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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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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微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和一种孤注一掷的试探。他紧紧盯着那老者唯一完好的右眼，试图从中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老者听到“灰烬”两个字，那双仿佛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那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纪微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蹲踞的姿态站了起来。动作很稳，但纪微能听到他关节发出的、轻微滞涩的响声，仿佛一架尘封多年的老旧机器被强行启动。
他站直了身体，比纪微想象中要高一些，虽然依旧佝偻，但骨架宽大，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挺拔。他那只完好的眼睛，越过纪微的肩膀，望向他身后的洞口，望向那片被暮色和森林吞没的、灰蒙蒙的外界，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了某个极其遥远、也极其沉重的过往。
然后，他才重新将目光收回到纪微脸上，依旧用那种嘶哑、干涩、如同钝刀刮骨般的声音，说了几个字。依旧是纪微听不懂的古怪语言，但这一次，他的语调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起伏，像是疑问，又像是……确认。
纪微完全听不懂。他急得额头冒汗，只能用力摇头，又用自己蹩脚的、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夹杂着从山民那里听来的几个方言词汇，比划着说道：“傅临渊！是他让我来找‘灰烬’的！他受伤了，快死了！‘鬼灯笼’！我找到了‘鬼灯笼’！救他！求你救他！”
他语无伦次，几乎是喊出来的。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布包好的、还带着他体温的“鬼灯笼”草，摊开在手心，递到老者面前。小白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苦涩香气。
老者低头，看了看纪微手心那几朵洁白的小花，又抬眼看了看纪微脸上混合着恐惧、急切、哀求、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他没有去接那草药，只是沉默地、又深深地看了纪微一眼。
然后，他转身，重新在傅临渊身边蹲下，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如同老树皮，布满疤痕和老茧，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探向傅临渊的脖颈，似乎是在把脉。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其粗砺外表不相符的、近乎专业的审慎。
把了一会儿脉，他又掀开盖在傅临渊身上的兽皮斗篷一角，检查了一下他腿上的伤，以及身上其他几处包扎的地方。他检查得很仔细，但全程面无表情，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审视。
纪微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看着老者的每一个动作，试图从中判断出希望或绝望。
终于，老者检查完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洞穴一角，那里堆着他带来的一些杂物——一个用兽皮缝制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背囊，一个扁平的铁皮水壶，还有几样纪微不认识的小工具。
他从背囊里拿出一个扁平的、似乎是某种金属和木头混合制成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用油纸包着的、各种晒干的、研磨成粉的、或切成片的草药。他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黑陶制成的药臼和一根石杵。
他挑出几样草药，包括纪微带来的“鬼灯笼”，放入药臼，用石杵开始慢慢地、有节奏地捣碾。洞穴里响起沉闷而规律的捣药声，混合着草药的苦涩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纪微的心，随着那捣药声，一点点沉静下来，又一点点重新提起。老者愿意施救，这是希望。但傅临渊的伤，真的还有救吗？
捣好药，老者从自己破烂的衣衫上，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然后走回傅临渊身边。他示意纪微帮忙扶起傅临渊的上半身。
纪微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傅临渊滚烫而沉重的身体。老者掰开傅临渊的嘴，将捣好的、混合着“鬼灯笼”和其他不知名草药的、墨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糊，一点点喂了进去。傅临渊在昏迷中本能地抗拒、吞咽，药汁从他嘴角溢出一些，但大部分还是被喂了下去。
喂完药，老者又用剩下的药糊，混合了一点背囊里拿出的、似乎是动物油脂的东西，重新敷在傅临渊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尤其是那条伤腿，他重新固定了夹板，手法比纪微专业得多。
做完这一切，老者又从铁皮水壶里倒出一些清水，喂傅临渊喝了几口。然后，他示意纪微将傅临渊重新放平，盖好兽皮斗篷。
他自己则走到那堆灰烬旁，用枯枝重新拨弄了一下，从背囊里掏出些似乎是松脂和干苔藓的东西，重新点燃了火堆。橘红色的火光再次亮起，驱散了洞穴内的大部分黑暗和寒意，也将老者那张布满疤痕、如同鬼魅般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做完这一切，便在火堆旁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番施救耗费了他不少精力，也仿佛对纪微的存在毫不在意。
纪微站在一旁，看着重新燃起的火堆，看着在火光映照下似乎脸色稍微好转了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的傅临渊，又看了看那个闭目养神、如同石雕般沉默的老者，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却又不敢轻易开口打扰。
他默默地走到火堆另一边，靠着石壁坐下，也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精神的亢奋和紧张，让他无法真正入睡。耳边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傅临渊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声，还有洞外隐约的风声和水声。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几个小时，洞外已经完全漆黑一片。傅临渊忽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身体也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
纪微立刻惊醒，扑到他身边。只见傅临渊额头渗出大颗的冷汗，脸色在火光下忽红忽白，呼吸再次变得急促，似乎又发起了高烧，而且比之前更加猛烈！他开始无意识地撕扯身上的兽皮斗篷和包扎的布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傅临渊！傅临渊！”纪微焦急地呼唤，按住他乱动的手。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也睁开了眼睛。他走过来，再次探了探傅临渊的脉搏和额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从背囊里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粉末，气味辛辣刺鼻。他将粉末混入水中，示意纪微强行给傅临渊灌下去。
那药似乎有极强的刺激性，傅临渊喝下去后，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嘶吼，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内脏都咳出来。但咳完之后，他狂乱的动作渐渐平息下去，呼吸虽然依旧急促，却不再那么骇人，高烧似乎也退下去了一些，只是脸色更加灰败，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昏迷。
老者看着傅临渊的变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低声用他那古怪的语言，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满脸惊惶、手足无措的纪微，终于，用那种极其生硬、仿佛很久没有说过、但纪微能勉强听懂的、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毒，入了心脉。药，只能吊命。他，时间不多。”
毒？入了心脉？纪微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傅临渊不只是受伤感染，还中了毒？！什么时候的事？是“山魈”的毒？还是别的？
“什么毒？能解吗？要什么药？我去找！”纪微急声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老者摇了摇头，那只灰暗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近乎悲悯的神色：“‘山魈’的‘腐骨瘴’，混了别的阴毒。解药……这里没有。”
“那哪里有？去哪里找？你告诉我！”纪微抓住老者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者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臂的手，那手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他没有挣脱，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咏叹般的、空洞的语调说道：“往北，过‘鬼哭峡’，到‘白骨甸’。甸中有湖，湖边生‘还魂草’，百年一株，月圆开花，日出凋零。取花心一滴露，可解百毒，续断脉。”
鬼哭峡？白骨甸？还魂草？百年一株？月圆开花，日出凋零？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最古老的、充满不祥传说的山野志怪中跳出来的，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和……近乎为零的希望。
“那……那我们现在就去！带我去！”纪微几乎是在嘶吼，完全不顾这听起来多么荒诞不经。
老者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数被时光掩埋的故事在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更加深沉的寂灭。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了让纪微彻底坠入冰窟的话：
“鬼哭峡，生人勿近，有进无出。白骨甸，是‘山魈’的祖地，禁地中的禁地。我，进不去。你，更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昏迷不醒、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傅临渊，又看了看纪微那双几乎要喷出火、却又盛满绝望的眼睛。
“而且，”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灰烬’……已经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你找不到他，他也救不了任何人。”
灰烬……死了？
纪微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傅临渊拼死留下的最后线索，指向的竟然是一个“死人”？那这老者是谁？他为什么知道“灰烬”？为什么知道解毒之法？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施以援手？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缠绕、绞紧，几乎要让纪微窒息。
而最大的绝望，来自于老者那平静的宣判——傅临渊，毒入心脉，无药可解，唯有那传说中、几乎不可能取得的“还魂草”露，才有一线生机。而那生机所在，是比“死人梁”更恐怖百倍的绝地、死地。
火光跳跃，映着两张同样布满风霜伤痕、却写满不同故事的脸。一张年轻，盛满不甘与绝望；一张苍老，只剩下看透生死的漠然。
还有一张，昏迷在生死之间，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化为真正的灰烬。
洞穴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堆被称作“灰烬”的余火，
还在不知疲倦地，
燃烧着，
发出微弱而固执的，
噼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