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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旧照墙的麻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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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旧照墙的麻绳
老算盘的照相馆,门脸窄得像道裂缝。
橱窗里贴的照片永远比玻璃干净——每早开店前,他要用麂皮布擦三遍,擦到能照见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照片按年份排,越近的越靠外,但小炭注意到,那些挂着长麻绳的旧照,反而摆在最暗的里角。
推门时铜铃响,声脆得扎耳。
老算盘从暗房帘子后探出半张脸,老花镜滑到鼻尖:“来了?自己找地方坐,我冲完这张。”
暗房红光从帘缝漏出来,在地上切出一片暖昧的猩红。小炭没坐,他走到那面“旧照墙”前。麻绳从天花板垂下,绳结系着木夹子,夹着大小不一的照片。最近的案子——便利店盗窃、夫妻打架、游客落水——绳子只一尺长,照片鲜亮得像刚割开的伤口。越往深处,绳子越长,照片越黄,到了最里侧,绳子足有三尺,照片上的人脸已模糊成一片灰褐的斑。
“看出门道了?”老算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端着一盘显影液出来,手指被药水泡得发白起皱。
“绳子越长,照片越旧。”小炭说。
“不止。”老算盘放下盘子,用镊子夹起墙边最短绳上的一张新照——是两天前西街垃圾桶起火的现场,焦黑塑料桶旁蹲着个捂脸的少年。“看这张,细节清清楚楚:少年左手缺根小指,鞋底沾着菜叶,袖口有油渍。我还能闻见焦味。”
他走了三步,镊子移到中间绳上一张泛黄照:五年前茶馆斗殴,两个人影扭成一团。“这张呢?只能看清谁先动手,脸看不清了,地上碎的是茶杯还是酒壶?记不清了。”
再走五步,到最长的绳子前。照片是二十年前的渡口沉船,画面糊得像被水泡过,只剩一团深色人影和半截船舷。
“这张,”老算盘声音低下去,“我连死了几个人都忘了。只记得那天雨大,相机镜头都是水汽。”
小炭盯着那根三尺长的麻绳。
绳身被岁月磨得毛糙,结头处却光滑油亮——是常年被手指摩挲出的包浆。
“为什么挂这么长?”
老算盘笑了,笑容里有种账房先生的精明:“绳子长,照片就远。远了,细节自然模糊,心里的秤也轻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人这玩意儿,记坏事像看旧照片——
放得越远,越像别人的故事。
可要是贴太近啊,
连快门声都能震碎心肝。”
小炭忽然想起铁皮箱里那些脸谱的磨损记录。
变爷写“给药铺王掌柜笑过一整炷香”,却没写那夜他跪了多久。
写“嘴角从此易裂”,却没写每次补金粉时,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表情。
原来人心自有一架纺车——
太痛的丝,就纺成长绳,
把记忆推到臂展之外,
好让日子还能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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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父那张坟头照,”老算盘忽然说,“是自己漂进显影池的。”
他掀开暗房帘子,示意小炭进去。
池水还在微微荡漾,水面浮着几张未完成的底片,像溺毙的透明水母。池边瓷砖上,有枚湿漉漉的指印——五指俱全,但小指短了一截。
“这不是你的手。”小炭说。老算盘的右手小指,是年轻时被暗房裁刀切掉的。
“当然不是。”老算盘盯着那枚指印,“但它知道我的规矩——新照片挂短绳区。所以它来了。”
他转身从档案柜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手写:《未归案》。
翻开,里面贴满照片,每张下面有简注:
“1998.4.3东街裁缝店盗窃→裁缝王婶说‘算了,几块布而已’”
“2005.秋渡口渔霸欺行→渔民集体沉默,后渔霸醉酒溺亡”
“2011.冬古镇申遗材料作假→无人承认,材料至今锁在镇办”
翻到最新一页,是变爷的坟头照,下面空白。
老算盘提笔蘸墨,悬腕良久,最终只写:
“2023.雨夜戏子变爷殁→?”
问号墨浓欲滴,像一滴悬而不落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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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父欠着一桩案。”老算盘合上册子,“不是官府的案,是心里的案。这照片自己漂来,是提醒我:该结账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麻绳,绳头已磨损起毛。“这是我用的最长的绳子,预备给那些‘永远结不了’的案子。现在,给你师父用上。”
小炭看着他把变爷的坟头照夹上,绳子缓缓放长——一尺、两尺、三尺……直到照片悬到暗房最高处的横梁下,昏暗的光线里,碑上“戏子”二字几乎难以辨认。
“这样就行了?”小炭问。
“绳子放长,不是为遗忘,是为腾出手接新案子。”老算盘拍拍册子,“但有些案子,绳子放到头也沉不下去。它们会漂回来,像你师父这张照片一样——在某天早晨,突然躺在显影池里,盯着你问:‘喂,你打算怎么办?’”
铜铃又响。
进来的是便利店阿穗,手里捏着张拍立得照片,脸色发白:“老算盘,您看看这个。”
照片拍的是便利店货架。凌晨三点,货架上所有饮料瓶的标签齐齐转向内侧,像一群背过身去的人。画面角落,收银台边的监控屏幕里,有个模糊的白影——没有脸,只有一团人形的光晕。
“今早发现的,”阿穗声音发颤,“标签自己转的。监控只拍到三秒花屏,花屏前最后画面就是这个。”
老算盘接过照片,走到旧照墙前,抽出一根中等长度的绳子夹上。
“新案子,绳子先放一尺五。”他转头看小炭,“你觉不觉得,最近全镇的‘怪事’,都在往一个方向涌?”
小炭想起匿名信、自主冲印的照片、铁皮箱里那些有账的脸谱。
它们像被同一场暗潮推上岸的贝壳,
纹路各异,
却都沾着同一种海水的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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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照相馆前,小炭回头看了一眼。
暗房横梁下,变爷那张坟头照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三尺长的麻绳画出缓慢的弧。
老算盘坐在红光里,正用镊子夹起池中另一张新浮现的底片——
对着光看,底片上似乎是古镇地图,但所有街道的线条都在扭曲、交错、形成陌生的网络。
铜铃在身后响成一声悠长的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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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小炭梦见自己变成了那张坟头照。
悬在三尺长的麻绳上,视线越来越模糊,碑文渐渐化开,最后只剩“戏子”二字泡在一团黄褐的水渍里。
绳结忽然松开,他向下坠,却在落地前被一只手接住——
是变爷的手,指节嶙峋,掌心滚烫。
梦里变爷说:
“炭啊,绳子放再长,
该看清的,
一寸也少不了。”
醒来时枕边铁皮箱微微发烫。
开箱,最上层那张谄笑脸谱的背面,油纸上多了一行歪扭的新字:
“老算盘的绳子量的是心距,
不是时距。
小心,
你的绳子正在变长。”
字迹墨色未干,
洇透了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