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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鹰嘴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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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只有风声雪嚎,和窝棚内火焰燃烧的细碎噼啪声。纪微睡得极不安稳,寒冷、疼痛、以及身处险境的本能警觉,让他几次从浅眠中惊醒。每次睁眼,都能看到刀金花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真的熟睡,但纪微总觉得,只要外面有任何异动,她能在瞬间暴起。
天光艰难地透过厚重的油布和弥漫的风雪,在窝棚内投下朦胧的灰白。雪势似乎小了一些,但风依旧猛烈,刮过山坳,发出凄厉的尖啸。
刀金花睁开眼,眼中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沉静的清醒。她起身,动作利落地将剩余的干粮和已经结冰的水壶收好,又用雪将火塘彻底掩埋,不留一丝烟火痕迹。
“收拾一下,准备走。”她言简意赅。
纪微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背上行囊。两人走出窝棚,迎面而来的寒风裹挟着雪粒,瞬间让人打了个寒颤。天色比昨日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鹰嘴坳内积雪更深,几乎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刀金花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坳地深处,那两座如同鹰喙般合拢的陡峭山峰之间,一道更加狭窄、看起来几乎无法通行的缝隙。
“从那儿上去,就是鹰嘴崖。”她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那道缝隙,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道被冰雪覆盖的、近乎垂直的岩壁裂缝。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黑色岩石,覆着厚厚的冰凌和积雪,只在中间露出一线幽暗,不知深浅。
“能……能上去吗?”纪微看着那险恶的地形,心头一紧。
“不想被‘山猫’堵在山坳里,就得上。”刀金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不再多说,紧了紧背上的行囊,从腰间解下一捆盘好的、手指粗细的麻绳(纪微这才注意到她一直带着这个),将一端熟练地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扔给纪微:“系在腰上,跟紧我。我上,你跟着,踩着我的脚印和手抓的地方。掉下去,我可拉不住你。”
纪微接过冰冷的麻绳,依言在腰间打了个死结。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根绳子,更是一条将他们两人生死系在一起的纽带。
刀金花不再看他,走到那道岩缝下方,仰头观察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在覆盖着薄冰的岩壁上摸索着,寻找着可供抓握的凸起或缝隙。她的手指布满老茧,似乎能无视冰冷和粗糙。很快,她找到了第一个着力点,脚尖蹬着一处微凹的石棱,身体如同猿猴般,轻巧地向上一跃,稳稳地抓住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
“上!”她低头低喝一声。
纪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模仿着刀金花的动作,伸手去够她刚才抓住的那块岩石。手指触到冰冷的岩壁,瞬间被冻得发麻。他咬紧牙关,用力扣住,然后抬起脚,寻找落脚点。岩石湿滑,覆盖着冰霜,几乎无处下脚。他试了几次,才勉强将脚尖塞进一道狭窄的石缝,然后腰部发力,猛地向上一窜!
身体骤然悬空,全靠手臂的力量吊在岩壁上!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死死抓住岩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的肌肉剧烈颤抖。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别往下看!右脚,右上,有个凹坑!”刀金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静得像在指挥一场演习。
纪微强迫自己移开看向下方深渊的目光,按照指示,将右脚挪向斜上方。果然,在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有一个被冰雪半掩的浅坑。他将脚蹬进去,有了支撑,手臂的压力顿时一轻。
就这样,在刀金花冷静而精准的指引下,纪微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攀爬。寒风在狭窄的岩缝中呼啸,卷起雪沫,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几乎要将他从岩壁上吹落。每一次移动,都耗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冰冷的岩石吸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手指和脚趾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死死扣着、蹬着。
麻绳不时地绷紧,传递着上方刀金花稳定的力量和节奏。她爬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扎实,为纪微开辟出清晰的、可供跟随的路径。纪微不敢有丝毫分心,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方寸之地,集中在刀金花的每一个指令上。
岩缝越来越陡峭,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将身体完全贴在冰冷的岩壁上,才能找到一点微弱的支撑。纪微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手臂和腿上的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不断痉挛。
“坚持住!快到顶了!”刀金花的声音再次传来,似乎近了一些。
纪微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望去。上方,岩缝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线灰白的天光。那意味着崖顶!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他即将枯竭的身体。他低吼一声,手脚并用,朝着那线天光,做最后的冲刺。
当他终于将手搭上崖顶边缘粗糙的岩石,被刀金花一把拽上去时,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厚厚的积雪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身体极限运动后产生的热量。
他躺在雪地上,看着头顶低垂翻滚的铅灰色云层,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了一回。
“起来,不能停。”刀金花的声音依旧冷静,她已经解开了腰间的麻绳,正在收拢。她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远未到极限,只是呼吸略微急促。
纪微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他们正站在一道极其狭窄、如同刀刃般的山脊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被雪雾笼罩的深渊。山脊蜿蜒向前,没入更远处的风雪和迷雾中。这里就是鹰嘴崖,名副其实,行走其上,如履刀锋。
“跟着我,走直线,看脚下,别往两边看。”刀金花率先踏上山脊。山脊上的积雪被风吹得坚硬湿滑,只有中间一条不到半米宽的、被踩实了些的痕迹,勉强可以下脚。
纪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两侧那令人眩晕的深渊,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刀金花的脚后跟上,一步一步,踩着她的脚印,缓慢而小心地向前移动。
风更大了,在山脊上形成狂暴的气流,几乎要将人吹落。纪微不得不压低身体,降低重心,才能勉强站稳。雪花被风卷起,如同锋利的沙粒,抽打在脸上,瞬间就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这段路,比攀爬岩缝更加考验神经。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阵风,都可能成为催命符。纪微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头上是呼啸的死神。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控制身体的平衡,对抗内心的恐惧。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仿佛跋涉了千里。就在纪微感觉自己的神经即将崩断时,前方狭窄的山脊终于开始变宽,与一片相对平缓的、覆盖着低矮耐寒灌木的坡地连接在了一起。
“到了,下坡,进林子。”刀金花指了指坡地下方。那里,是一片黑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高大的针叶林顶着厚厚的雪冠,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片墨绿色的、沉默的海洋,散发出古老、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那就是“老林子”。
就在两人准备下坡,进入森林边缘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清脆的、被风雪削弱但依旧清晰的枪响,骤然从他们身后,鹰嘴崖另一侧的某个方向传来!子弹没有击中他们,但打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岩石上,溅起一溜火花和碎石!
“卧倒!”刀金花反应极快,一把将纪微扑倒在积雪中,同时滚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几乎是同时,又是几声枪响!子弹“啾啾”地划过他们头顶的空气,打在雪地和岩石上,噗噗作响。
追兵!是“山猫”!他们竟然追上来了!而且选择了在鹰嘴崖这个最险要、也最致命的地方开枪阻击!
纪微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趴在冰冷的雪地里,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岩石后面,刀金花冰冷而平稳的呼吸。
“几个人?”纪微压低声音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刀金花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倾听着。枪声停了,风雪声中,隐约传来模糊的、用方言呼喊和指挥的声音,似乎不止一两个人。
“至少三个,分开包抄上来了。”刀金花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想在这里堵死我们。”
她缓缓从岩石边缘探出一点点,快速扫了一眼,又缩回来:“走不了回头路了。必须进林子。”
“可是……”纪微看向那片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黑森林。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林子边缘,还有大约五六十米的开阔坡地,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射界之内!冲过去,就是活靶子!
“我数三下,你往林子里冲,别回头,别停!”刀金花从背包里抽出那把用油布包裹的短刀,又将那捆麻绳塞给纪微,“进林子后,如果我没跟上来,你就一直往东北方向跑,找有水声的地方,沿着水走。记住,别信任何人!”
“那你呢?!”纪微急道。
“我断后。”刀金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的目标是你,还有我身上的东西。分开跑,才有机会。走!”
“不行!我不能……”纪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刀金花严厉的眼神打断。
“这是命令!过河卒,没有回头的资格!走!”刀金花猛地推了他一把,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从岩石后窜出,朝着另一个方向,一边开枪还击(她竟然也带了枪!纪微这才看清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老旧但保养得极好的手枪),一边快速移动,吸引对方的火力!
“砰!砰!砰!”
枪声再次激烈响起,子弹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沟壑,打得岩石碎屑飞溅。
纪微知道,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咬碎钢牙,从藏身处猛地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鹿,朝着下方那片黑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老林子,埋头狂奔!
风雪、枪声、呼喊,都被他抛在脑后。眼中只有那片越来越近的森林边缘。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脚下是湿滑的雪坡,好几次他差点摔倒,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狂奔。
子弹“啾啾”地从身边飞过,打在雪地上,溅起的雪沫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贴在身后。
“砰!”一声格外近的枪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侧后方传来!纪微的心猛地一抽,是刀金花?!
但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他只能跑,拼命地跑!
终于,他猛地撞进了森林边缘茂密的、挂满冰凌的灌木丛!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带来刺痛,但也带来了遮蔽。他一头扎进更加深邃的、光线昏暗的森林内部,借着粗大树干的掩护,继续向前狂奔,直到肺像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再也迈不动一步,才猛地扑倒在厚厚的、积满腐殖质和积雪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腐叶气息。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因为剧烈的运动、也因为……刀金花最后那声闷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倾听。身后的枪声已经停了,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他缓缓爬起来,靠在冰冷潮湿的树干上。怀中,还紧紧攥着那捆冰冷的麻绳。
鹰嘴崖的生死阻击,
老林子的仓惶闯入。
过河卒,
在付出了血的代价后,
终于踏入了这片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战场。
而将他推入这片战场的引路人,
此刻,
生死未卜。
纪微抬起头,望向森林深处那无边无际的、幽暗的墨绿。
前路,只剩他一人了。
带着未竟的使命,
和怀中那根,
或许再也用不上的,
冰冷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