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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老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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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微靠着冰冷的树干,喘息了很久,直到剧烈的心跳和肺部的灼痛稍稍平复。森林里异常安静,风声在树冠之上呜咽,传到地面时已变得低沉模糊,反而衬得林下这片空间更加死寂。积雪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刀金花怎么样了?那声闷哼……他不敢深想。但他知道,此刻回头等于送死,也辜负了刀金花的断后。他必须继续往前走,按照她的指示——往东北方向,找有水声的地方,沿着水走。
他挣扎着站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攀爬鹰嘴崖和刚才的亡命狂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后背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卫星电话还在,金属打火机还在,那捆麻绳也在。干粮和水在刚才的狂奔中丢失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块硬邦邦的肉干和半壶结冰的水。
他辨了辨方向。森林里光线昏暗,难以凭借太阳判断。他只能依靠树木的生长形态和苔藓的分布(刀金花曾提过一嘴,阴面苔藓更厚),勉强确定东北方,然后迈开脚步。
老林子名副其实。树木高大得惊人,树龄动辄数百年,粗壮的树干需要数人合抱,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地上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和落叶,踩上去松软而无声,积雪只覆盖了表层。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同蛰伏的巨蟒,不时绊人一跤。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重的腐叶、真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的气息。
纪微走得很慢,很小心。他不仅要克服地形的困难,保存体力,更要时刻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无论是“山猫”可能的追踪,还是这原始森林本身的威胁。他不知道这片林子里有什么,但他听说过关于边境老林子的种种可怕传闻——毒虫、猛兽、猎人留下的陷阱、甚至……更不祥的东西。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除了自己踩碎枯枝和积雪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短促啼叫,他什么也没遇到。但这种绝对的寂静和孤独,反而比枪声更让人心头发毛。他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活着的坟墓。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下休息,拿出那半壶水,用体温焐开一点点冰,小心地抿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拿出那块肉干,用力撕咬着,干硬粗糙的食物在口中如同嚼蜡,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需要能量。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是什么东西擦过落叶的沙沙声,从他侧后方不远处传来。
纪微的身体瞬间僵住,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声音来源处瞥去。
距离他大约二十米外,一棵歪脖子老树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轮廓,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只有两点幽绿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地锁定着他。
是狼?还是别的什么野兽?
纪微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着水壶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水壶和肉干收好,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那捆麻绳——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勉强当作武器的东西。
那两点幽绿的光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低吼,没有靠近,只是沉默地监视着,带着一种冰冷而耐心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
对峙。在死寂的森林里,无声的对峙。
纪微不敢动,那东西似乎也不急于攻击。时间在极度紧张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那两点幽绿的光,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侧耳倾听着什么。然后,那个灰褐色的轮廓,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瞬间消失在那棵歪脖子树后,再也没有出现。
走了?
纪微不敢松懈,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又等了足足五六分钟,确认周围再无任何异动,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眩晕。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刚才那是什么?为什么不攻击?是觉得他不好惹,还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他不敢再原地停留,强撑着站起来,继续朝着东北方向走去。脚步比之前更加虚浮,也更加警惕。他感觉,这片看似沉寂的老林子,处处都潜藏着看不见的眼睛和危险。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很微弱,但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是溪流!刀金花说过,沿着水走!
纪微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朝着水声方向走去。水声越来越大,很快,一条不宽但水流湍急、冒着白色泡沫的山溪,出现在他面前。溪水清澈冰冷,在布满卵石的河床上奔流,撞击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蹲在溪边,掬起一捧冰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驱散了一些疲惫。他灌满了水壶,又就着溪水,将最后一点肉干咽了下去。
沿着溪流走,比在密林中穿行要容易一些,至少方向明确。但他不敢离溪水太近,溪边往往更加湿滑,植被也更茂密,更容易隐藏危险。他选择在距离溪流十几米、视线相对开阔的林中行走,同时确保能听到水声。
溪流蜿蜒向前,地势在不知不觉中缓缓下降。森林的树木种类似乎也在发生变化,针叶林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叶片宽大、即使在冬季也未曾完全落尽的阔叶树种。光线似乎也稍微亮了一点,虽然依旧昏暗。
就在纪微全神贯注地赶路和警惕四周时,脚下忽然一空!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他踩断了一根看似结实、实则早已腐朽中空的朽木!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着朝着一侧陡峭的、被积雪和落叶覆盖的斜坡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身体撞击着岩石、树根、积雪!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下坠的速度太快,双手只在冰冷的雪地和粗糙的树皮上留下几道无用的抓痕!
“砰!”
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下坠的势头终于被止住,他瘫在斜坡底部,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内出血。
他躺在地上,过了好几分钟,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被溪流长期冲刷形成的、较深的沟壑底部,两侧是陡峭的、长满苔藓的土壁,上方是茂密的树冠,光线更加昏暗。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还好,没有骨折。但后背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火辣辣地疼,左腿也扭伤了,一动就钻心地痛。
完了。在这种地方受伤,无异于宣判死刑。
就在他感到一阵绝望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沟壑一侧的土壁。那里,在厚厚的苔藓和藤蔓掩盖下,似乎有一个不自然的、向内凹陷的阴影。
他心中一动,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扒开茂密的藤蔓。
一个洞口。
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带着土腥和淡淡霉味的冷风从里面吹出来。
是天然形成的岩洞?还是……别的什么?
纪微的心跳再次加速。他想起刀金花说过,边境老林子里,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处,有些是猎人或采药人留下的临时庇护所,有些则可能藏着更古老的秘密,或者……更危险的东西。
进去?还是留在外面?
留在外面,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山猫”追来,就是刚才那种不知名的野兽,或者一场夜间的寒流,都可能要了他的命。而且,这个洞口很隐蔽,或许能暂时藏身。
进去……里面是什么,完全未知。
犹豫只在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需要庇护,需要处理伤口,需要休息。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枯枝当作拐杖,支撑着身体,然后弯下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要干燥,地面是坚实的泥土和碎石。洞口的光线很快被曲折的洞壁吞没,眼前一片漆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亮。
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这是一个天然的、不算太深的岩洞,大约有十几平米,洞顶不高,有些地方需要低头。洞壁是粗糙的岩石,角落里堆着些枯枝和干草,似乎曾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空气里有灰尘和动物粪便的味道,但并不浓烈。
最让纪微心中一紧的是,在洞窟最里面,靠近石壁的地方,赫然蜷缩着一团黑影!
是一个人!
纪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枯枝,打火机的火苗因为他手臂的颤抖而晃动。
那团黑影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进入。
是死人?还是……
他屏住呼吸,举着打火机,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两步,借着摇晃的火光,仔细看去。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不堪的衣物,头发胡子纠缠在一起,沾满泥污。他面朝石壁蜷缩着,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或寒冷。但让纪微瞬间如遭雷击、全身血液仿佛凝固的是——
那个男人的侧脸轮廓,还有他即使昏迷中依然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右手手背上,一道熟悉的、细长的旧疤痕。
是傅临渊!
纪微手中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火苗熄灭。洞内瞬间重归黑暗。
但他已经看见了。
在这片与世隔绝、危机四伏的边境老林子深处,在这个偶然发现的、黑暗冰冷的岩洞里。
他找到了,
那个他以为远在风暴中心、运筹帷幄的男人。
也找到了,
那个“老刀”刀金花,不惜以身为饵、引开追兵,也要让他来“接”的人。
深海之下的棋手,
竟已身陷绝地,
奄奄一息。
而奉命前来的卒子,
在历经九死一生后,
面对的,
竟是这样一幅,
比最坏的预想,
还要残酷百倍的图景。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洞外隐约的水声,
和洞内,
那微不可闻的、
痛苦的喘息,
证明着,
这场以生命为注的棋局,
还未终结。
而两颗棋子的命运,
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洞窟中,
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交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