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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阁楼猫 ...

  •   如果说【Cool Gray 10 C】是深渊的底色,那么【Cool Gray 2 C】则像是在无边黑夜里,倔强地撕开的一道黎明前的微光。它极浅,近乎于白,却并非纯粹的明亮,而是在那抹苍白之下,隐隐透出一丝暖黄的、名为“希望”的底色。它预示着冲刷、净化,以及在废墟之上,重建新生的可能。

      周四的清晨,阳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穿透了许随安公寓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明亮的、金色的光带。雨过天晴,空气里弥漫着被洗涤过的清新气息,连带着窗外那片【Cool Gray 2 C】的天空,都显得格外高远、澄澈。

      许随安醒来时,宿醉般的头痛已经消散无踪。昨夜雨夜里的那场对峙与和解,像一场激烈而深刻的梦境,但手臂上残留的、被沈归舟紧紧抓住的触感,和黑暗中那失控的心跳声,却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一切都已发生。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侧耳倾听客厅的动静。

      一片安宁。

      他怀着一丝忐忑,轻手轻脚地拉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沈归舟已经不在沙发上了。但许随安的目光,立刻被沙发旁的地板吸引了。

      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由旧毛衣和软布堆成的“窝”。而窝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灰色身影。那是一只猫,一只看起来刚断奶不久的小奶猫,大概只有巴掌大小,正睡得香甜,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而在小窝的不远处,沈归舟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喷雾瓶,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块干净的毛巾上喷着温水。他的动作很轻柔,神情专注,那张一贯冷峻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柔和。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看到这一幕,许随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揉了一下,酸涩、温暖、又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动。

      他没有想到,沈归舟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回应昨夜的脆弱与靠近。

      沈归舟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他回过头,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口的许随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尴尬,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昨夜那场激烈的争吵和黑暗中的坦诚,像一道分水岭,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种试探性的靠近,推进到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醒了?”沈归舟站起身,将喷壶放在一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它自己跑进来的。”

      许随安这才注意到,客厅的阳台门似乎开了一条缝。想必是这只小猫,趁着昨晚风雨大作、门窗未关严实的时候,溜了进来,又在饥饿和寒冷中,循着热源,找到了沙发旁的许随安——或者说,是许随安身上残留的、属于沈归舟的体温。

      “它饿了。”沈归舟指了指那只小奶猫,“我给它喂了点羊奶粉,但它好像不太适应,一直在叫。”

      许随安走过去,蹲在沈归舟身边。小奶猫似乎感觉到了陌生人的靠近,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睛,那是一只漂亮的、如同剔透绿宝石般的眼睛。它警惕地“喵”了一声,往窝里缩了缩。

      “别怕。”许随安放轻了声音,他知道,对待小动物,尤其是刚离开母亲的小猫,耐心和温柔是第一位的。他伸出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小猫的背。

      小猫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随安哥,”沈归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我们养它吧。”

      许随安愣住了。他转头看向沈归舟,发现这个年轻人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可疑的红晕。

      “养它?”许随安有些意外,“我们?还是说,你?”

      “我们。”沈归舟立刻纠正道,语气却依旧生硬,“它既然进来了,就是我们公寓的一份子。总不能把它扔出去,任由它自生自灭。”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无法反驳。

      但许随安却笑了。他太了解沈归舟了。这个看似冷静理智的年轻人,在做决定时,往往会用一个最理性、最无私的理由,来掩盖内心最真实的、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性冲动。

      他没有直接戳穿,而是顺着他的话,问道:“好啊,那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沈归舟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愣了一下,才说:“……随你。”

      “它是什么时候来的?”许随安逗弄着小猫,转移了话题。

      “昨天半夜。风雨最大的时候,我听见阳台有动静,起来看,它就躲在花盆后面,浑身湿透了,一直在发抖。”沈归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心疼,“我把它抱进来,用吹风机给它吹干了毛。它好像……很信任我。”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许随安看着他,心中了然。沈归舟的世界,常年被暴力和冷漠充斥,他习惯了用坚硬的铠甲来保护自己。而这只弱小、无助、又无比依赖他的小猫,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被需要的温情。他收留这只猫,何尝不是在救赎那个曾经无人庇护的、小小的自己?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既能修复两人关系,又能为沈归舟那即将被拆除的暗房,找到一个“合法”存在理由的绝佳机会。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许随安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像往常一样,开始了自己的生活节奏。他起床洗漱,然后走进厨房,准备早餐。

      沈归舟没有回客房,也没有回沙发,而是像一个无声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帮他打下手。一个煎蛋,一杯热牛奶,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交流,但这种在同一屋檐下、为同一件事而协作的默契,却比任何语言都来得温馨。

      吃完早餐,许随安收拾碗筷时,终于“不经意”地提起了那个话题。

      “说起来,归舟,你之前说你的暗房设备坏了,房东又联系不上,对吧?”

      沈归舟正在用纸巾擦拭小猫嘴角的奶渍,闻言,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嗯。电工说线路老化太严重,维修成本太高,建议房东直接更换。但房东说,房子马上就要拆了,没必要再花钱。”

      “这样啊……”许随安状似苦恼地叹了口气,然后将目光投向了那只正在用小爪子洗脸的小猫,“那真是麻烦了。我还想着,等你暗房修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拍点东西呢。”

      沈归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清理着小猫的“餐具”。

      许随安知道,他需要再加一把火。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我听说,很多搞摄影的人,不光有暗房,还会在家里弄一个专门给宠物用的、恒温恒湿的小空间,特别是像这种刚断奶的幼猫,对环境要求很高。既要保暖,又要防潮,还得保证空气流通……这跟你冲洗胶片时对暗房环境的要求,简直如出一辙啊!”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你的暗房设备,先搬到家里来?反正我家书房也够大,我可以腾出一个角落。虽然不能进行大规模的冲洗,但至少可以用来存放你的设备,偶尔处理一些135的底片,或者……给这只小猫弄个‘育婴房’?一举两得,怎么样?”

      这个提议,完美地将“保留沈归舟的暗房”和“照顾小猫”这两个看似不相关的需求,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它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生活的智慧,又处处体现着对沈归舟的“在乎”和“体贴”。

      沈归舟擦拭餐具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许随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怀疑、挣扎,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狼狈。

      许随安的计划,他一眼就看穿了。

      保留暗房,是他内心深处最迫切的需求。那是他的精神堡垒,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安全的连接点。但他无法直接开口,因为那会显得他自私、贪婪,像是在利用许随安的善良。

      而那只小猫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可以被社会道德所接受的“借口”。

      他本想用“养猫需要一个恒温环境”这个理由,来迂回地达到“保留设备”的目的。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许随安拒绝的准备,毕竟,让一个外人把自己的专业设备搬进家里,怎么看都有些不妥。

      可他万万没想到,许随安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将他的“借口”,升级成了一个“一举两得”的完美方案,并且主动提出了“把设备搬回家”这个最核心的建议。

      这已经不是体贴了,这是……纵容。是无条件地、甚至是“心甘情愿”地为他提供一个庇护所。

      沈归舟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又酸又涨,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却没想到,身边的人,早已为他点亮了一盏灯,并且,愿意将那片光,延伸到他的整个世界。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许随安以为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不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许随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为什么?”他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太麻烦了。”沈归舟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许随安的眼睛,他找了一个最蹩脚、也最真实的理由,“我的设备很多,很占地方。而且,都是些化学药剂,有味道,会影响你和小猫的健康。”

      这当然是借口。他的暗房设备虽然专业,但核心部件并不多,占地不大。至于药水味道,只要做好通风和密封,根本不是问题。

      许随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心中一动,知道他已经被说动了,只是在做最后的、属于年下攻的、最后的矜持与挣扎。

      “没关系啊。”许随安笑了,他走上前,拿起那只小猫,递到沈归舟面前,“你看,小猫都同意了。它刚才还冲你‘喵’了一声,那是在说‘谢谢哥哥’呢。”

      沈归舟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小猫。小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怀里这团温暖的小生命,沈归舟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随安哥。”他低声叫了他的名字,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恳求,“……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许随安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让沈归舟的身体瞬间僵硬,却没有躲开,“我高兴还来不及。这说明,我们的家,又多了一个成员。以后,这里就更热闹了。”

      “家”这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归舟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又抬头看了看满脸温柔笑意的许随安,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之上,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好。”他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场围绕着一只小猫展开的“阴谋”,至此,圆满成功。

      接下来的几天,许随安和沈归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与默契,开始为迎接那些“新成员”做准备。

      沈归舟在网上查阅了大量关于幼猫饲养的资料,列了一张详细的购物清单。许随安则负责采购,从羊奶粉、猫砂盆,到恒温猫窝、宠物专用消毒剂,事无巨细,一一备齐。

      两人一起动手,将书房靠窗的一个角落清理出来。许随安负责腾空书架,沈归舟则根据图纸,规划出一个既能放置暗房设备、又能作为猫窝的L型布局。他们一起组装猫爬架,一起布置那个小小的、温暖的猫窝,甚至为了给小猫营造一个安静的环境,两人连说话都下意识地降低了音量。

      那只小猫,成了他们之间最好的“粘合剂”。他们会一起蹲在地上,看它跌跌撞撞地学走路;会为了它到底是更像沈归舟还是更像许随安而争论不休;会在深夜,一起被它稚嫩的叫声吵醒,然后相视一笑,再一起去给它冲奶粉。

      那只小猫,许随安给它取名“灰灰”。因为他是在一个灰色的雨天闯入他们生活的,也因为它的眼睛,像一对剔透的、灰色的玻璃珠。

      当然,真正的原因,只有许随安自己知道。他希望这只小猫,能像一道【Cool Gray 2 C】的微光,照亮沈归舟那座摇摇欲坠的、名为“暗房”的孤岛,也让他们的关系,能在这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废墟之上,重建起一座温暖的新城。

      周五下午,沈归舟联系到了一个二手设备商,以极低的价格,淘到了一批成色不错的暗房基础设备——一个可以恒温的放大机,一个冲洗罐套装,还有一些必需的显影液和定影液。

      当那些贴着标签、散发着金属和化学药剂气息的箱子被搬进家门时,沈归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用冷漠伪装自己的逃兵。他有了家,有了需要他照顾的弱小生命,有了可以让他安放灵魂的“暗房”。

      那天晚上,许随安在书房里,为沈归舟和灰灰拍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沈归舟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熟睡的灰灰,侧脸对着镜头,神情是他从未有过的平和与温柔。而书房的另一角,那台崭新的放大机,在安全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许随安将这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沈归舟看到照片时,沉默了很久。

      “随安哥。”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却无比郑重,“……为了一切。”

      许随安笑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那道裂缝,正在被这只小猫,和这个被保留下来的“暗房”,一点一点地弥合。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为这份“重建”而感到欣慰时,一张来自拆迁办的、盖着鲜红印章的通知单,已经悄然贴在了那栋即将被夷为平地的老街入口。

      通知单上的日期,赫然是下周一。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和平,能否经受住下一次的冲击?

      无人知晓。

      但至少在这一刻,阳光正好,微光普照,一切都充满了希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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