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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死人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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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微在洞穴里守了傅临渊整整一天一夜,期间不断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身体,更换草药的敷料,喂食挤出的野果汁液和温水。傅临渊的高烧时退时起,昏迷中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但始终没有真正清醒。生命体征依旧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那条伤腿的肿胀和颜色,看起来更加不妙。
三七粉用完了,野果也所剩无几。纪微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去“死人梁”,寻找“鬼灯笼”草。那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他将最后一点荞麦饼掰碎,混在水里,用木棍搅成糊状,一点点喂给傅临渊。然后,他将火堆移到靠近洞口、背风的位置,添加了足够燃烧几个小时的枯枝。最后,他再次检查了那根系在两人手腕间的麻绳,确认牢固。
“等我回来,傅临渊。”他对着昏迷中的人低声说,然后俯身,在对方干裂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下一个冰冷的吻。无关情欲,那更像是一种仪式,一个承诺,一个将两条命彻底拴在一起的、沉重的烙印。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犹豫,拿起那根枯枝拐杖,揣好金属打火机和剩下的一点野果,弯腰钻出洞穴,重新踏入那片幽深寂静的老林子。
按照山民指点的方向,他需要先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一段,找到某个参照物,然后再转向北,翻越“死人梁”。他沿着溪流,小心翼翼地前行,同时留意着四周的动静。白天的森林比夜晚少了几分恐怖,但那份深沉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寂静,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溪流转过一个急弯,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一片陡峭的、怪石嶙峋的山梁,如同巨兽的脊背,赫然横亘在眼前。山梁上植被稀少,裸露着大片青黑色的岩石,许多岩石形状怪异,如同扭曲的人形或兽骸,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死寂的气息。
这就是“死人梁”了。名副其实。
纪微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这道险恶的山梁,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山民说“那地方邪性”,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但他没有退路。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山梁一侧看起来相对平缓、似乎有隐约路径(可能是野兽踩出)的坡地走去。开始上山。
坡地远比看上去陡峭,地面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几乎没有着力点。纪微不得不手脚并用,用枯枝探路,一点一点向上攀爬。寒风在山梁上毫无遮拦,呼啸着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打得人睁不开眼。空气稀薄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越往上走,那种不祥的感觉越强烈。岩石的颜色越来越深,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又像是浸透了陈年的血污。一些岩石缝隙里,散落着不知名动物的细小骸骨,早已风化发白。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被这片土地吸收、扭曲,变成一种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
纪微强忍着心头不断翻涌的不适和恐惧,按照山民所说,寻找着背阴的山坳。他沿着山脊线,艰难地挪动着,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阴影覆盖的角落。
“鬼灯笼”……开小白花的草……背阴处……
他找了许久,几乎将山梁北侧的背阴面都搜寻了一遍,除了些寻常的耐寒杂草和苔藓,一无所获。难道山民记错了?或者,“鬼灯笼”本就是个传说?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去南侧更陡峭危险的区域寻找时,目光忽然被山梁中段一处极其隐蔽的凹陷处吸引。那里位于两块巨大岩石的夹缝底部,被上方突出的岩檐完全遮挡,几乎照不到阳光,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幽深的小小凹洞。凹洞入口处长满了茂密的、深褐色的藤蔓,几乎将洞口完全封死。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纪微朝那个凹洞走去。他拨开厚重的、带着湿冷气息的藤蔓,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空间不大,不过几个平方,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藤蔓缝隙透进的几缕微光。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和一种……奇异的、淡淡的苦涩香气。
就是这里!纪微的心猛地一跳。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搜寻地面。
在洞窟最深处、最潮湿的角落,紧贴着冰冷的石壁,生长着一小丛极其不起眼的植物。植株低矮,叶片细长呈灰绿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周围的苔藓融为一体。但就在那丛植物的顶端,开着几朵米粒大小、呈五角星形状的、洁白如雪的小花。花朵散发着那股奇异的、淡淡的苦涩香气。
“鬼灯笼”!找到了!
纪微压抑住心头的激动,小心地摘下了那几朵小白花,连带下面的几片嫩叶也一并摘下,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从内衣上撕下的)仔细包好,贴身收藏。他没有贪心,只取了所需的分量,留下大部分植株,希望它们能继续生长。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刚才采摘“鬼灯笼”的石壁根部。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极其黯淡的、金属的光泽。
纪微心中一动,凑近了些,用手拂开石壁上厚厚的苔藓和湿泥。
苔藓下,露出了一小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片,似乎是某个更大物体的一部分。金属片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几乎被锈蚀掩盖的符号。
纪微的心脏骤然停跳!
那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小三角,指向东北方向。
和秦先生在墙上画的符号,和刀金花撕开墙纸后露出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里!这个被山民视为禁忌、被称为“死人梁”的邪性地界,竟然也有这个符号!这个指向“灰烬”、或者与“灰烬”密切相关的神秘符号!
这意味着什么?“灰烬”曾经在这里活动过?还是说,这里就是“灰烬”的某个据点,或者……葬身之地?
无数猜测和寒意,瞬间涌上纪微心头。他伸出手,想要将那金属片抠下来看个仔细,但金属片似乎深深嵌在石壁里,纹丝不动。而且,周围的石壁和苔藓,也看不出任何人工开凿或掩埋的痕迹,仿佛这符号天然生长在此处,与这片不祥的土地融为一体。
他没有时间深究。傅临渊还在等他。他将金属片的位置和符号的形状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不再停留,迅速退出了这个诡异的凹洞,重新钻出藤蔓,回到山梁上刺骨的寒风中。
得到了“鬼灯笼”,又意外发现了那个神秘符号,纪微心中既急切,又充满了更深的疑虑和不安。他不再耽搁,沿着来时的路,用最快的速度向山下奔去。下坡比上山更险,好几次他脚下打滑,差点滚落山崖,都被他险险抓住突出的岩石稳住。
当他终于连滚带爬地回到溪流边,回到那个隐蔽洞穴附近时,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林中光线昏暗,只有溪水的反光带来一点微光。
他心急如焚,顾不上休息,快步朝着洞穴走去。然而,就在他距离洞穴还有几十米远时,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洞穴入口处,那丛用来遮掩的藤蔓,被粗暴地扯开了一大片!新鲜的断裂痕迹清晰可见!
有人进去过!或者……还在里面!
纪微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死死握紧了手中的枯枝拐杖,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金属打火机。是“山猫”?是“山魈”?还是……别的什么?
傅临渊!他怎么样了?
极度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他顾不得自身安危,压低身体,像一头准备扑击的豹子,悄无声息地、一步步朝着洞口挪去。
洞内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死寂得可怕。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同时用枯枝,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拨开洞口剩余的藤蔓。
目光,投向洞内。
火堆,熄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冒着淡淡青烟的灰烬。
借着洞口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看到了洞内的景象——
傅临渊依旧躺在原来的位置,似乎没有移动过。但他身上,多了一件厚重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兽皮鞣制的、带着毛领的深色斗篷。那绝不是纪微留下的东西。
而在傅临渊身边,火堆的余烬旁,蹲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破烂衣衫,身形瘦小佝偻,背对着洞口的身影。那人低着头,似乎正在拨弄着灰烬,或者……在观察昏迷的傅临渊。
是敌是友?!
纪微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握着枯枝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他刚要有所动作——
那个蹲着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映入纪微的眼帘。灰白色的头发稀疏凌乱,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最让纪微心头巨震的是,那张脸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旧伤疤,其中一道斜过左眼,让那只眼睛看起来只剩下一个灰暗的、毫无生气的窟窿。
这是一个老人。一个看起来比刀金花更加苍老、也似乎经历了更多可怕事情的老者。
老者那只完好的右眼,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地,看向洞口僵立的纪微。目光在他脸上、手上、以及紧握的枯枝上扫过,然后,落在了他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无声地对峙着。
寂静。只有洞外溪水奔流,和洞内灰烬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那老者用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嘶哑难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说的,是一种极其古怪、仿佛掺杂了多种方言和某种古老语言的、纪微完全听不懂的话。
但纪微却从对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杀意,也没有看到贪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看透生死的淡漠,和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傅临渊还活着,身上盖着兽皮斗篷,显然这老者并未伤害他,甚至可能提供了某种程度的庇护。
纪微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他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枯枝,但依旧保持着警惕。他不知道这老者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敌是友。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迎着老者那平静得可怕的目光,用自己能发出的、最清晰镇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是‘灰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