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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雪线 ...

  •   风雪如怒,天地苍茫。刀金花走在前面,佝偻的身影在雪幕中却异常稳健,脚步踩在及膝深的积雪里,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咯吱声。她没有走任何明显的道路,只是认准了东北方向,在乱石、荒坡、稀疏的枯林间穿行。纪微紧随其后,努力跟上她的节奏。寒风裹挟着坚硬的雪粒,劈头盖脸地打来,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

      他们离开黑山镇已经大半天。身后的镇子早已消失在群山和风雪之后,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被白雪覆盖的荒原和连绵的山岭。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能见度很低,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

      纪微的体力在迅速消耗。之前的伤势并未完全复原,几天休养积攒的一点力气,很快就在这严酷的环境和艰难的跋涉中流失。他感到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寒风冻成冰碴,贴在皮肤上,刺骨地寒。但他不敢停下,也不敢抱怨,只是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

      刀金花很少回头,但似乎总能察觉到他是否跟上。偶尔她会停下来,在背风处稍微喘息,掏出那个军用水壶,抿一小口不知是水还是酒的液体,然后递给他。壶里的液体辛辣无比,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暖意,也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还有多远?”在一次短暂停歇时,纪微喘息着问,声音在风中破碎不堪。

      刀金花望着前方被雪雾笼罩的山脊线,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鹰嘴坳’。我们在那儿过夜。”

      鹰嘴坳?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地。

      继续前行。风雪似乎更大了,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白色的、旋转的雪雾,能见度进一步降低。纪微不得不将帽檐压到最低,几乎眯着眼睛才能看清脚下。好几次,他踩进被雪覆盖的坑洼或石缝,踉跄着几乎摔倒,都被刀金花及时伸出的、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一把拉住。

      “看着点脚下!”刀金花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这地方,掉下去就没影了!”

      地势开始明显抬升,他们开始爬山。积雪更深,有些地方甚至齐腰。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将腿从厚厚的雪中拔出来,再深深踩下去。纪微感觉自己像在泥潭中挣扎,每前进一米,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后背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迅速在冰冷的衣物上冻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是入夜,而是风雪带来的、更加深沉的昏暗。他们终于爬上了一道相对平缓的山梁。刀金花停下脚步,指向下方。

      透过翻卷的雪雾,隐约可见下方是一个被两座陡峭山峰夹着的、狭长的山坳。坳口形似鹰喙,故名“鹰嘴坳”。坳内似乎有几处低矮的黑影,像是石头或坍塌的建筑。

      “下去!快!”刀金花低喝一声,率先朝着坳内滑去。她选择的路线很陡峭,几乎是半滑半跳,利用积雪和山石的缝隙快速下行。

      纪微学着她的样子,用后背和臀部贴着雪坡,手脚并用地向下滑。冰雪和碎石刮擦着身体,带来一阵阵刺痛。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雪块滚落的声音。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失去了控制,身体在陡坡上翻滚了几圈,才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

      他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刀金花已经滑到了坳底,正抬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催促。

      纪微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连滚带爬地向下。当他终于狼狈不堪地抵达坳底时,浑身已经沾满了冰雪,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脸上和手上被岩石和冰碴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刀金花没有多言,只是示意他跟上。两人踩着及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坳内那几处黑影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几间用粗糙的片石和原木搭建的、早已废弃坍塌的猎人小屋或牧人窝棚,大半已经被积雪掩埋。刀金□□直走向其中最完整、背风的一间。木门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门口,里面灌满了雪。

      她走进窝棚,用脚踢开门口的积雪,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短柄小铲,开始快速清理里面的空间。纪微也赶紧上前帮忙。窝棚不大,内部不过四五平米,角落里堆着些腐朽的干草和不知名的兽骨,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动物粪便的陈旧气味。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风雪。

      清理出一块勉强能坐卧的地方后,刀金花从背包里拿出两块油布,一块铺在地上,一块挂在门口,勉强挡风。然后,她又在墙角用石块垒了一个简单的火塘,从背包里掏出些干燥的苔藓、细树枝和几块引火用的、似乎是松脂的东西。

      “生火,小声点。”她将引火物递给纪微。

      纪微冻得发抖的手指几乎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用那个金属打火机点燃了引火物。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亮起,贪婪地舔舐着细柴,渐渐变大,驱散了窝棚内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黑暗。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刀金花布满沟壑的脸,也映出了纪微苍白疲惫的面容。

      刀金花将军用水壶架在火边烤着,又拿出干粮——几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和炒面,分给纪微一半。两人就着渐渐温热的水,默默地啃着食物。肉干咸涩坚硬,需要用力咀嚼很久才能下咽,炒面也粗糙得喇嗓子,但在此刻,却是救命的能量。

      窝棚外,风雪依旧在咆哮,撞击着石墙和油布,发出呜呜的怪响。但棚内这一小方天地,因为有了火和食物,暂时隔绝了外面的严寒与危险,让人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刀……刀姨,”纪微斟酌着称呼,一边烤着火,让冻僵的手脚慢慢恢复知觉,“那些人……‘山猫’,还会追来吗?”

      刀金花用小刀削着一块肉干,动作慢条斯理:“丢了两个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但这天气,他们进不了山。就算进来了,这鹰嘴坳也不是他们能找到的。除非……”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纪微,“除非有人给他们指了明路。”

      纪微心中一紧:“您是说……有内鬼?”

      “这世道,哪儿都有为了几块银元卖祖宗的人。”刀金花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寒意比外面的风雪更甚,“黑山镇那地方,眼线多得很。你一来,就有人报上去了。不过,‘山猫’那点道行,还不够看。”

      她似乎对“山猫”颇为不屑。纪微想起昨夜她那干脆利落、近乎冷酷的出手,心中对她的身份和来历更加好奇,但知道问也白问。

      “我们明天……”纪微看向门口被油布遮挡、但依旧能感觉到外面狂风怒吼的黑暗。

      “翻过鹰嘴崖,进老林子。”刀金花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简单的线,“再走两天,就能到地方。”

      “到地方?”纪微追问,“是接人的地方?”

      刀金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然后便不再言语,蜷缩起身子,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准备休息。那把用油布包裹的奇特短刀,就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纪微知道问不出更多,也靠着墙壁坐下,将帆布包垫在脑后。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因为身处险境而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他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看着眼前跳跃的火光,感受着身下石头的冰冷和坚硬。

      这里,是真正的雪线之上,是文明与秩序的边缘,是法律和规则无法触及的蛮荒之地。

      而他,跟着一个神秘而危险的老妇人,怀揣着足以颠覆许多人命运的终极证据,正在一步步走向一个连他自己都尚未知晓的终点。

      前路,是更加险峻的鹰嘴崖,是传说中危机四伏的老林子,是那个代号“老刀”要去“接人”的神秘地点。

      还有身后,那随时可能追踪而至的、如同鬣狗般的“山猫”,以及他们背后,那些更庞大、更阴险的影子。

      火焰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壁上,摇曳不定,如同这莫测的前路。

      纪微也闭上了眼睛。

      在风雪咆哮的鹰嘴坳,在这间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废弃窝棚里,他需要休息,积蓄力量,以应对明天,以及明天之后,那更加漫长而凶险的征途。

      深海之下,暗流将他推到了这世界的屋脊,冰雪的尽头。

      而过河卒的步伐,

      仍未停歇。

      向着那最终的棋局,

      和棋局之外,

      或许存在的,

      微光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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