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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恶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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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吹动松动的窗子边框,尘蒙住的窗玻璃摇摇欲坠,和锈了的金属边框猛烈地碰撞着。西寺巷的深处,俞弃生蜷在那张小床的一角,盖着两床被子,瑟瑟发抖。
他的身体好像更差了,即便是渴了,下床去厨房倒一杯也,也要蜗在床上喘半天,吸进几口凉气,刺挠得喉咙也疼、肺也痒,然后捂着嘴咳嗽。
俞弃生头轻轻撞了撞墙,无奈一笑。
他算是结结实实感受到了邻居的恶意,半夜九点,对门的杨叔拿了块木板,便来俞弃生门口敲,说是这地方距离其他几家远点,影响更小。
可怜俞弃生刚被咳嗽折磨得不成样子,好容易有点睡着的迹象,这么一折腾,便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下了床,摸索到热水瓶粗糙的瓶水,摸了摸热水瓶嘴,又摸了摸玻璃杯沿,对准后便把开水往玻璃杯里倒。
“嘶……”俞弃生抽回被烫得通红的手,赶忙放下热水瓶,打开厨房的水龙头。
又没有水。
究竟是停水了,还是水管又被石子砸坏了,不得而知,他一双盲眼,也不会没有证实的资本。
他掏出手机,输入那个号码。
手机是老年机,顺着按键一个个数,一个个摸,他这个瞎子也能按得明白,其他的,他一概不会——什么添加联系人,什么设置铃声,号码全都是背下来,输进去,再拨过去。
摸着“拨通”键,他迟迟没有按下。
肺撕裂般的疼痛一阵一阵的,折磨得他翻来覆去,掐脖子、咬手腕……每次疼,都是最疼了吧,再多疼一点点便能昏过去,可下一次疼,他才知道不是这样。
打吧,就说两句。
太疼了,挨不过去的。
或者辛苦他一段,送自己去医院,或是就地埋了,给个痛快。
没等他多想,那疼便又来了,俞弃生抖着手捧着手机,按错几个,又删,又按,最后心一横,按下“拨通”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犹豫的事情一旦有了开端,便总会不受控制地进行下去,俞弃生立马点了重拨键——
“对不起……”
声音一次次响起,重拨键一次次按下,声音再响……
余音散在空气中。
这仿佛是海上飘来的浪声,而他就是沉在海里的人,呛了水之后,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尽力上浮,无力地等待下一个浪打来。
屋里好安静,下一个来的会是什么?是断电,还是那群小孩砸来的石子?俞弃生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回忆着那些避他如瘟病的邻居说过的话。
“怎么还不搬,和个……住一起,真脏。”
“这,万一他要是有什么病,传过来怎么办,我家还有小孙子呢,要不赶紧搬了吧。”
“说啥呢!把窗子关了不就成了,那病毒还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是……”
“要搬也是他搬,随你怎么说,老子在这儿住那么多年了,反正我不搬。”
说话挺好笑,吱哇乱叫的,比羊肉店里的那只狗叫得还活泼……俞弃生想着,不免侧着头,枕在膝上,轻轻笑了起来。
空气中飘落的灰尘舞动起来。
突然,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
明行晃了晃他彩色的脑袋,呆呆地望着墙上的钟——已经下午六点了。
天江中学高一不算太卷,周六下午四点半放,周日中午一点到校,一共放半天,几百米的路,明行胆战心惊地左绕右绕,六点才绕回家。
他悻悻地趴着窗,看向窗外。
屋子里,会定期有阿姨来打扫,每天早晚,也会有阿姨来做宵夜——说是让他“独立”,还是同样舒坦,不过是比在家时更自在了些。
今天阿姨有事,他只能饿着了。
窗外,他突然看见几个熟悉的人影。
程玦正拎着几个塑料袋,里头红的、青的、白的,像是刚逛菜市场回来。他蹲坐在小卖铺门口,嚼着一包辣条,而他身旁,站着几个黄发少年。
那几个少年凑近程玦,聊聊笑笑,时而手往上指,时而拍手“哈哈”大笑。
程玦回了两个字:“是吗?”
明行扣着窗沿,指尖泛白,死咬着嘴唇。
那几个黄毛少年是周围一片儿的,见明行一身名牌,托关系能转进天江,便动了歪心思,一开始只要十块、二十,渐渐的一次两百,不给不让走。
就因为这,明行被揍了好几顿,还挨了方芝的骂。
切……
本来还对姓程的有些改观……
不对,他才没有改观!不就是方芝的小跟班儿,一个监控器罢了!拿钱办事!见钱眼开!切!切切切切切!!!
明行心里酸酸涩涩,朝楼底翻了个白眼,楼底下,程玦看见他了,朝他招手示意他下来,明行回了个中指,气呼呼地跑回房,用被子蒙住头。
蒙了一会儿,他眼睛红了。
下床后,他冲进次卧。次卧是程玦的房间,淡蓝色墙纸,米白色床单,桌子上摆着纸、笔和作业本。明行猛抓一把,塞进程玦书包,然后把那书包一股脑丢下了楼!
特地选了个朝北的、程玦看不见的窗子丢。
他揉了揉脸,正了正衣服,开了门,向楼下走去。既然让他下去,那他就不当缩头乌龟,看这几个瘪三能把他怎么样!切!谁怕谁孙子!
程玦:“来了?”
明行偏过头:“嘁。”
几个黄毛朝他吹着口哨,又冲程玦挑挑眉:“喂,以前你随便说说而已,让你叫他下来,你还真叫下来了?这么听你话,不会是你儿子吧?哈哈哈哈……”
“脑残富二代,头发染得跟柯基似的。”
“都不是脑残了,脑子都没了吧?ATM哪有脑子?”
“哈哈哈哈……说得也是。”
明行气得跺脚:“你叫我下来干嘛?陪他们一起揍我?”
程玦看着他:“我路过,听到他们在聊你,问了两句……”
明行不耐烦打断:“所以呢?”
“所以拉你下来看戏。”
看戏?看个屁的戏!他是脑残吗?
明行双臂抱胸,瞪了程玦一眼,却见程玦上前几步,脱了外套,套在明行头上,忽然间,重物相撞的巨响传来,混着哀嚎,那哀嚎声此起彼伏,愈来愈响,很快便把重物砸墙的“砰砰”声压了下去。
等明行反应过来,扯开外套,不良少年们的脸已是又青又紫又黄。
程玦气喘吁吁,手上的塑料袋都没放下来,他缓了缓,冲明行说道:“今天晚上吃青菜茄子炒鸡蛋。”
明行:“……你这笑话还能再冷些吗?”
地上趴着的几个少年,看着像是隔壁职高的,头发亮黄,小臂一条小龙,看着还挺带派,此刻正捂着肚子捂着脸,蜷着半跪在地上。
程玦上前,他们退后。
明行拉住程玦:“喂,差不多行了吧,我觉得他们……也得到教训了吧,没必要再动手。”
程玦:“怂。”
明行:“啊?我怂?我好心提醒你……诶诶诶,你要是进去了,我可不去捞你啊,我告诉我妈,让她把你辞了!”
程玦顿住脚步,明行以为吓到他了,正得意,突然程玦转身走来,拎起明行的领子,把他拽到了几个少年面前,明行一个踉跄:“诶!你干嘛……你干嘛!”
程玦:“打,动手。”
明行:“哈?”
地上的少年们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正要起身逃,被程玦抬眼一瞪,只能悻悻地蹲在墙角,拽着青苔解气。
明行扫了一眼,咽咽口水,后撤半步:“喂……喂!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进局子,别害我啊!”
“你不打,他们会以为你好欺负,”程玦头往那儿一偏,“还手,我在后面看着,没事儿。”
明行搓了搓手心:“哦……”
明行下手不狠,给那几个黄毛一人来了一巴掌,打完后还咽咽口水,有些犹豫地问程玦“这样可以吗”,被忽视后又掂量着补了几巴掌。
结束后,二人闲逛在小区楼下。
明行:“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儿……”等等,不对,很不对!程玦的东西还被他丢在楼下呢……啧,太冲动了,被发现就完了……
程玦:“你想去哪儿?”
明行:“我……我饿了,你去做饭吧。”
程玦忽然停了下来,看向明行,看得他心里发毛,程玦问:“刚刚那几个是什么人?”
明行暗暗松了一口气:“就是……同学呗,以前一个初中的。”
“你怎么跟他们认识的?”
“不是,你怎么什么都要管?真把自己当我爹了?”明行故作不满,“就是……一起上网吧,就这么认识的呗,本来说了我请他们就一起带我玩的,结果……”
结果只被当成个免费提款机。
还偷偷在背后阴阳他“人傻钱多”。
上了高中,转了学,又追着过来堵人要钱。
明行小声嘀咕两句,心里难受,往花坛边挪挪。忽然,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揉了揉,明行抬头,甩开程玦的手:“诶!你干嘛!”
“刚刚你打得太轻了。”
明行理了理头发,脸有点红:“哦……不过你打架明明挺厉害了,刚见面的时候为啥不……不打我啊?”
“刚刚打得爽吗?”
“……我能说没打爽吗,好吧,其实……我也挺想揍他们的,刚刚……没发挥出真实实力。”
小区的路灯渐稀,北门往外,一家家面馆、便利店灯火通明,沿街边往南走,是一家理发店,黑白滚桶在店两侧转着,喇叭放着“五十元,洗剪吹”。
明行戳了戳程玦:“你带我来这儿干啥?”
“染发,染黑。”
明行瞪大眼,捂住自己的头:“我不要!我去,你知道我这头发染了多久吗?你说染黑就染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