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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校园世界6 ...

  •   初雪后的寒冷,黏稠地附着在校园的每个角落。迟昱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和这天气一样,在他心里发生了不易察觉却无法忽略的变化。

      那抹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像一枚被无意按下的烙印。起初只是偶尔想起,带着点困惑的悸动。可随着时间推移,这感觉非但没有淡化,反而开始滋生出烦人的枝蔓。他会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手腕,会在图书馆里,当江屿的手指无意识掠过书页时,心跳漏掉半拍,然后陷入一阵莫名的烦躁。

      更让他困扰的是,他发现自己面对江屿时,那份一贯的、阳光普照般的“热情”,开始掺杂进一些陌生的、不听话的杂质。

      比如现在。

      午休的图书馆,江屿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垂眸看书。一个隔壁班的女生,红着脸,在朋友的怂恿下,小心翼翼地将一封粉色的信笺放在江屿桌角,然后飞快跑开。这类事以前也偶有发生,江屿的处理方式永远一致:视若无睹,直到对方自己尴尬地拿走,或者那信笺最终被清洁工扫进垃圾桶。

      以往,迟昱看到这一幕,只会觉得“学长果然很受欢迎啊”,或者有点同情那个鼓起勇气的女生。但今天,他的视线黏在那封刺眼的粉色信笺上,胸口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喉咙发干。他想立刻冲过去把那碍眼的东西扔开,想挡住所有投向江屿的、他此刻觉得“不怀好意”的目光。

      这念头吓了他自己一跳。他在干什么?这是江屿的私事,他凭什么干涉?而且,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迟昱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胡乱翻着面前的书页,指尖用力到发白。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这里的冲动攫住了他。他不想看到江屿对那封信可能(哪怕只是可能)产生的任何反应,哪怕只是无动于衷。

      他匆匆收拾东西,动作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屿被这动静惊动,抬起了头。琉璃色的眼眸望向迟昱,带着一丝惯常的平静询问。

      迟昱对上那目光,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又酸又麻。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说了句“突然想起有事”,便近乎落荒而逃。

      离开图书馆,冷风一吹,迟昱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但那股烦闷和想要逃避的感觉,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不懂自己怎么了。以前靠近江屿,是明确的任务,是带着阳光的“救赎”,心里坦荡一片。可现在,靠近会让他心跳失序,看到别人靠近江屿会让他无名火起,江屿一个平静的眼神就能让他慌不择路。

      这种失控的感觉太糟糕了。他的世界向来是非分明,快乐简单。江屿是他要“帮助”的“任务目标”,仅此而已。可心底翻涌的这些陌生情绪,像泥沼里的泡泡,不断上浮,炸开,带着他无法理解的酸涩和灼热,玷污着他给自己设定的“纯粹”角色。

      他本能地开始回避。

      接下来的两天,迟昱没有再去图书馆“偶遇”。课间路过高三一班,他也刻意目不斜视。放学后,他绕了远路回家。他甚至减少了在脑海中“分析任务进度”的频率,因为一想到江屿,那种烦乱的感觉就会卷土重来。

      “我只是需要冷静一下,调整策略。”他这样告诉自己,把这种逃避合理化为“战术性后撤”。钝感的屏障在此刻发挥了另一种作用——不是感知不到,而是将那些过于复杂、令人不适的情感信号,粗暴地归类为“任务干扰项”,试图通过物理距离来屏蔽。

      江屿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迟昱的异常。

      那个总是像个小太阳一样、不知疲倦散发着热量和噪音的变量,突然从视野里消失了。图书馆的老位置空着,放学路上没有了那个隔着几步远的絮叨身影,连课间偶然投向教室的、亮晶晶的视线也断了。

      起初,江屿以为只是偶然。但连续两天的空白,让他心中那台精密的分析仪器,开始运转。

      他重新审视了之前的所有互动数据。“准考证交付”后的依赖测试,“私域侵扰”时的微弱触碰与共享……变量的反馈曾是热烈而稳定的正向。他一度认为,这个迟昱,或许真的有些不同。他的热情没有明确的索取,他的靠近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甚至在他泄露一丝脆弱时,给出了沉默而坚定的守护。

      江屿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湖,曾因这不同寻常的“热源”,产生过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弱的化冻感。那杯下意识分享出去的热水,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动机,只是看到对方冻得发红的指尖时,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可是现在,这个“不同”的变量,退缩了。

      为什么?因为那天图书馆里,那个女生的情书?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处理情书时可能依旧冷漠的态度,觉得“不过如此”?还是因为,之前的种种,终究只是一时兴起的“挑战”,而挑战过后,便是厌倦?

      无数过往的记忆碎片冰冷地浮现。那些最初带着好奇、同情或爱慕靠近的人,最终都被他的冰冷推开,或是在发现他的“无趣”与“难以接近”后,自行离开。他们的热情,都是有保质期的。

      迟昱……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吗?

      只是他的保质期,稍微长了一点,方式稍微特别了一点?

      江屿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面前的书许久未翻一页。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显得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更加幽深寂冷。他端起水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慢慢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带来熟悉的、令人清醒的寒意。

      果然。这世上,哪有真正恒久不变的热源。所有的靠近,最终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冷却、远离。

      他放下杯子,指尖冰凉。心底那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认的、隐秘的期待,如同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下去,甚至没有激起太多涟漪。只是湖面的冰,仿佛又冻得结实了一些。

      他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恢复了绝对的平静。甚至比迟昱出现之前,更冷,更静。

      也好。变量恢复正常,干扰项清除。他的世界,本就该是这样。

      迟昱的“战术性后撤”只维持了不到三天。第三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整个城市。放学时,雨势正猛,天空黑沉如夜。

      迟昱没带伞,和一群学生挤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瓢泼大雨发愁。他正琢磨着是冲去公交站还是等雨小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独自走进了雨幕。

      是江屿。他的伞很大,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奔跑或犹豫,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外面的狂风暴雨与他无关。

      迟昱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几乎能想象出,能想象出他回到那个空旷冰冷的公寓,一个人面对满室寒寂。

      那沉甸甸压了他几天的烦闷和逃避,在这幅画面面前,突然变得无比可笑和脆弱。什么战术性后撤,什么情感干扰项……去他的!他只知道,江屿一个人走在那么大的雨里,看起来很……孤独。

      迟昱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冒着瞬间被打湿头脸的雨水,几步追上了那个撑着黑伞的背影。

      “学长!”

      江屿脚步一顿,伞面微抬,露出了下方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他的眼神隔着雨幕望过来,平静,疏离,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欢迎,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被雨困住的路人。

      那眼神像一根冰刺,扎得迟昱呼吸一滞。但他没有退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挤出惯常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在狼狈的落汤鸡模样下有点滑稽:“雨太大了,我、我没带伞……学长,能蹭一段吗?我到前面公交站就行!”

      他找了一个最普通、最不会让人拒绝的理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屿,心跳如擂鼓,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

      江屿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雨水哗哗作响,时间仿佛被拉长。

      然后,江屿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伞面向迟昱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些。一个无声的、甚至算得上冷淡的默许。

      迟昱如蒙大赦,连忙钻进伞下,小心地保持着一点距离,但伞面有限,两人的衣袖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湿透的衣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迟昱的温热,江屿的微凉。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里。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噼啪声,和偶尔驶过车辆的溅水声。

      迟昱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江屿。他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下颌线却依旧清晰锋利。他走得很稳,伞大部分倾向迟昱这边,自己另一侧的肩膀,很快被飘来的雨水打湿了深色的一块。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迟昱心里那点因为江屿刚才眼神而产生的刺痛,瞬间被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淹没。是愧疚?是心疼?还是……那种他仍然无法命名的、让他想要靠得更近却又害怕的冲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学长你肩膀湿了”,或者为前两天的躲避找个笨拙的借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是默默地,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往江屿那边靠拢了极小的一点点,试图为他多挡去一丝风雨,尽管这可能毫无用处。

      江屿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雨幕笼罩的世界里,一把黑伞之下,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年,沉默地并肩而行。一个被内心陌生的情感湍流冲撞得不知所措,笨拙地想要重新靠近;一个刚刚加固了心防,冷静地审视着对方去而复返的举动,试图分析其背后的动机,却无法忽略衣袖相接处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固执的温度。

      这场雨,来得突然,淋湿了身体,也搅浑了刚刚试图沉淀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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