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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去 ...

  •   迟骋江湖十五年,没想到第一次栽跟头,是在一家垃圾理发店,明行脚一迈,便勾了一脚的头发,他翻了个白眼:“喂!你就不会找个好点儿的理发店吗?这种贫民窟里的,剪子上都生蛆……唔!唔唔唔唔!”

      程玦捂住了他的嘴,冲理发师略带歉意地一挥手,二人合力把人往靠背上一按。

      明行:“……”

      彩头发染黑不难,洗头,剪头,涂上染发膏,就是明行嫌弃剪刀脏,又嫌洗头膏便宜,僵持了许久,还是黑着脸,勉勉强强同意了。

      这货帮他出了气,就原谅他一次。

      就一次!

      理发师最后拿吹风机吹了吹,问道:“一共85,怎么支付?”

      程玦:“他付。”

      明行:“哈?你把我头发毁了,还得我付钱?你有没有良心啊?切!滚!滚滚滚滚滚!”

      最后,骂骂咧咧了付了钱。

      头发短了,染黑了,眉眼的稚气愈发明显,他眉毛浓,鼻梁挺,只是那鼻子时常翘上天,斜着眼看人,看得脾气再好的人也生出火气来。

      回了家,他借口让程玦进厨房做菜,自己则悄悄下楼,把程玦的书包捡了回来,笔、尺子、本子……一个都没少,明行松了口气。

      程玦看了他一眼:“吃饭了。”

      明行揉了揉胸口,呼出口气:“啧,真没想到你还会做饭,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嘶,还挺香,做得好给你小费昂。”

      桌上,一盘锅贴金黄酥脆,羊肉汤、红烧肉,还有一盘土豆丝。

      明行咽了咽口水。

      他飞快了夹了个遍,把菜满满堆了一碗,堆到快溢出,又浇了点儿汤汁拌了拌,这才开始大块朵颐,两口下去半碗,沾得满嘴油。

      而程玦静静看着他,一筷子没动。

      明行正纳闷,又是一大口,下去一大筷子土豆丝,牙一咬,他瞪大了眼——硬的,脆的,辣的,细嚼两下又麻又苦,像是吃了屎一般。

      明行“呕”的一下,连米带菜吐了出来。

      他筷子一砸,“咻”地站起来:“喂!你没毛病吧?我碍着你什么事儿了?炒盘姜丝儿炒土豆丝儿恶心我?啊?”

      “你为什么会觉得里面有土豆丝?”

      “?”明行愣了两秒,一踹桌子,“滚!老子不想看见你!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还没被辞。”

      程玦说话时,语气平淡,满不在乎般,愈发让明行恼火,那火气“蹭”的一下从心底升起,直冲天灵盖,他拿起碗筷,一股脑砸向程玦。

      全被他接住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好碗筷,一粒一粒捏掉沾在衣领的米饭粒,回了房,把书包拎了出来。明行看到,顿时有些心虚——上面的灰已经拍干净,书包带子却划破了。

      程玦拉开夹层拉链,取出一个手机。

      手机屏幕只隔薄薄一层布,被从二楼猛砸下,砸上水泥地,那屏幕早已碎全了。亮不了,点不了,依稀能听见几声“铃铃铃”,估计是电话铃声。

      明行的气焰一下就下去了。

      明行:“不……不就是手机坏了嘛,坏了你不会修吗?我……我给你修,行了吧!凶什么嘛……”

      程玦:“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明行:“?明天修好再打呗,明天我上午有假,你连一个上午都等不了吗?”

      但不管怎么说,错是他犯的,明行挠了挠头,盯着炒姜丝看了会儿,说道:“行……行了,给你行了吧,等我把手机里的片儿删干净,老子可不想便宜你。”

      炒姜丝金黄金黄的,根根交叠,沾了油,发着亮。

      这毕竟是别人家,是方芝给他的钱买菜,拌完嘴,二人没有说话,程玦默默把一整碗姜丝拌饭吃完了。

      在城市的另一头,俞弃生打开了门,把那个哆嗦得气息凌乱,连话都说不全的人接近屋,用刚烫伤的手给他倒了杯热水。

      “谢谢小俞哥。”林百池的手环绕在杯壁,手指通红。

      他那张冻得有些紫的唇,一点一点地蜻蜓点水般触碰水面,每次只吮一点,喝到最后也没喝进去几口,沾着点水的唇发抖着笑,看向俞弃生。

      “小俞哥,你最近过得好吗,腿还痛不痛?”

      他眼睛半闭,睫毛遮住眼底的愧疚,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滚烫的杯壁,被烫得通红也一点不放开。

      突然,林百池的脸被摸了一把,没等他奇怪,那只手又顺着他的脸摸上了他的耳垂,狠狠拎了一把。

      俞弃生喘着气,声音沙哑,语音却是带着笑的:“年纪不大,倒是挺喜欢故作深沉,怎么,那么久没联系我,电话也不接,您老忙活什么呢?”

      林百池一红脸,在俞弃生的手心里蹭了蹭,虽惹得自己的脸又被捏了两把,他却开心地笑了笑。

      “行了,到底怎么了。”俞弃生问道。

      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林百池刚有些放松的笑容,一下就焉巴了,支支吾吾说道:“我……我辍学了。”

      “嗯?”

      “就是……念不下去了,念不懂,然后就不念了。”

      “借口,”俞弃生惩罚似的在他的额上点了一下,“不想上学?”

      “我才没有……我就是念不懂,我也想念好的”

      林百池的声音轻轻的,不是不满地嘟囔抱怨,倒像是……求家长安慰的小孩子?俞弃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他抱在了怀里。

      也不知道触到了林百池的哪条神经,当他的脸埋进那温热的胸脯时,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涌出,浸湿了俞弃生胸前的一片衣衫。

      “对不起……哥……”

      林百池抱着俞弃生,哭得一口气上不来,咳了起来,咳完后喘了口气便一刻不停歇地继续哭,嘴里不清不楚地说道:“对不起。”

      “吃顿饭吧,我给你做。”

      可他虚弱得一句话说完,都得捏着衣角喘气,哪有力气做饭呢?林百池连忙摇头,说道:“不……不用,小俞哥,我不饿,我……我就是来……是来……”

      “来干什么?”

      “来……借钱,”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哥,我有点麻烦,能不能借我一点,就一点点,等我熬过这段时间,我一定还你!”

      俞弃生的笑渐渐淡了,肺又疼了起来,他手指轻磨桌角,轻声道:“是嘛?我以为你是来看看哥的呢,借钱?打个电话不就成?哥给你汇过去。”

      “想借钱,也想来……想来看看哥。”

      “借钱啊……”他微微抬头,“抱歉啊,小林,哥手头没什么钱了,辛苦你这一阵了。”

      相识一场,这小孩就是他的亲弟弟。

      有些事,点破与不点破都不会变,还是不点好啊,面子上好看,心里头好受,风一吹,雨一淋,晚上还能和自己说说,说什么也没发生。

      “没……没事!小俞哥,你好好养病,”林百池“咻”地站起,“钱我自己想办法,以前那些钱……谢谢小俞哥了。”

      林百池走后,俞弃生撑着木桌缓了会儿,一步、一步、一步,抓着盲杖踱了出去,挪到便利店,买了包烟。便利店小老板一瞅这人喘得快没气了,本来没想给,但一看是这不检点的死瞎子,赶紧抽了包烟扔出去,让他快走。

      俞弃生便蹲在墙角,一根一根抽,抽得一地烟头。

      最后一根烟熄灭,俞弃生终于忍受不住,咳了出来。刚开始是轻咳两声,咳嗽声逐渐加大,加重,咳得沁出点泪。

      到最后,他竟然咳得笑出来。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里闷得厉害,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烟,是烟头上的火星子,灼灼得烧得他肺疼,烧得他气管穿孔,吸进去的气有点儿露了出来。

      那只猛捶胸口的手,终究因为身体虚弱垂了下去,安慰般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兴许这样,胸口的疼痛才能下去些。

      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震得他指尖也麻,大腿也麻。

      “啧,这么着急嘛?给女朋友报备?”明行挪了两步,瞟了一眼,“诶!开免提!给我也听听!不然不借给你!”

      “……不是,女朋友。”

      “不是也开!这是我手机,我说开就开!”

      二人吵闹时,电话已经接通,那头重重的咳嗽声下,一个年轻又虚弱的声音灌进了冷风:“喂?谁……咳!咳咳咳咳!”

      “我。”

      俞弃生顿时捂住嘴。

      他攥紧手机,把耳朵贴近。耳廓捂热手机,手机又捂热耳朵,像是平日里程玦挨着他、抱着他睡一般,俞弃生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刚才你的电话,我没接到,手机坏了,”程玦解释,“怎么了?刚才什么事儿?”

      “没事……没事……咳。”

      “是不是太疼了?我陪你去医院,你现在在家吗……”“不,不用了。”

      程玦听到风声,皱眉:“你现在在哪儿?不在屋里?”

      “不在啊,屋里太闷,出来逛逛,”俞弃生低低笑了两声,“我刚刚打电话……也没什么事,就是外头风太大,吵得我有点想你了。”

      他疼得糊里糊涂,想说什么说什么。

      程玦心一颤:“你是不是……”

      突然,明行伸手抢过手机,挂断,拉黑,一气呵成,还特意左滑删除通话记录。动作太快,太顺,程玦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生气:“你什么毛病?”

      “我揍你都不见你骂人,我挂个电话你就开骂了?!”明行咬牙切齿,“这我手机!我嫌费电不行啊!”

      程玦:“莫名其妙。”

      明行眼睛一红:“我莫名其妙?你他妈才有气病吧?你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还关心他?切,他也配!丑瞎子,看见他一眼我都吐……”

      “闭嘴。”

      “你滚!嘴长我脸上我说话还是吃屎干你屁事?!”

      “砰”的一声关门声,明行甩了门,把自己往门里一锁,方才还缓和了气氛,现在空气又冻得发苦了。

      明行为什么生气?程玦不知道。

      直到天气再冷点儿,等到面团擀成饺子皮,肉馅团成饺子馅儿,程玦捏着饺子,从方芝嘴边猜到答案。

      其实方芝一家都不喜欢俞弃生。

      他们的大儿子,明朗,聪明懂事,乖巧伶俐,被放乡下养,过着踩着泥土靠着树,淌着小溪追着兔的生活,而那家,还养着个小孩儿,便是俞弃生。

      这小孩儿不乖,眼睛瞎了还四处疯跑,方芝统共也没见他几次。

      因此,老俞揍他,骂他,已是家常便饭,哪个父母不希望孩子好呢?可他倒好,为了不受打,竟然直接离家出走,害得明朗出去追,便也跑丢了。

      程玦一听,便觉得假得离谱。

      俞弃生全身皮肉、右脸的疤,是谁打的、谁划的?

      为他好?估计那家人领回来孩子,是直接当个能下地,能烧饭的出气桶养着,心情好就扔着不管,心情不好便踹两脚……

      “多裹点儿肉,别总客客气气的。”方芝用力一捏饺子,“明行啊,喊了他几次,就是不肯出来。”

      “他说他要歇着,做最后的品鉴工作。”程玦手指轻触水面,在饺子皮边划出一道水痕,然后轻轻合上。

      “他倒是活泼,”方芝匀了点儿面皮给程玦,“小时候他就不好带,总惹我生气,倒不像我的第一个孩子,带都不用带。”

      “嗯。”程玦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包。

      伤心事得有一个宣泄口,特别是在痛苦窝在喉咙里十年,生根、发芽,最后腐烂……方芝款款说道:“当时我们走的时候他才两岁。听隔壁的邻居说,他当时从街上回来,手里捧着个小糖人,说要给妈妈吃,”方芝在手上抹了点面粉,“然后回了家,妈妈没了,糖人也化了。”

      “那……后来呢?”

      “后来啊,他没哭,一个人趴在山头后面的木桩上,一点一点地舔着那根竹签,谁来叫都叫不走。”

      程玦点点头。

      从前,林秀英脑子还没出问题时,也常常趴在窗边,目送程玦离开。程玦不敢回头望,只要看一眼,心里便像针扎般,半步走不动。

      “要是他还活着,今年也十八了,说不定成绩也好,每天端端正正坐着……晚上看书看累了,我就给他切点水果,周末我们一家四口出去周围逛逛,”方芝的眼睛倒映在那碗水中,重重一闭,“唉……真是,我说这些做什么。”

      “您一直在找他吗?”程玦问。

      “嗯,一直在找……也怪我们当时工作忙,一年也回不去一次,也算是惩罚了,这么多年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小程,你爸爸妈妈呢?你成绩这么好,你爸妈肯定每天都开心。”

      她每每说到这些,便敛了戾气。

      “他们……开心,对我很好。”程玦把盘子里的饺子摆正。

      方芝看向他。

      程玦的眼尾低,眼型细长,因此看人眼神总有些锐利,在右眼角下方,有一颗淡淡的小痣,随着眼皮一开一阖,在睫毛下若隐若现。

      那痣映在方芝眼里,她看了好一会儿,低头继续包饺子。

      程玦抚摸着右手的咬痕。

      他望望天,天总是灰蒙蒙,云厚厚一层,太阳永远出不来,倒是尘雾一天连着一天,这样的天,他一个人该怎么活得过来呢?

      程玦走时,方芝送了他。

      他觉得,他得回去当精神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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