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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暗室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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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先生传来的六个字,像一粒定心丸,也像一剂强心针。纪微不再为眼前的困境感到绝望,他将所有精力集中在两件事上:第一,保持绝对的清醒和体力,抵御饥饿、干渴、孤独以及可能随时到来的、更严酷的审讯;第二,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从看守换班的频率、脚步声的轻重、送饭时间的细微变化,到空气中偶尔飘来的、远处模糊的说话声,任何细节都可能成为判断外界局势的线索。
他依旧不吃不喝,只靠着意志力硬扛。身体在虚弱,但精神却如同被淬炼的刀锋,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他开始利用默数的间隙,在脑中复盘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从西岸新村的破坏,到“专家委员会”的招安,到赵副队长的发难,再到此刻的栽赃入狱。他试图勾勒出对手的全貌,分析他们的弱点,预测他们下一步可能的行动。
第三天上午(他是根据送饭次数和生理感觉估算的),铁门再次被打开。这次来的不是审讯者,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医药箱的医生,身后跟着两个看守。
“例行身体检查。”医生面无表情地说,示意纪微躺到床上。
纪微依言躺下,全身肌肉却微微绷紧。他注意到,这个医生的眼神有些飘忽,动作也略显僵硬,不像真正的医护人员那样沉稳。而且,在这种地方,对一個涉嫌“□□”的嫌疑人进行如此“周到”的“例行检查”,本身就透着古怪。
医生拿出听诊器,装模作样地听了听他的心肺,又看了看他的瞳孔。然后,他打开医药箱,拿出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的药水。
“抽点血,化验一下。”医生说着,就要去拉纪微的袖子。
纪微的心猛地一沉。抽血?在这种地方?化验什么?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支针剂或抽出的血样,会被用来做手脚——比如,在他的血液里“检测”出毒品残留,或者,注射某种能影响他神智、诱导他“认罪”的药物。
“我身体很好,不需要抽血。”纪微平静地开口,同时身体微微向里侧缩了一下,避开了医生的手。
医生的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这是规定程序,配合调查!”
“规定程序应该包括告知我抽血的具体项目和目的,并且由我本人或我的律师签字同意。”纪微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狭小的拘留室里回荡,“我现在没有律师在场,我拒绝在不明情况下接受任何侵入性检查。”
“你!”医生有些恼羞成怒,看向身后的看守。
一个看守上前一步,语气凶狠:“让你配合就配合,哪那么多废话!”说着就要动手按住纪微。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警司制服、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沉声道:“住手!怎么回事?”
医生和看守立刻停下动作。医生连忙解释:“王队,我们给他做例行体检,他拒不配合抽血化验……”
被称为“王队”的男人看了一眼纪微,又看了看医生手中的注射器,眉头微皱:“什么化验项目?审批手续呢?”
医生语塞了一下,支吾道:“就……常规的传染病筛查,还有……看看有没有吸毒史……”
“胡闹!”王队脸色一沉,“没有明确嫌疑指向和必要程序,谁允许你们对嫌疑人进行这种检查的?把针收起来!出去!”
医生和两个看守不敢多言,悻悻地退了出去。王队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了纪微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审视,有疑惑,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并顺手带上了门。
铁门重新锁上。拘留室里只剩下纪微一个人,和刚才那短暂交锋留下的、更加凝重的空气。
纪微缓缓坐起身,心脏仍在微微加速跳动。刚才好险。那个“王队”是谁?他为什么会及时出现并制止?是秦先生或傅临渊那边安排的人?还是说,调查组内部,确实存在着不同的声音和派系?
“王队”的介入,至少说明了两点:第一,对方想用药物或血液做手脚的企图是存在的,而且很急迫;第二,对方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存在可以被利用的缝隙。
这次小小的交锋,让纪微对自身处境的危险性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但也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对手并非无懈可击,他们的行动也受到各种因素的制约。
他继续等待,继续观察。身体的虚弱感越来越强,嘴唇干裂,胃部因为长时间空置而开始产生灼烧般的绞痛。但他依旧没有碰那些食物和水。秦先生的警告“勿食”言犹在耳,而刚才的“抽血风波”更让他确信,任何进入体内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对方的武器。
时间又过去了难熬的大半天。就在纪微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时,铁门再一次被打开。
这次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赵副队长。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看守,也没有拿任何文件。他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就站在门内,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的纪微。
拘留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纪微,几天没见,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啊。”赵副队长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何必这么倔呢?吃点东西,喝点水,好好配合,把该说的说了,对大家都好。”
纪微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副队长亲自前来,绝不是为了劝他吃饭。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赵副队长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只剩下冰冷和阴沉,“等外面的人救你?等那个姓傅的?还是等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秦先生?”
纪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对方知道秦先生!这比他预想的更糟。
“别做梦了。”赵副队长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傅临渊自身难保,他那些小动作,早就被盯死了。至于那个姓秦的……泥菩萨过江。没人能救你。”
他顿了顿,观察着纪微的反应,但纪微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我们合作。”赵副队长的语气带上了一□□哄,“把你知道的,关于傅临渊的,关于化工厂那本‘账’的,还有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安排’,都说出来。我们可以算你戴罪立功,那些‘违禁品’的事情,也可以想办法帮你‘解释’过去。你还可以继续做你的‘纪老师’,‘微光纪’说不定也能保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要他背叛傅临渊,交出所谓的“证据”,换取自身的“安全”和“自由”。
纪微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却异常清晰:“赵队长,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没有犯罪,不需要戴罪立功。‘微光纪’是清白的,经得起任何调查。至于傅临渊先生,我们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关系,没什么可‘交代’的。”
赵副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没办法了?告诉你,证据确凿,零口供也能定你的罪!到时候,就不是拘留几天这么简单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你就在里头慢慢熬吧!看看你那些所谓的‘朋友’,谁会来管你!”
面对赤裸的威胁,纪微反而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也极冷的笑容:“法律会还我清白。至于朋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赵副队长,“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他的镇定和毫不妥协,彻底激怒了赵副队长。赵副队长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动手,但目光瞥见虚掩的门缝,又硬生生忍住了。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很好!纪微,你有种!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狠狠瞪了纪微一眼,转身拉开铁门,砰地一声甩上,脚步声气急败坏地远去。
拘留室里重归寂静。纪微靠在墙上,缓缓吁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巨大。对方显然知道傅临渊和秦先生的存在,并且将他们视为主要目标。他们急于从自己这里打开缺口,获取“证据”或口供。这说明,傅临渊那边的压力,可能比想象中更大,但同时也说明,对方并没有拿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才会如此焦躁地对自己威逼利诱。
而赵副队长最后那句“走着瞧”和未能付诸行动的暴力威胁,也让纪微确认,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对方还不敢(或者不能)对他使用太出格的手段。那个“王队”的出现,以及调查组内部可能存在的分歧,形成了一种制约。
黑暗的囚笼,冰冷的博弈。
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是无声的厮杀。
纪微知道,自己暂时又挺过了一关。
但下一关是什么?药物?刑讯?还是更阴险的圈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挺下去。
像一颗嵌入岩缝的种子,在黑暗中,汲取着那一点点从裂缝透进来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顽强地,
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
或许,
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