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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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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前几日,俞弃生抱一条被子,盖一条被子,靠躺在床上。他已经两天没下床,两天没吃饭了,脑中像是灌了铅,刺得眼球酸胀,眼皮无法睁开。
他的手触及冰凉的墙面,感受墙面轻微的震动,似乎是哪家人家的鞭炮声,炸开了空气,便带着他老旧的墙面一同震动——俞弃生的耳朵不太能听见了。
盲人与外界的又一个联系被阻隔了,他重感冒以来,炎症像是从咽喉传向了耳中,一咽口水,喉咙底部及耳膜处,都闷闷地发疼。
他又将被子裹得紧了些,轻轻咳了两声,正要靠着墙睡去,被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直往俞弃生身上贴,贴得紧紧的,锁住俞弃生身体里剩余的几丝温热。
“来了?”这声音几乎听不出是谁的,裹着一层厚厚的痰。
程玦收紧手,把俞弃生整个人环抱在怀中,又似乎怕他疼,手轻轻松了松:“病了?”
“没有。”带着一丝笑音。
他感觉被子被掀开了,一股冷风从裤腿处灌入……这感觉并未持续多久,因为他很快便落入了一个暖炉中——
程玦盘着腿坐在床上,让俞弃生斜靠在自己的身上,然后把两床被子一起盖上,在他脖子处掖了掖后,把俞弃生那两只冰凉的手捞进被子。
“喝点粥吗?”程玦没听他的回答,便去厨房熬上了,端过来前还不忘加点肉沫,“我知道你不喜欢,试一试?”
俞弃生抿着嘴,往后退。
“你不吃肉,身体好不了,”程玦耐心地抱着床上那团鼓起来的被子,“试一下吗?我只放了一点点。”
俞弃生还是不理他,探出个脑袋,翻了个身,把瘦得排骨似的背露给程玦。
程玦也不再逼他,上了床后,紧紧搂着俞弃生冰冷的身子,说道:“疼得厉害?”
“要不传染给你,帮我分担点?”俞弃生笑着咳起来,“亲我一下,我传染给你?”
“别闹……”程玦嘴唇贴着俞弃生颈侧,“我明天去买点梨,给你熬汤喝,先睡吧,醒了就好了。”
程玦收紧手臂,像是只要他拽得够死,便能把俞弃生的命拽住。就这么僵着这个姿势,直到怀中的人呼吸平稳了些,程玦手轻放在他胸口两秒后,收了回来。
今年似乎格外的冷……
半夜,窗外的火花一个接着一个,时不时映出窗子上程玦疲惫的眼睛。几乎是每小时一次,程玦轻轻把手掌放在俞弃生的额头上,在松了口气后又轻轻拿下。
他病弱得就像秋天的草,受不了风,受不了冷,甚至连程玦靠近他时,都不敢用力抚摸或是大口呼吸,生怕一丝一毫扰动都惊断了枯黄的茎。
而这根草却在痛恨自己为何不能早日死亡。
在程玦几口粥,几根菜地强迫俞弃乙生吃了几天,又躺在床上养了好几日,在除夕的前一天,他终于能够扶着桌子,稍微走几步了。
只是走几步,便要抚一抚疼痛的胃部。
俞弃生笑了笑,不经意间擦过脸上的疤。他从卧室走到客厅,又走了回去。
这几天,程玦不许他出门,不许他下床,倒是憋得膝盖都要生锈了。他盘腿坐在床边,一下躺在厚厚的被子上:“睡这么多天,屁股都要睡瘪了。”
“盖好。”程玦没管他,一把拉过被子。
“真的瘪了……不信你摸摸,手感下降了,晚上睡觉硌着你怎么办?”
“……”
终于,在俞弃生软磨硬泡下,程玦总算是松了口,给俞弃生套上了柜子里仅剩的三条秋裤,两件毛衣,又披上件他在拳馆旁,一咬牙买下来的羽绒服。
羽绒服是银白色的,似乎是大了点儿,裹着俞弃生显得有几分臃肿,脸便更加瘦削了。程玦轻拍了几下那件羽绒服,扶着俞弃生站起来。
果然,新年穿新衣服,好看。
街边热闹万分,家家贴着红窗花,一条线连起街道的两边,挂满了红灯笼,上面用毛笔写着歪扭的字,这排是“年年有余”,下一排是“喜气洋洋”。
到了夜里,灯一亮,黄色的光透过火红的灯笼,照到俞弃生白色的羽绒服,给他那张苍白的脸添上一点血色。
很快,脸上映出的这一点红被一只大手给盖住,程玦捂着他的脸,说道:“回去吧,太冷了。”
俞弃生摇了摇头,装作腿软往前一跌,任程玦架着自己的肩膀。俞弃生靠在程玦身上,问道:“现在街的上都是红的吗?”
“嗯,”程玦扶着他,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都是红色的。”
“今天真热闹啊,”俞弃生把双手围在嘴边哈气,“今年有你陪我过,比以前热闹多了。”
大街小巷,满是来回家探亲的,几个大人领着几个小孩儿,满大街地走着,跳着,笑着,红灯笼映红了他们的脸,在彼此的眼中笑着。
小孩子们拎着烟花,手里提着几块发糕,大人则走到那些个摊位面前,请摊主写一幅字……
街上的人们拥挤着,似乎只有公交站台的这两个人,孤孤单单,格格不入地彼此依偎着。程玦感到一丝突如其来的寒冷,便不免又去摸了摸俞弃生的额头,说道:“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
他感到肩上靠着的那人僵了僵,然后轻轻颤抖着笑了出来。他病着,因此笑得也无力,呼出的气流断断续续的。
俞弃生这一笑,力气便用完地差不多,他靠在站台的牌子上,喘了两口气后又轻咳起来——不敢太用力,怕深入骨髓的痛,再从肺部传来。
身旁的人起身,匆匆忙忙地走了,带起一阵风。俞弃生边咳心里边奇怪,但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撑着牌子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用力过猛,尾椎骨撞在木头长凳上闷闷的疼,俞弃生眼皮被风刺得凉,又似乎结了层冰,有些重,竟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合上了一半。
叫醒他的是胸口那一阵冰冷。
“什么破石头,还系了根绳?”俞弃生捞起挂在脖子里的那玩意儿,圆圆的,中间一个小孔,手一摸上去冰凉。
身后的人专心系着红绳,打了个结后转身来看了看,说道:“平安扣,青白色的。”
“平安扣?”
“嗯,”程玦有些别扭,他不常说这话,“保你平安。”
小摊上,程玦一眼便相中了这块,双面鼓起,肉嘟嘟的,水嫩嫩的,宛若个刚出世的婴儿。这玉算不上好,里头浑浊,可程玦还是把他捧在手心,甚至不敢用手指去污染他。
平安扣,扣住平安,外圆内平,天圆地方,愿他生活安宁,长命百岁,也希望……能把名字给他带来的厄运抵掉一点。
“这玉摸起来不差,程老板这么有钱?”俞弃生坐在凳子上,手环着程玦的脖子笑。
程玦微微弯下腰,让他够得着些,说道:“不贵,你戴着,好看。”
“玉能挡灾的,”程玦把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先戴这个将就一下。”
“怎么,以后有更好的?”俞弃生的手在他手袋里不安分,挠得他腹部痒痒的。
“嗯。”
烟花连续不断,如只猴般蹿上天后,猛地一炸开,仿佛整片天都被点亮,却又在坠落中燃尽,回归到一片黑暗。
四处都是鞭炮声,和烟花飞上天的声音,火花绽放在俞弃生的眼睛里,格外好看。
其实主要是眼睛好看,眼眶线条柔美,像是用最柔软的笔刷韵出来的,程玦忍不住伸手描摹了一下轮廓,又看见一簇浅绿色的烟花,映在他清澈的眼里炸开。
“下次不会要送戒指吧?”俞弃生没有转头,头往旁一侧便靠在了程玦的肩膀上。
满含玩笑意味的话,程玦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想自作多情,又不想错过,程玦一按他的后颈,把他搂入自己胸口,说道:“我努力。”
胸口被这人的笑震得麻麻的,程玦松开手,仿佛一个早已证据确凿的罪犯,正在等待法庭审判,而此刻,能决定他命运的法官面带笑意,拿起法槌敲下。
不倦地刮着嘴唇的冷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软如花苞的东西,又像刚削好的梨,微凉、湿润,可程玦不敢伸出舌头舔一舔,如同痴傻一般,他全身不动,瞪大着眼睛任由俞弃生动作着。
两秒后,俞弃生坐回了原位。
“你……”程玦的脸像充了血般,捂着自己的嘴,看着身旁的人得瑟地笑,“回去再继续,现在……这里人太多了。”
“继续?继续什么呀?”俞弃生故作不懂。
“就是……”程玦手指触碰嘴唇,又赶紧弹开,“你刚刚做的事。”
“你不说清,我怎么知道?”
“……”
程玦攥了攥口袋里俞弃生的手,握到手心里轻轻张开,然后俯下身子,轻轻在他的手背上吻了吻,说道:“就是这个。
“我不想做承诺,你可能会觉得幼稚,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个照顾你的机会。”
耳边不断有烟花炸开,程玦扯着嗓子才能堪堪听到点儿自己的声音。
俞弃生的所做所为,都在向程玦明示,他喜欢男人,因此程玦觉得自己的告白十拿九稳,即便如此,他还是紧张得脖子上渗出了汗。
而在他听到俞弃生的回复后,有温热的汗彻底凉透了。
俞弃生抽回了自己的手,在那个程玦亲吻过的地方,用手擦了两把。他背着手,后退了几步,退到远离程玦的地方,嘴角漾出灿烂的笑。
半秒后,他冷笑一声。
“原来你还真喜欢我啊。”
程玦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团热气在空气中化为白雾,渐渐散去,连同他嘴唇上剩的那点热:“为什么?”