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校园世界12 ...
-
旧资料室的门被推开时，带着些许仓促的力道，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室内只开了一盏角落的台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书架林立的轮廓和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江屿就坐在那圈光晕的边缘，手里拿着一本书，闻声抬起了头。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像两泓沉静的寒潭，映出台灯暖黄的光点和门口那个气喘吁吁、头发微乱的身影。
迟昱扶着门框，胸膛因为奔跑和情绪剧烈起伏着。他一路跑过来，脑子里塞满了混乱的质问、委屈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可真的对上江屿平静望过来的目光，所有激烈的言辞瞬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剧烈的心跳。
两人隔着一室昏暗，沉默地对视着。空气里只有迟昱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江屿先有了动作。他合上书，轻轻放在一旁，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闲适。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迟昱，仿佛在等待他开口，又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那条短信，”迟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带着跑后的微喘，“什么意思？”
江屿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字面意思。”
“我哪里怂了？”迟昱像是被这平淡的回答激起了火气，往前走了两步，踏入光晕范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潮，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我只是……只是需要点时间想清楚！”
“哦？”江屿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想清楚什么？”
迟昱又被噎住了。他想清楚什么？想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一个男生？想清楚江屿那些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些话在他脑子里盘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太直白，太赤裸，他还没准备好。
看着他再次语塞，脸憋得通红，眼神慌乱又倔强的样子，江屿眼底那丝玩味更深了些。他微微倾身，手肘支在膝上，指尖交叉，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迟昱，”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跑来，就为了问我这两个字的意思？”
“我……”迟昱张了张嘴。
“还是说，”江屿打断他，琉璃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他，“你其实是想来告诉我，你想清楚了什么？”
步步紧逼。带着一种冷静的、不容退却的力道。
迟昱感觉自己像个被逼到悬崖边的猎物，背后是认知颠覆后的万丈深渊，面前是江屿这张平静却锋利如刀的脸。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江屿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迷茫、挣扎，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我想不清楚！”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挫败和坦白，“我脑子里一团乱！我不知道那些感觉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问了出来。不是质问短信，而是质问这一切，质问江屿若即若离的态度，质问那些让他方寸大乱的触碰和话语。
江屿静静地看着他爆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动容。等迟昱喘着气停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我的意思，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迟昱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江屿追问，目光锐利。
迟昱又卡壳了。他知道什么？知道自己的心思？可自己也是刚刚才勉强拼凑出那个模糊的形状。
看着他再次陷入自我挣扎的沉默，江屿轻轻靠回椅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很轻，却像羽毛般拂过迟昱紧绷的神经。
“迟昱，”江屿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却依旧清晰，“你不需要立刻给所有感觉都贴上标签。”
迟昱怔住。
“混乱，不确定，害怕……这些都很正常。”江屿的视线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又慢慢移回他的脸，“尤其是面对……陌生的事物时。”
陌生的事物。是指这种同性间的情感吗？迟昱的心脏重重一跳。
“但是，”江屿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专注，“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越躲，它越缠着你。”
迟昱哑口无言。江屿说得对，他这两天的自我囚禁，除了把自己弄得更加混乱痛苦，毫无用处。
“那……我该怎么办？”他几乎是本能地，向眼前这个似乎总能看透他、总是游刃有余的人求助。语气里带着一些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江屿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迷茫和隐约的求助，琉璃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柔和的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迟昱，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高考，”他忽然说起一个看似完全无关的话题，“还有不到六个月。”
迟昱愣愣地“嗯”了一声，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江屿转过身，倚着窗台，光影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神情有些模糊。
“考……考上好大学？”迟昱下意识回答，这是所有高三生毋庸置疑的目标。
“对你来说，考上好大学，意味着什么？”江屿继续问，像一个耐心的引导者。
意味着未来，意味着更好的平台，意味着……离开这里？迟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口莫名一紧。离开南枫中学，离开……江屿？
“意味着更多的选择，和更广阔的世界。”江屿替他回答了，声音平静，“在那里，你可能会遇到更多事，更多人，也会有更多时间……和空间，去慢慢想清楚一些事情。”
迟昱似乎有点明白了。江屿是在告诉他，不要把眼前的混乱当成全部，把目光放长远？用高考和目标来锚定当下动荡的心？
“所以，”江屿总结，目光落回迟昱脸上，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约定的意味，“在那之前，所有想不清楚的，都可以暂时搁置。所有不确定的，都可以慢慢观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对我，对你自己的感觉，甚至……对我那些‘什么意思’。”
迟昱呆呆地看着他。江屿这番话，像是一把梳子，将他满头的乱发稍稍理顺了一些。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给了一个框架，一个缓冲期。把一切悬而未决的、令人恐慌的，都推到“高考之后”那个相对遥远的未来去。在那个未来到来之前，他们可以维持现状，可以继续靠近，可以观察和感受，而不必立刻面对终极的审判。
这像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延迟。默许了这份“不同寻常”的靠近可以继续，延迟了最终答案的揭晓。
“那……我们现在……”迟昱迟疑地问。
“和之前一样。”江屿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书，“你是高二的迟昱，我是高三的江屿。你可以来旧资料室看书，我可以偶尔接受你的零食和废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之前所有的暧昧试探、激烈的冲突和刚刚的深度交谈都不曾发生。但迟昱知道，不一样了。有些东西被挑明了，有些界限被模糊地划定又悬置了。他们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绷紧的线。线的两端，系着彼此模糊不清的心意和“高考之后”的未知承诺。
这条线，让他们无法再退回纯粹的学长学弟，也无法立刻跃进到更亲密的关系。它制造了距离，也制造了独特的、充满张力的引力。
迟昱看着江屿重新沉浸入书页的侧影，昏黄的光线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心里的恐慌和混乱，奇异地平息了许多，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一种带着酸涩、期待、不确定，却又隐隐安定的感觉。
他知道，江屿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缓冲，也是……一个继续靠近的许可。用高考作为共同的、现实的目标，将那些难以处理的情感暂时封装起来，留待未来拆解。
这很狡猾，也很……体贴。
“我知道了。”迟昱低声说，走过去，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也拿出了书本。动作有些僵硬，心跳依旧不稳，但至少，不再想要逃跑。
旧资料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将他们与窗外的黑暗和远处隐约的文化祭余音隔开。
一条无形的线，在沉默中悄然绷直。线的两端，是两颗在各自轨道上运行、却已被引力悄然捕捉的心。他们约定，在抵达某个名为“高考”的星轨交汇点之前，维持着这种危险的平衡与充满期待的拉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