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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灰烬之约 ...

  •   傅临渊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失。纪微握着那只冰冷的手,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一点点抽离。药物带来的短暂清醒,如同回光返照,更像是一场残酷的告别。

      “西岸砖影,零点七甜”。密码。最后的钥匙。

      “灰烬”。一个未曾说完的名字,一个可能存在的、最后的希望。

      纪微缓缓松开手,将傅临渊冰冷的手放回他身侧,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盖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火堆边,用木棍拨弄着燃烧的枯枝,让火焰更旺一些。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他沾满血污、泥土和疲惫,却异常沉静坚毅的脸。

      绝望没有用。哭泣没有用。他必须行动。

      首先,要维持傅临渊的生命体征。高烧、失血、感染是最大的敌人。他没有药,但他有火,有水,有这片山林。

      他重新检查了傅临渊的伤口,用热水再次清洗,然后从自己破烂的外套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用热水烫过,敷在几个红肿流脓最严重的伤口上。他不知道这能有多大作用,但至少能保持清洁,延缓感染。

      接着,他需要寻找能退烧、消炎的草药。边境山林,尤其是这种古老原始的“老林子”,往往生长着许多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纪微虽然不精通,但以前做社区项目、接触老人时,偶尔听他们提起过一些土方。他记得有老人说过,某些苦寒之地的苔藓、某些树皮、甚至某些不起眼的野草根,都有清热降温、止血消炎的功效。

      他不能走远,必须确保傅临渊在他的视线和听力范围内。他拿着那根当作拐杖的枯枝,在洞口附近仔细搜寻。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地面,但他拨开积雪,在岩石缝隙、树根底部耐心翻找。

      他找到了一些厚厚的、深绿色的苔藓,据说有清凉作用;剥下几片某种树(他认不出)内层相对柔韧的树皮,咀嚼后微苦带涩;甚至还挖到了几块疑似某种块茎植物的根茎,白色,带着泥土的腥甜。

      他将这些东西带回洞穴,在火边用石块捣烂,混合着温热的溪水,制成一摊颜色可疑、气味怪异的糊状物。然后,他小心地敷在傅临渊的额头、腋下、腹股沟等大血管处,希望能通过物理方式帮助降温,也希望那些草药的微末功效能起点作用。

      做完这些,他累得几乎虚脱。但他不敢休息,又用那个破水壶烧了更多热水,掰开傅临渊的嘴,一点点给他喂进去,补充水分。

      时间在重复的护理、担忧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洞外的天色从昏暗到彻底漆黑,又渐渐透出黎明的微光。纪微守着火堆,守着昏迷不醒的傅临渊,几乎一夜未眠。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去探傅临渊的鼻息和脉搏,用湿布擦拭他干裂的嘴唇,更换敷料。

      傅临渊的呼吸依旧微弱,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但依旧烫手。昏迷中,他偶尔会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身体也会不自觉地抽搐。纪微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声在他耳边重复:“坚持住,傅临渊,坚持住。密码我记住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找‘灰烬’……”

      “灰烬”。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纪微心里。傅临渊拼死也要传达的信息,这个未曾说全的名字,到底指向哪里?是一个人?一个地方?还是一个……组织?

      是敌是友?是最后的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无从得知。他只能赌。赌傅临渊的最后一搏,赌这个名字背后,真的存在着一线生机。

      天亮了。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洞口藤蔓的缝隙,渗进洞穴,与将熄未熄的火堆余烬混在一起。纪微添了最后几根枯枝,让火焰重新明亮一些。他检查了一下傅临渊的状况,依旧危殆,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这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必须出去寻找食物,也需要更有效的药物,或者……打探关于“灰烬”的消息。他不能将傅临渊独自留在这里太久。

      他走到洞口,小心地拨开藤蔓,观察外面。晨雾弥漫,森林一片寂静,只有溪水奔流的声音。没有看到“山猫”或“山魈”的踪迹,也没有发现昨晚那种窥视的幽绿眼睛。

      他回到洞内,将火堆移到靠近洞口、但又不至于让烟雾太明显的地方,确保能持续提供一些热量。他将最后一点水和捣烂的草药根茎放在傅临渊触手可及的地方(虽然昏迷的他根本碰不到)。然后,他将那捆麻绳解开,将一端牢牢系在傅临渊没有受伤的右手手腕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

      这样,如果傅临渊醒来,或者有野兽闯入,他能第一时间察觉。如果他自己在外面遇到不测,至少……傅临渊不会完全被遗忘在这黑暗的洞穴里。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傅临渊灰败却依旧深刻的面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出了洞口。

      森林的早晨,空气清冷刺骨,带着泥土和冰雪的气息。纪微沿着溪流,小心翼翼地向上游方向探索。他需要找到更开阔、或许有人烟的地方,但又不能离洞穴太远。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溪流转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纪微眼睛一亮,在灌木丛中,他看到了几丛挂着零星红色小浆果的植物!虽然大部分已经干瘪或被鸟雀啄食,但还有一些残留。他认得,这是一种在北方山林常见的、叫做“刺玫果”的野果,虽然酸涩,但富含维生素,据说也有点药用价值。

      他小心地摘了一些,用衣襟兜着。又在附近岩石上,找到一些可以食用的地衣和某种蕨类的嫩芽。

      食物暂时有了着落。但药物呢?他需要的不是果腹之物,而是能救命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片森林似乎没有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至少白天没有。但他不敢放松。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隐约传来了不同于溪水的声音——是伐木声!还有模糊的、用方言交谈的声音!

      有人!

      纪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敌是友?是山民?还是“山猫”的眼线?

      他立刻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伐木声很有节奏,交谈声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抱怨天气、抱怨活计,语气普通,不像是在搜寻或警戒。而且,他们说的是本地方言,与“山猫”那些人带着匪气的口音略有不同。

      纪微犹豫了片刻。冒险接触当地人,可能会暴露自己和傅临渊,但也可能获得急需的帮助和信息,尤其是关于“灰烬”的线索。

      他摸了摸腰间那个金属打火机,又看了看手中那兜野果。最终,求生的欲望和对“灰烬”线索的渴望,压过了对风险的恐惧。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物,将野果藏好,然后装作一个迷路受伤的采药人或猎户(他脸上手上的划伤和狼狈的样子很有说服力),一瘸一拐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出现了一小片林间空地。两个穿着臃肿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山民,正在用斧头砍伐一棵枯树。旁边停着一辆简陋的驴车,车上已经堆了些木柴。

      听到动静,两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警惕地看向纪微。都是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里带着山民特有的、对陌生人的审视和距离感。

      “两位大哥,行行好……”纪微用尽量接近本地的、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语气虚弱地开口,“我……我进山采药,迷了路,还摔伤了,两天没吃东西了……能不能讨口水喝,给口吃的?”

      他看起来确实凄惨无比,脸上手上都是伤,衣服破烂,步履蹒跚,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哀求。

      两个山民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上下打量了纪微几眼,用方言问道:“哪来的?采什么药?这老林子,是你个外乡人能乱闯的?”

      “我……我从南边黑山镇那边过来的,听说这边有老山参,想碰碰运气……”纪微含糊地回答,同时观察着两人的反应。提到“黑山镇”,两人神色似乎没什么异常。

      “黑山镇?”另一个年轻点的山民嗤笑一声,“那地方乱得很,你也敢去?还老山参,这年头,早被挖绝了!不要命了?”

      “是是是,大哥教训的是,我这不是贪心嘛……”纪微连忙点头哈腰,做出后悔莫及的样子,“现在知道错了,就想赶紧出去。两位大哥,能不能指条明路?或者,有没有什么治伤退热的草药?我……我同伴也病了,倒在前面……”

      他故意提起“同伴”,想试探对方对“单独一人”和“有同伴”的反应,也为自己万一需要帮助傅临渊做铺垫。

      “还有同伴?”年长的山民皱了皱眉,“你们胆子可真不小。这老林子,晚上有‘山魈’出没,专吃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

      “山魈”?!纪微的心猛地一跳。傅临渊也提到了“山魈”!

      “山……山魈是什么?”他故作害怕地问。

      “山里的精怪,吃人不吐骨头!”年轻山民似乎想吓唬他,做了个狰狞的表情,“最近不太平,‘山魈’闹得厉害,好几拨进山收山货的都遭了殃。你们赶紧走吧,沿着这条溪往下,走一天,能看到个废了的防火瞭望塔,从那儿再往东,就能出山了。”

      “谢谢,谢谢大哥!”纪微连忙道谢,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治伤的草药……”

      年长山民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扔给纪微:“里面有点三七粉,止血的。退热的……这季节,不好找。你要真想找,往北,翻过前面那座‘死人梁’,山坳背阴处,有种叫‘鬼灯笼’的草,开小白花,嚼碎了敷额头,有点用。不过那地方邪性,我们本地人都不轻易去。”

      “鬼灯笼”?“死人梁”?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但纪微别无选择。

      “谢谢大哥!太感谢了!”他接过皮囊,又厚着脸皮问,“那……吃的……”

      年长山民从驴车上的褡裢里摸出两个黑乎乎的、像是荞麦面混合野菜做的干饼,扔给他:“就这些了,赶紧走吧,趁天还亮。”

      纪微千恩万谢,将干饼和皮囊小心收好,又装作随口问道:“两位大哥,这山里……有没有一个叫‘灰烬’的地方?或者……一个叫‘灰烬’的人?我好像听人提过一嘴……”

      “灰烬?”两个山民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没听过。什么怪名字。”年轻山民嘟囔道。

      年长山民则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催促道:“快走吧,别打听了,这山里怪事多,知道多了没好处。”

      纪微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逝的异样,心中微动,但知道再问下去会引起怀疑,便不再多言,再次道谢后,转身沿着溪流,朝着他们指点的方向,快步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回头再也看不到那片林间空地,他才放缓脚步,靠在一棵树上,剧烈地喘息起来。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巨大。

      “山魈”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近期活动频繁,是边境一股凶残的势力,连本地山民都畏惧。

      “鬼灯笼”草可能在“死人梁”背阴处,那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而“灰烬”……山民的反应很奇怪。年轻的那个完全没听过,年长的似乎知道点什么,但讳莫如深。这个名字,显然不简单。

      他将干饼和三七粉小心收好,又看了看手中那兜野果。然后,他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快步返回。

      他不能耽搁太久,傅临渊还在洞里,生死未卜。

      至于“灰烬”和“死人梁”……他需要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找到“鬼灯笼”,稳住傅临渊的伤势,然后……想办法,去揭开“灰烬”的面纱。

      沿着腰间的麻绳,他顺利回到了那个隐蔽的洞穴。傅临渊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敷在额头的苔藓似乎被体温蒸干了些。纪微连忙给他喂了些水,又将捣烂的野果挤出汁液,混着温水,一点点喂他喝下。

      然后,他拿出那点三七粉,小心地洒在傅临渊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粉末接触伤口,带来轻微的刺激,傅临渊在昏迷中眉头蹙了一下。

      做完这些,纪微啃了几口又干又硬的荞麦饼,就着冰冷的溪水咽下。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补充了宝贵的能量。

      他坐在火堆边,看着昏迷的傅临渊,又看了看手中那个装着“鬼灯笼”草信息的、虚无的念头,和那个神秘的代号“灰烬”。

      前路,是更加险恶的“死人梁”,是讳莫如深的“灰烬”。

      而身边,是生命垂危的共犯,是未竟的使命,是深埋地下的、等待重见天日的火种。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无论“灰烬”是人是鬼,是友是敌,

      无论“死人梁”是龙潭还是虎穴,

      这趟浑水,

      他已蹚定。

      这盘残棋,

      他必须,

      下到最后。

      为怀中渐冷的躯体,

      也为心底,

      那簇从未熄灭的,

      蓝色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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