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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街道的等高线 ...

  •   第四章:街道的等高线
      李渠道的测绘室在古镇办事处二楼,窗外能看见整条阴阳街的屋顶——东边的青瓦像叠着的老信笺,西边的彩钢板反射着便利店的霓虹光。但这屋里没有地图,墙上挂的,是心病解剖图。
      红漆在图纸上标出“怒流湍急区”,总在岔路口。蓝墨水圈着“哀滞淤塞点”,多在垃圾桶和长椅之间。绿虚线勾出的“喜波短路带”,一律终结于便利店门口,从没延伸过第二个路灯杆。图纸边角有铅笔小注:“张屠户在此骂街三回,每回皆因买错烟”“王寡妇夜哭处,石板缝里长不出草”。
      小炭推门时,李渠道正俯身调整一台自制仪器——三脚架支着个玻璃水槽,槽底铺细沙,沙面插满彩色小旗,槽边接根橡皮管,缓缓滴水。
      “这是?”
      “心绪流速仪。”李渠道没抬头,手指轻拨一面蓝色小旗,“西街刚吵架那对夫妻,经过时这旗倒了。哀气重,沙子都湿。”
      水槽里的沙面确有异样:蓝旗周围的沙粒颜色深黯,像被泪浸过,而红旗旁的沙干裂翘起,似烤焦的皮。小炭蹲下细看,沙中竟嵌着极细的银丝,随水流微微颤动。
      “磁粉,”李渠道解释,“人情绪波动时,汗里带微量金属——怒时铁质多,哀时锌质高。这沙吸得住。”他直起身,从墙上抽下一张新图纸,“你最近常走戏台到照相馆这段吧?”
      图纸上,一条淡墨细线蜿蜒连接两点,线旁标着日期和数字。小炭认出是自己的足迹——变爷走后这七天,他每日往返。
      “看这。”李渠道指尖点着墨线,“上月你步子间距,平均一尺二。这周,缩到九寸。”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测绘仪的准星,“心里揣着重物时,步子会自己缩紧。你师父那箱子,压肩了。”
      小炭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铁皮箱的重量,想起夜里箱锁扣硌着肋骨的钝痛。原来脚步会告密。
      ---
      窗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两人探头,见西街便利店门口,一辆三轮车撞翻了水果摊,橘子滚了一地。摊主揪住车夫领子,咒骂声炸开。李渠道迅速在图纸上标点,红笔打了个三角:“怒流峰值,得闹一刻钟。”说着拧开水槽边的另一个龙头,清水涌出,冲散红旗周围的沙堆。
      “你在做什么?”
      “疏浚。”李渠道盯着沙槽,“情绪如地下水,堵久了会反渗。我改不了人心,但能改路——让怒流多绕个弯,给哀滞设个缓冲滩。”他指向窗外那条正施工的小巷,“看见没?那儿原本是直道,吵架夫妻总在那儿僵住。我让人砌了个花坛,逼他们多走五步。就这五步,气能喘匀一半。”
      小炭看向那条巷子。新砌的花坛里,野菊开得没心没肺,旁边歪着块“施工中”的牌子。确实,摊主和车夫的叫骂声,正被花坛挡去三成锐气。
      “你怎知哪里该改?”
      李渠道从抽屉里摸出个黑皮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记:
      “晨六点,清洁工赵姨扫至此处长椅,必歇脚七分,望东街茶馆——其子十年前欠债出走,至今未归。”
      “午后学生群经此岔路,笑声矮三成——路右乃旧私塾遗址,光绪年间吊死过一位考场失意的书生。”
      “夜十一时,便利店阿穗下班途经第三盏路灯,步速加快,低头捂耳——该处三年前有情侣殉情,血渗石板,至今雨天泛暗红。”
      本子最新一页写着:
      “戏台小炭,近七日步距缩三寸,路径固定如刻痕。疑:铁皮箱非物重,乃心锢。”
      字迹工整如工程图注,唯独“心锢”二字墨迹深洇,纸背凸起。
      ---
      “全镇的街道,早被我读成了心电图。”李渠道合上本子,“哪条道怨气重,脚步自然沉;哪段路记忆甜,脚尖就轻快。我改街巷弧度,实则是改人心的坡度。”
      他忽然抽出一张更大的图纸,哗啦铺开——是渡阴镇全貌,但所有建筑都简化为几何块,街道则布满彩色箭头与涡旋,像一张疯狂的血管网络。
      “看这里。”他点向戏台位置。
      图纸上,戏台周围延伸出无数细线:红线通向茶馆、蓝线连往照相馆、绿线接入便利店……每根线都在微微搏动,仿佛有血液在纸下流淌。而在戏台正下方,埋着一个用金粉勾出的复杂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这是什么?”
      “水准原点。”李渠道声音低下去,“全镇测绘得有个基准点,所有情绪海拔都从那儿起算。你师父在时,原点稳如泰山,他贴哪张脸,全镇心绪就往哪条河道流。”他用指甲轻刮金粉,粉屑簌簌落下,“如今原点下沉——”
      他指向图纸上那些乱窜的箭头,
      “等高线全乱了。匿名信、照片自显、货架转向,都是海拔错位闹的。”
      小炭盯着那个符号。金粉脱落处,露出底下另一层图案:似乎是张脸谱的简化轮廓,眉心位置正好对应“桥”字。
      “你师父没告诉你?”李渠道抬眼,“变爷的脸谱,从来不只是戏具。每一张,都是一味‘情绪引子’。他在台上唱哪出,台下人的心绪就被导向哪条河道。四十年来,他靠这个维系全镇的心理生态平衡。”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如今他撒手,河道该清淤了——
      不是清街道的淤,
      是清人心里的淤。”
      ---
      离开测绘室时,李渠道塞给小炭一截粉笔:“夜里你走戏台到照相馆那段,遇脚步发沉处,在地上画个圈。我明天去测圈里的沙。”
      粉笔头温润如玉,握久了竟有体温。
      回程时小炭刻意观察自己的脚步。
      过花坛时果然一顿——那里沙粒特别细,踩上去像陷进某种柔软的阻力。他蹲下画圈,粉笔触地刹那,地面传来细微震颤,仿佛石板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起身时,看见圈内沙粒正缓缓聚拢,形成极淡的漩涡状纹路。
      夜色渐浓。
      便利店阿穗正要拉下卷帘门,见小炭,招手让他进去。
      “李渠道找你了吧?”她递来罐汽水,“全镇就他信那些神叨叨的测量。不过……”她指着货架,“自从他改了两条货道走向,顾客吵架少了三成。你说怪不怪?”
      小炭看向货架。饮料瓶标签依然朝内,像一群赌气的孩童背对世界。
      “这些标签,转回来过吗?”
      “凌晨四点自己转回正面,六点又转回去。”阿穗扯了扯马尾,“像有个看不见的夜班员,每天玩这游戏。”
      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昨晚留了张字条,夹在货架缝里。写的是‘你是谁’。”
      “然后?”
      “今早字条没了,换了张新的。”她从收银台下抽出一张便利店小票,背面字迹稚拙如孩童描红:
      “我是你们拧不回去的瓶盖。”
      小炭盯着那行字。
      “瓶盖”的“盖”字,写得特别用力,纸背几乎戳破。
      ---
      那夜小炭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粒沙。
      躺在李渠道的水槽底,看着彩色小旗在头顶晃动。怒潮来时有红旗倒下,哀流经过时蓝旗轻颤,偶尔有极淡的喜波掠过,绿旗只是微微一抖,很快恢复死寂。
      槽边有人俯身看他——是变爷的脸,但眉心贴着那张空白桥洞脸谱。变爷说:
      “炭啊,沙粒自以为知道河床的形状,
      却不知自己正被水流捏成河床。”
      醒来时凌晨三点。
      铁皮箱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不是反射月光,是自内而外的、温润的莹白,像某种深海生物的骨骼。
      小炭开箱,谄笑脸谱背面的字迹又添新行:
      “李渠道的沙槽,量的是心潮的汛期。
      你脚下每一寸沉滞,
      都是上游某处,
      有人忘了如何迈步。”
      字迹旁,多了个极小的墨点——
      细看,是一滴溅开的泪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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