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囚笼与微光 ...
-
警车在凌晨湿冷的街道上行驶,最终驶入一个挂着不起眼标牌的院落。高墙,电网,紧闭的厚重铁门。纪微被带下车,雨丝落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沉默地穿过一道道门禁,走过空旷而回声清晰的走廊,最终被带入一间狭窄、无窗、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固定在地上的不锈钢便池的拘留室。
“咣当”一声,铁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沉重。世界瞬间被压缩到这不足五平方米的、充斥着消毒水和淡淡霉味的空间里。头顶惨白的日光灯24小时亮着,让人失去时间感。
手铐被取下,但自由也随之彻底消失。
没有审讯,没有问话。仿佛他被扔进这里,就只是为了被遗忘。但这恰恰是最有效的施压——在绝对的孤立和不确定中,等待本身就能摧垮大多数人的心理防线。
纪微在硬板床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红痕隐隐作痛。他没有试图呼救,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流露。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感官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像一头落入陷阱后,反而更加冷静的野兽。
他开始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闯入者的面孔、动作、他们“发现”所谓证据的位置、赵副队长最后那句低语……所有信息,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拆解、组合。那些“证据”显然是事先放置的,时间就在傅临渊发出警告之后,到警方行动之前的某个空隙。对方利用了“微光纪”夜间无人看守的漏洞,也利用了执法力量的“合法性”外衣。
栽赃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把他抓起来,让“微光纪”垮掉?不,不止。如果只是为了这个,之前那些手段已经足够。对方动用如此大的阵仗,甚至联合了经侦部门,目标显然更大——他们想彻底坐实他的“罪名”,最好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牵扯出傅临渊,或者至少,用他的“认罪”来佐证“微光纪”的“非法”与“危险”,从而彻底否定之前“棱镜”报道和各方质疑的正当性。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和傅临渊整个阵营的舆论与法律“斩首”行动。
而他,是第一个被推上前台的祭品。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份冰冷的盒饭和一瓶水被塞了进来,随即小窗关上。没有交流。
纪微没有动那些食物和水。在无法确定安全的情况下,他选择忍耐。干渴和饥饿感开始噬咬他的胃,但他用意志力强行压下。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用这种方式来保持意识的清醒,对抗孤独和生理本能的侵袭。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外。钥匙转动,铁门被打开。
一个穿着便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看守。
“纪微,出来,问话。”
纪微缓缓站起身,因为久坐和饥饿,身体有些僵硬,但他稳住了脚步,跟着那人走出拘留室,被带入一间同样狭小、但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审讯室。
中年男人在桌子后坐下,示意纪微坐在对面。他翻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拿起笔。
“姓名。”
“纪微。”
“年龄。”
“职业。”
“‘微光纪’文化创意机构负责人。”
例行公事的身份确认后,中年男人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纪微:“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不知道。”纪微平静地回答。
“我们在你的办公场所,搜出了违禁毒品,还有大量涉嫌非法经营、偷逃税款以及危害国家安全的证据材料。”中年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那些东西不是我的,也不是‘微光纪’的。是有人栽赃陷害。”纪微的语气同样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栽赃陷害?”中年男人冷笑一声,“证据确凿,现场多名执法人员共同见证,你说栽赃就栽赃?谁陷害你?为什么陷害你?”
“我不知道是谁。但‘微光纪’近期因为一些社区文化项目,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遭到了系统性的打压和威胁。这次所谓的‘搜查’和‘发现’,只是这种打压的升级。”纪微依旧不疾不徐,“我要求对我的指纹和那些所谓‘证据’上的痕迹进行鉴定,也要求调取‘微光纪’周边及内部,在事发前24小时内的所有监控录像。我相信,真相不难查明。”
“鉴定需要时间,监控录像……很不巧,你们那片区域,昨晚恰好因为线路检修,部分监控失灵了。”中年男人往后一靠,眼神带着讥诮,“至于你说的打压威胁,有证据吗?有报案记录吗?空口无凭,这可不算解释。”
典型的死局。证据是对方放的,监控是对方控制的,辩解是苍白无力的。
纪微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他知道,这场审讯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听他解释,而是为了施加压力,寻找他话语或情绪中的破绽,或者,逼他“承认”一些什么。
果然,见他沉默,中年男人换了个方向:“‘微光纪’的资金来源很复杂啊。有几笔大额款项,来自海外匿名账户。还有,你跟渊渟资本的前CEO傅临渊,关系很不一般吧?他给你投过钱,你们私下交往密切。他现在人在哪里?你们之间,除了商业合作,还有什么其他往来?”
终于问到傅临渊了。纪微的心提了起来,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微光纪’的所有资金来源合法合规,都有账可查。与傅临渊先生的合作,属于正常的商业投资和项目合作范畴,他欣赏我们的工作理念。至于他的行踪,我不清楚。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很久没联系?”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为什么,在你的私人通讯记录里,我们发现了一些与不明号码的加密通话?这些通话内容,涉及什么?”
他们查了他的日常手机!纪微心头一凛,但随即冷静下来。那部手机里并没有存储任何与傅临渊或秦先生直接相关的敏感信息,加密通话的记录他们也破解不了内容。这依然是施压和试探。
“作为文化机构的负责人,我接触的人比较多,有些涉及项目保密或同行交流,使用加密通讯工具是行业常态,并不违法。”纪微的回答滴水不漏。
审讯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中年男人反复用各种方式盘问、施压、诱导,试图从纪微的回答中找到矛盾或突破口。但纪微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冷静和谨慎,只说该说的,不透露任何额外信息,不承认任何指控,也不表现出任何恐惧或愤怒。
最终,中年男人似乎也耗尽了耐心,合上笔记本,冷冷道:“纪微,你现在涉嫌的罪名很严重。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是你唯一的出路。好好想想吧。”
他挥挥手,看守进来,将纪微重新押回拘留室。
铁门再次关上。世界重归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惨白的光线。
纪微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伤口在刚才的紧张对峙中似乎又崩开了,隐隐作痛。干渴和饥饿感更加强烈。但他知道,自己刚才守住了第一道防线。
他们没有立刻用刑,也没有更激烈的逼供,说明对方暂时还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或者,他们也在等待什么——等待他被孤寂和压力压垮,等待外面的舆论发酵,等待……傅临渊那边的反应?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新一轮的默数。同时,他将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限,仔细聆听着拘留室外任何细微的声响——看守换班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说话声、甚至是送饭时小窗打开的摩擦声。
他在寻找机会。一个传递信息,或者,至少确认外界情况的机会。
时间继续流逝。又一份冰冷的盒饭和水被送进来,他依然没动。
就在他数到不知第几千个数字时,走廊里传来一阵不同于看守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外。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铁门打开,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佝偻的老头,拿着一把拖把和水桶,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低着头,开始机械地拖地,动作迟缓。
看守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磨蹭什么!”
老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拖把在地面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慢慢挪到纪微的床边。就在他俯身似乎要去清理床下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个极小的、卷成细条的纸团,从他袖口滑落,掉在纪微脚边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且被他的身体和拖把挡住,门口的看守完全没有察觉。
老头继续慢吞吞地拖了几下地,然后直起身,提着水桶,颤巍巍地走了出去。铁门重新锁上。
纪微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没有立刻去捡那个纸团,而是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异常动静后,才极其缓慢、自然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用脚后跟将那个纸团勾到更隐蔽的墙角,然后才借着整理裤脚的动作,迅速将纸团捡起,攥在手心。
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缓缓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用极细的笔写下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
「外稳,内查,勿食。秦。」
外稳——外面局势暂时稳定,舆论或有发酵,但未失控。
内查——他们正在内部调查,追查栽赃者和背后的主使。
勿食——不要吃这里的东西,水也尽量不喝。
是秦先生!他居然能把信息送到这里!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却像一道穿透厚重囚笼的微光,瞬间驱散了纪微心中积累的阴霾和孤立感。
他不是一个人。傅临渊和秦先生没有放弃他,他们正在外面行动。
他将纸条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吞咽下去。纸张粗糙,带着墨水的苦味,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重新坐直身体,闭上眼睛。干渴和饥饿依然存在,但已无法动摇他分毫。
囚笼冰冷,黑暗无垠。
但微光已至。
反击的齿轮,已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动。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方寸之地,
活下去,
等下去。
直到,
囚笼破碎,
天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