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深渊相逢 ...

  •   打火机落地的轻响,在寂静的洞窟里被放大。火光熄灭的瞬间,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淹没了纪微的感官,连同他心中那刚刚被“找到傅临渊”的惊雷劈开的、短暂的空白。

      他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洞窟深处那微弱、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痛苦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傅临渊?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伤得这么重?那个掌控深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傅临渊,此刻竟像一截被抛弃的朽木,蜷缩在这暗无天日的边境洞穴里,生死一线?

      无数的疑问、震惊、难以置信,混杂着更深的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冲撞、爆炸。他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又一个幻觉,一场高烧或失血带来的噩梦。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重新捡起那个冰冷的金属打火机。手指因为脱力和寒冷而笨拙不堪,试了好几次,才重新点燃了那簇微弱的火苗。

      橘黄色的光,再次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纪微苍白失血、沾满污迹和血痕的脸,和他那双因为极度震惊和疲惫而布满血丝、却异常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举着打火机,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个蜷缩的黑影挪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踩在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边缘。

      终于,他走到了近前,单膝跪了下来。打火机的光,近距离地照亮了那张脸。

      尽管污秽不堪,头发胡须纠缠,面色是失血和低温导致的死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但纪微依然无比确认——是傅临渊。那个曾在画廊雨夜沉默伫立十三分钟、在渊渟资本顶层掌控全局、在化工厂废墟生死一线、在电话里冷静下达指令的傅临渊。

      只是,此刻的他,像一头被拔去了利齿、折断了傲骨的猛虎,只剩下一具残破的、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空壳。他双眼紧闭,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锁着,额头上冷汗涔涔,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泥沟。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洞内比外面暖和些),更像是某种内伤或中毒引起的神经性痉挛。

      纪微的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身体。傅临渊身上那件破烂的外套下,隐约能看到缠着些早已被血污浸透、看不出颜色的布条,似乎是简陋的包扎,但显然效果甚微。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肿胀发黑,显然是严重的骨折,而且很可能已经感染。

      “傅临渊……”纪微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他伸出手,想要碰触他,却又停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或者是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傅临渊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翳,涣散、空洞,几乎失去了焦距。他在黑暗中茫然地“看”了几秒,才似乎终于捕捉到了近在咫尺的、那一点跳动的火光,和火光后面,纪微那张同样狼狈不堪、却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

      他的瞳孔,在火光中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嗬嗬声。

      然后,那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点点神采,又开始迅速涣散,眼皮无力地耷拉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眼,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傅临渊!醒醒!看着我!”纪微急了,也顾不上什么,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冰冷的脸颊,触手一片滚烫——他在发高烧!

      傅临渊的身体又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眼睛再次勉强睁开一丝,那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聚焦在纪微脸上。这一次,似乎终于认出了他。

      那灰暗的眼底,骤然掀起一片极其复杂的波澜——是震惊?是不敢相信?是如释重负?还是……更深沉的、纪微无法解读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纪……微……”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纪微的心上。

      “是我!是我!傅临渊,撑住!告诉我,你怎么了?伤在哪里?秦先生呢?老刀呢?”纪微语无伦次,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仿佛只要问清楚了,就能找到解决办法。

      傅临渊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回答,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成一团,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无法抑制的战栗。纪微看到他咳出的痰液中,带着暗红的血丝。

      “水……水……”傅临渊在咳嗽的间隙,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

      纪微连忙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壶口凑到他干裂出血的唇边。傅临渊贪婪地、却又因为虚弱而只能小口地吞咽着冰凉的溪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喝了几口水,他的咳嗽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但呼吸依旧急促而浅薄,胸膛剧烈起伏。他靠在纪微臂弯里,眼神涣散地望着洞顶,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

      “秦……折了……”他断断续续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老刀……引开……追兵……我……被……‘山魈’……盯上……突围……摔下来……”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大得惊人。秦先生“折了”?是牺牲了?还是被捕了?老刀(刀金花)果然是去引开追兵了,所以她最后那声闷哼……傅临渊被一个叫“山魈”的势力盯上,突围时摔下山崖,重伤至此。

      “山魈”又是什么?是“山猫”背后的力量?还是另一股更凶残的边境势力?

      “别说了,省点力气。”纪微打断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保住傅临渊的命。

      他让傅临渊重新躺下,然后开始检查他的伤势。高烧,严重骨折,多处外伤感染,内出血迹象,脱水,营养不良……每一样都足以致命。而在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甚至连最基本的干净水源和保暖都成问题。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紧了纪微的心脏。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救活傅临渊。

      但他不能放弃。傅临渊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未竟的使命,还有要掀翻的黑幕,还有……纪微无法想象,如果傅临渊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外面那个庞大的棋局,会以何种方式崩溃,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是否将永无昭雪之日。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死去。这个曾是他的目标、他的灯塔、他的深渊、他的共犯……此刻,只是他怀中一个垂死的、需要他拯救的生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首先,必须处理伤口,控制感染。他想起秦先生给的那个金属打火机,里面有一针强效药物。那或许能暂时吊住傅临渊的命,但之后呢?

      他需要火,需要热水,需要干净的布,需要药物……这里什么都没有。

      目光扫过洞穴角落那些枯枝和干草。火,可以生。水,外面有溪流。干净的布……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污秽不堪的衣物,又看了看傅临渊身上那些早已变成褐色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绷带”。

      他一咬牙,脱下自己相对干净些的贴身内衣,用牙齿和手,撕扯成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然后,他走到洞口,用那个破水壶装满了冰冷的溪水。

      回到洞内,他用打火机点燃了角落的枯草和细枝,小心地添上枯枝,一个微弱的火堆终于燃起。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微弱但宝贵的希望。

      他将水壶架在火边,用几块石头勉强支起。等待水热的时间里,他开始处理傅临渊的伤口。他用热水浸湿布条,小心地擦拭着他身上那些已经化脓感染的伤口,清理掉污血和腐烂的组织。每一下触碰,都让昏迷中的傅临渊身体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纪微的手也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定,动作尽可能轻柔。

      最麻烦的是那条骨折的腿。纪微没有接骨的经验,也不敢乱动。他只能用撕下的布条和捡来的相对笔直的树枝,做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夹板,将伤腿勉强固定住,防止二次伤害。

      做完这一切,纪微已经满头大汗,精疲力竭。而傅临渊的情况,并未有根本好转,高烧依旧,昏迷加深,呼吸更加微弱。

      不能再等了。

      纪微拿出了那个金属打火机,拧开底部,露出了那枚细小的、泛着冷光的注射针。里面是高浓度的肾上腺素和强效镇痛剂,能激发最后的潜能,但也可能加速死亡。

      这是赌博。但他别无选择。

      他找到傅临渊手臂上相对干净的皮肤,深吸一口气,将针头扎了进去,缓缓推入药液。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火堆旁,紧紧握着傅临渊冰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灰败的脸,等待着那未知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堆噼啪作响,洞外水声潺潺。

      不知过了多久,傅临渊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从肺叶深处挤出的吸气声。紧接着,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而是亮得骇人,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被药物强行点燃的生命之火。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纪微,目光锐利、清醒,却又带着一种纪微从未见过的、近乎碎裂的疯狂和……绝望。

      “纪微……”他的声音不再微弱,反而因为药物的作用而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般的颤音,“听我说……”

      纪微的心脏狂跳起来,俯身靠近。

      “芯片……在老刀身上……但密码……在我这里……”傅临渊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密码是……‘西岸砖影,零点七甜’……记住!只有一次输入机会……错了……数据自毁……”

      西岸砖影,零点七甜……纪微瞬间明白了。那是他那幅炭笔速写的名字,和他曾经对傅临渊说过的,关于那0.7%的“甜”的记忆。这竟然是芯片的密码!傅临渊将最后的钥匙,藏在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关于“记忆”与“艺术”的最初连接点里。

      “如果……我死了……”傅临渊死死抓住纪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你……带着密码……去找一个人……他叫……‘灰烬’……在……在……”

      他的声音忽然开始变调,身体再次剧烈地痉挛起来,眼神中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燃尽的烛火。药效在迅速消退,死亡的黑影重新笼罩上来。

      “在哪里?傅临渊!‘灰烬’在哪里?!”纪微焦急地追问,用力摇晃着他。

      傅临渊的嘴唇翕动着,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想要说出那个地点。但最终,只吐出几个模糊的、破碎的音节,便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那只抓住纪微手腕的手,依旧死死地攥着,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连接。

      “傅临渊!傅临渊!”纪微嘶声呼唤,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也跳得又急又乱,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药物强行激发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死亡的大门,已然洞开。

      纪微跪在冰冷的地上,握着傅临渊逐渐失去温度的手,看着他那张迅速灰败下去的脸,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扔进了冰窟,连血液都冻结了。

      深渊相逢,

      竟是诀别。

      他带着九死一生的火种而来,

      面对的,

      却是掌灯人即将熄灭的残烛。

      而最后的密码,

      和那个未曾说出的名字“灰烬”,

      成了悬在生死之间、

      飘摇欲断的,

      唯一细线。

      火光在纪微眼中跳动,映出他苍白脸上,那混合着绝望、不甘、和一种近乎狂暴的执拗的神情。

      不。

      他不能死。

      棋局未终,

      火光未熄,

      纵火者与掌灯人,

      怎能就此,

      沉入永恒的黑暗?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洞口那线微弱的、代表外面世界的光。

      一定有办法。

      哪怕赌上一切,

      哪怕逆天改命,

      他也要,

      将这盏灯,

      重新点燃。

      将这盘棋,

      下到最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