。”

      是沈归舟的声音。

      许随安心中一喜,连忙接口:“我确实说错了很多。”

      “不。”沈归舟打断了她,“我说的是,你没说错。我……就是怕被你看见。”

      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我怕你看见我家里那些事,看见我爸那个人,就会觉得我跟他一样,是个怪物。我怕你看见我藏在袖子里的那些疤,就会恶心我,觉得我是个疯子。我建了那么高的墙,就是不想让任何人靠近,因为只要靠近了,就会发现……我里面早就烂透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这是许随安第一次,听到沈归舟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的脆弱和恐惧。这个总是用冷漠和毒舌武装自己的年轻人,此刻,像一只被剥开了所有硬壳的蚌,露出了里面最柔软、最易碎的内核。

      许随安的心,疼得快要碎了。他再也忍不住,朝沈归舟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他蜷缩的肩膀上。

      “你没有烂。”他柔声说,“你一点都不烂。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父亲的事,不是你的错。你身上的伤,也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病了。心灵上的病,和身体上的病一样,需要时间去治疗。而我……我想陪你一起治。”

      沈归舟的身体,在许随安的手掌落下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

      许随安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单薄T恤下,那副年轻身躯的微微战栗。那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汹涌的哭泣。

      “随安哥……”许久,沈归舟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浓重的鼻音和疲惫,“……别对我这么好。”

      “我没有对你好。”许随安收回了手,改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一个人,在黑暗里硬撑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就在许随安以为沈归舟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沈归舟的声音。

      “我的暗房……”

      “嗯?”

      “我的暗房,可能保不住了。”沈归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今天下午,房东给我打电话,说征收办的人已经拿到了法院的强制执行令,下周就要进场全面清场。他说……他也没办法。”

      许随安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被提及时,那种无力挽回的绝望感,依旧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不仅是沈归舟的暗房,那是他的精神堡垒,是他们之间连接的桥梁。

      “也许……还有办法。”许随安艰难地开口,试图寻找一线生机,“我们可以去申诉,可以找媒体,可以申请暂缓执行……”

      “没用的。”沈归舟摇了摇头,尽管许随安看不到,“那是我爸的产业,是整个沈氏集团的命令。谁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暗房设计师,去跟沈氏集团作对?”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惊雷炸响,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不是停电的那种黑暗,而是连那点微弱的、来自窗外的天光都被吞噬的、纯粹的漆黑。

      跳闸了。

      刚才的短路声,显然引发了更大范围的断电。

      “该死!”许随安低声咒骂了一句。

      黑暗中,他感觉到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了一块,沈归舟似乎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许随安问。

      “没电了,一片黑,我……”沈归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有点……不适应。”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工作、在黑暗中寻找安全感的人来说,突如其来的、绝对的黑暗,反而会带来一种失控的恐惧。

      许随安立刻明白了他的处境。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幸好,手机的4G网络还能用。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功能,但那束光太过刺眼,在这种极度黑暗的环境下,直射人脸,只会让人更加不适。

      他关掉手机灯,凭着记忆和对沈归舟位置的感知,朝他伸出了手。

      “别怕,我在这儿。”他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成了唯一的锚点,“慢慢来,别动。”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很快就触碰到了沈归舟的手臂。那手臂很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

      沈归舟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许随安轻轻握住他的手臂,引导着他的手,也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跟着我,”他说,“我们回客房。客房有张小夜灯,一直插著充电,不知道有没有电。”

      他的手掌,包裹着沈归舟的手臂,另一只手则牵引着沈归舟的手,摸索着前进。沈归舟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顺从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能清晰地听到许随安平稳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在这片连彼此都看不见的、最原始的黑暗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语言、所有的防备,都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触觉和听觉,和最直接的依赖。

      许随安牵着沈归舟,一步步地,小心翼翼地穿过客厅。他的另一只手,不时地在墙上摸索,避开地上的障碍物。

      “小心,前面有把椅子。”他提醒道。

      “嗯。”沈归舟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依赖的沙哑。

      短短的几步路,走得异常艰难,也异常漫长。但对两人而言,这或许是自相识以来,心贴得最近的一次。

      终于,许随安摸到了客房的门把手。他推开一条缝,侧身让沈归舟先进去。然后,他凭着记忆,摸到了床头柜上的那个小小的蘑菇造型的小夜灯。

      他按了一下开关。

      一抹极其微弱、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颗遥远的、温暖的星辰,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一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沈归舟那张写满惊魂未定的、苍白的脸。

      沈归舟怔怔地看着那抹微光,看了很久很久。

      许随安也看着他。在小夜灯的光晕下,他能清楚地看到沈归舟湿润的眼角,和那双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黑亮、也格外脆弱的眼睛。

      “没事了。”许随安轻声说。

      沈归舟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许随安的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警惕、敌意或冷漠,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感激,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悸动的复杂情绪。

      在这片被切断了所有光源的、最纯粹的黑暗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许随安。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他“看见”了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坚定,和他毫无保留的善意。

      而许随安,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身边这个年轻人的心跳。

      那心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沉稳的、克制的节奏。它失去了控制,在黑暗中,擂鼓般地、剧烈地、失控地跳动着。一声声,都清晰地传递到许随安紧贴着他手臂的掌心下。

      咚、咚、咚……

      那频率,快得惊人,像一架濒临失控的引擎,泄露了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年轻人,内心深处最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慌乱。

      许随安知道,沈归舟的心防,在那片绝对的黑暗里,在两人无声的依靠中,第一次,被彻底击溃了。

      而他自己,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也在这片黑暗里,为另一个人,第一次,失控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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